高来高去的豪侠看不起我们,再正常不过。
民间俗语,“阎王好过,小鬼难缠”,亡魂投胎转世之时,阎王殿里那些凶恶勒索油水的小阴兵,其实就是指我们胥吏差役。还有传统戏剧、通俗小说里的脸谱化丑角,一般也都是影射抨击我们。
皇帝皇族、士大夫、官僚、贵妃贵妇……那些都是体面人,他们高高在上,真善美、忠正好,纯白无瑕。
但这套系统运转的核心逻辑是层层剥削,脏活儿总得有人去干,骂名总得有人去背,那么谁?
谁没权,只有最低廉的体力,谁去。
搜刮民脂民膏,欺行霸市,吃拿卡要,强抢民女,媚上欺下,层层贿赂,奴颜婢膝,辱骂人、殴打人、恐吓人、威胁人、杀人、害人、烧人、埋人、制造黑恶恐怖……营造麻木温驯如同羊群的底层秩序。
少年狂傲,意气风发。
为民除害,行侠仗义。
锦毛鼠的宝钿刀修长华丽,血腥气极浓烈,大抵宰过不少恶霸、污吏,可他不明白,没有贪官,哪来的污吏,没有皇帝,哪来的贪官。
碍于我曾经动用街道司、市易务的关系,帮他们陷空岛扩张产业,扎根陈州。营业态度,客客气气地请入户,婢女焚香炉、奉茶点、奏琴侍候,待客礼仪还算是周到。
然而小孩子没城府,到底脸上藏不住感情,有些轻蔑的东西,还是在举手投足中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你!……”
粗莽武夫哪受得了这鸟气,马泽云、丁刚差点当场跟他理论起来。
“不至于,不至于,白五侠赤子率真,他其实对咱们没恶意……”我赶紧安抚手底下的兄弟戒骄戒躁。
他就是真心嫌恶咱们而已。
讨厌又得忍着,被迫虚与委蛇。
“实在对不住,大捕头。家兄被一些事务暂且拖住了,处理完很快就过来,还请诸位差爷稍候片刻。”
江湖礼节,敷衍地抱拳拱手。
商务性地陪着我们听了半天的曲儿,发呆地看着娇艳的家姬弹琵琶,目光空洞无神,神游天外,坐如针毡。
实在熬不住了。
“哎,您几位慢慢观赏,我去那头瞅瞅我哥去,帮你们催催,咋还没来。”
小年轻溜的那叫一个快啊,衣袂翻飞,大轻功点到极致,人瞬间窜没影了。
“什么玩意儿!……”
刚子愤愤地嘟嘟囔囔。
泽云目不转睛地盯着琵琶女粉裙下露出来的玲珑小脚,嘿嘿嘿嘿嘿,垂涎地嬉皮笑脸。
“好勇斗狠的绿林暴匪,不知天高地厚,目无法纪,惯以武犯禁。”
“摸清楚丫日常行踪,哪天套麻袋把他弄黑地儿去敲闷棍,毒打完了再浇上碗辣椒水,倒吊着晾三天三夜冷风,害成残废,他就晓得啥子叫人心怀毒,世道险恶,再不敢如此气焰嚣张了。”
“消消火,跟个小屁孩置什么气。”咀嚼着绿豆糕,含糊不清地打圆场。
我要是十八九就天纵奇才,一身好武艺打遍江湖鲜有敌手,家里有矿,矿里住家,上头还有四个牛逼的黑大哥罩着,我比他更狂,逛街都不带穿裤子的,学螃蟹横着走。
话说锦毛鼠这么丁点儿的小少年,怎么跟翻江鼠蒋平、彻地鼠韩璋、穿山鼠徐庆、钻天鼠卢方,那些三四十岁的老人精拜上把子,结义成同辈兄弟的?
在他们眼里,这应该是个乳臭未干的傻白甜吧?……
刚子靠近过来,暖烘烘的肩膀贴着肩膀,战友之间,亲密无隙地附耳汇报,秘密地压低声。
“白玉堂上头有个白锦堂,那才是跟四鼠一起打天下、起产业的结义兄弟。为卢大当家挡刀死了,剩下这么个幼弟,四鼠便又重新跟他歃血为盟,护着他,宠得跟个什么似的。”
啊,我说呢。
第490章
湖畔沙石滩,荒草萋萋,林木繁茂浓密,栖息着许多中型、小型野生动物。羽毛黑亮的乌鸦在枝头呱呱地怪叫,幽森聒噪。
官兵封锁案发现场,拉起长长的警戒线。三五成群的民众嗡嗡地议论纷纷,恐惧的骚动在冷空气中扩散,人心惶惶。
初始是个洗菜的妇人身子一歪,掉进去了,恰好有个路过的男孩瞥见了,立刻跃进去救人。
然后两个都没上来,全沉了。
悲痛扼腕,一桩可以理解的人寰惨剧。
严冬季节,野外的水极度冰寒,低温堪比万根钢针扎骨头,进去了立刻就失温冻僵。加上棉袄吸水之后变沉,拖拽着人往下溺……唉。
“不可能是自然溺死的。”
悲痛万分的大商人眼圈通红,斩钉截铁地否定,恳求捕快、捕头立成刑事凶案,封锁现场,配合他们陷空岛打捞。
“我们带来的人,死哪里都不可能死在水中。”
跳水救人没上来的少年名康辉,姓卢。年龄虽小,辈分却很高,依照辈分论,翻江鼠、锦毛鼠都得尊尊敬敬地喊人家“小叔公”。随着族亲的车马一起来到首都汴京,跟着学办事,大千繁华世界里开阔眼界。
刚子、泽云跟我面面相觑,来府上做客呢,怎么都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绿林巨贾悲伤过度,昏了智,非得去湖里查找意外溺亡的亲属。我们脑子清醒的,都知道这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但碍于正在查大领导的软肋,情报方面有求于他们,还是麻溜地帮忙,给立案了。
江湖人把小舟划到了湖泽中央,最深黑处,放下了一条长毛的水猎犬,和内陆的狗外貌差别很大,爪呈鸭蹼状,尾巴极粗实,拨弄起来似螺旋桨。
水猎犬炮弹一样扎了下去,不知在水底巡查到了什么踪迹,上来以后,怎么都不肯再下去了,冻得瑟瑟发抖,凶恶地龇着獠牙,呜呜地朝湖心某个方位狂吠。
民生安然,池沼静谧,细密的波纹层层荡漾开来。
“徐老哥,”蒋四脸色难看地问我,“开封这块水域,以前失踪过人么?”
“没啊。”
我想了想,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福至心灵,记起了一桩案子,师傅负责的,当时闹得很大,舆论甚嚣尘上,百姓群情激奋,叫嚣着逼官府把犯罪嫌疑人凌迟。李青峰硬扛着山大的压力,疑罪从无,把人给放了,为此家里窗户被唾骂的街坊打碎了好几扇。
宁可错放恶棍,不可冤杀无辜。便宜师傅认真地传授给我们新生代刑侦。
“这边曾出过多桩命案,凶手行踪成谜,至今未落网,开封府档案库里积压的老悬案了。”
“那么现在不是悬案了。”蒋四狼冷笑地道,豪商巨贾的华裳掩盖不去绿林出身,江湖暴匪的腥气,“我们帮你们把它宰了,拖上来。”
“什么意思?”马泽云惊悚地退离湖岸数步,周围听到的百姓也吓得不行,“这里头有东西!”
锦毛鼠凭着经验,狠狠地推断。
“躲藻丛里,食人的水怪。”
“吞了雄心豹子胆了,敢动我们的人,不把它弄死,煲鱼头汤,这年不过了。”
怒发冲冠,深恶痛恨,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窝囊气。
“……”
“备热汤,烧炭炉,升篝火。”
老辣地吩咐马仔。
“是!……”
“是!……”
翻江鼠脱了厚衣裳,一众渔户出身的骁勇手下,也跟着当家的,脱了累赘的棉衣、棉裤,赤条条,仅留条裤衩。
浓密的腿毛、胸毛在寒风中根根立起。
并不贸然下水,而是整齐一致地先在湖畔试水,从下往上,慢慢地把水浇到小腿、大腿、胸膛、脖子、脸,乃至于头发里,让人体慢慢适应冰寒的温度。
“水鬼上剖刀,检查好鱼箭、毒矛,跟着四当家的游,把咱们小叔公的尸骨带回来!”
“跟着四当家的走!……”
“走!……”
十几条经年训练的水鬼全副武装,噗通噗通扎进了暗绿的湖泽,每条水鬼的腰间皆连着一根细细的、柔韧的绳索,捆绑着岸上的大树,随着越游越远、越潜越深,岸上的绳轮秃噜噜飞快地转。
野外水况复杂险恶,底下沟沟壑壑,藻类茂盛,如果和同伴失散了,那么抓着这条绳索也可以游回来,不至于迷失方向。
寒冬水温低,隔一会儿便冒头跳出岸,在其他江湖人的照顾下,喝一碗热滚滚的肉汤,烤烤火,然后重新扎进去,继续水底的猎杀战斗。
来来回回,忙而不乱,条理有序。紧张严峻的场面蔚为壮观,莫说凑热闹的老百姓了,我们封锁现场、维持秩序的官兵部队,也看得瞠目结舌。
人群窃窃地议论纷纷,兴奋地评头论足,稀罕地呼朋唤友,时不时地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嬉笑声。
白玉堂恼火了,带着伴当到处驱逐,极尽恐吓之能。
少侠轻狂华美,奶膘未褪尽,气急了时飙出来的脏话全都是母语方言,各种绵软的东南俚语,哪里有用呢?骂得再脏,当地人压根听不懂,于是他又换成了本朝的开封官话。
“走走走!滚滚滚!散了散了!少见多怪的中原卯子,看猴戏似的,没见过南方人么!”
“见过南方人……”
纷乱地应,叹为观止,大大增长了见识。
“没见过冬天下水的南方人……”
“……”
难以置信,现代医学常识,人类缺氧三分钟就受不了了,五分钟就会导致永久性的脑死亡,而这些陷空岛带来的水鬼,每次潜入进去至少一盏茶的功夫,近二十分钟。
他们的肺腑什么构造?肺活量多少?人的肉眼怎么在涌动的水下视物的?怎么可能做得到在水下捕猎?
思及巡逻之时,沿街客栈,经常有二楼、三楼的住客,睡眼惺忪,穿着睡衣跳下去,直达小吃摊,掏钱跟小贩买包子、炒粉,完了再端着跳回去。
又思及,抓逃犯时,某不会轻功的盗墓贼,匪夷所思,垂直跑下几十米高的城墙,溜之大吉。
又思及漫长的办案生涯中,遇到的种种奇人异事、艺高人胆大……古人类冬天下去找鱼报仇,这一幕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合理了。
“徐头儿。”
后面的官兵悄悄提醒。
随着部下的暗示,抬眼望去,姓丁的那倒霉鬼也在,挤在紧张的人群中,忧心忡忡地围观。
憔悴了好多,刻意糟蹋自己,吃胖了大圈,长了痘刺,整洁的豆绿衣裙也不穿了,打扮得灰扑扑的,蓬头垢面,泯然众人矣。
对上我的眼神,吓得一个激灵,愈发苍白如纸,使劲往旁边的街坊里缩了缩。
“咋了,妹子,咋了?……”
邻居嫂子关切地问她。
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敢说。
海里浮沉打拼,结了仇、生了恨的,一概斩草除根,绝不留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