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州,及仙县。
及仙灭拐。
开拔前点了很多官差,马泽云也在此列,有几个捕快夜里偷偷往身上浇冰寒的井水,冻病了,风寒高烧,找公孙师爷签病假,退出了这趟公差。
马泽云对此并不感到恼愤,他理解同事的顾虑,及仙存在太长时间了,那么多年的枝繁叶茂,肯定早已形成了成熟的产业,庞大的保护伞了。
过去查,清理,机遇多,可捞的功绩多,同时殉职牺牲的风险也高。
可事总得有人去做,人人皆惧藏作缩头乌龟,那么犯罪谁来打击?太平谁来守?这身制服有这身制服的职责。
……
大捕头的权责,由徐明文和平交接给了她的作战搭档,杜鹰。
徐明文是个女人,这点曾经给马泽云等人的认知,以石破天惊的重击。但随后不久他们又平静下来,和缓地接受了,女人又如何?只要能利益分红到位,别说是女人了,哪怕那个位置上坐着的是个上古饕餮怪兽,他们也无意见。
花木兰被大领导拐骗回了老家,按头成亲,圈了,霸王硬上弓,软禁作深宅贵妇了。
花木兰又杀了回来,不仅重归开封府实职,而且奇迹般地在朝廷武举中夺了头魁,皇家亲封,官升四品骁郎将。
看大领导那灰头土脸的样子 ,铁定被反吃了,他好像痛苦中还有些享受。
马泽云、丁刚、杜鹰、章平等普罗大众,对上头那些情情爱爱的纠葛毫无触动,别碍着他们安安稳稳工作、生活、养孩子、混日子、捞油水就成。
私底下聚会的时候偶尔会闲聊,提到一嘴,大家的看法都出奇的一致。
“展大人跟咱们头儿不适合。”
“嗯,对,徐头儿太黑了,展大人太白了……”
“我赌五年,铁定休书……”
“我赌三年……”
这个黑与白,不止肤色,更是性情、处世、手段、履历。
展大人是个难得的好人、好官,污吏根本配不上他。
甚至于,道与魔,他们相克。
……
清洗及仙。
一、先打击底层庶民买卖媳妇的犯罪,麻痹县衙神经,促使当地积极配合。
就像灭赌博,官兵跑去打击大赌场是万万不行的,都后台雄厚,有钱有权有势,可是赌博又不能不打,尸位素餐的名声多难听,那怎么办呢? 抓些聚众搓牌的小民,关号子里拘留罚款,以示威风,警诫老百姓衙门是禁赌的。
二、打击平民消费的中低端青楼妓院,封停几家,逞威风,拿业绩,麻痹县衙神经,促使当地各部门积极配合。
三、温水煮青蛙,把一片地区逐渐控制实了以后,最后打地方婆罗门的高端黄赌毒会所,俱乐部。逼着地方各家族趴下,丢几个伤天害理的纨绔出来,弃车保帅,顶下全部罪名。查抄俱乐部会所,上缴数万万罚款,作为供应军费,对京衙所代表的中央的妥协。
到这一步,爆发了许多激烈冲突,央地博弈,暗流汹涌,暴力流血事件不断。
但终究没有敢真的跟开封府撕破脸,发生什么火烧驿馆之类的刑事大案。
撕破脸之前是缉拐,撕破脸之后就是扫黑了,缉拐需要证据,扫黑只需要位置、名单。这点县城婆罗门还是拎得清的。
如今世道,展大人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官,两袖清风,竭诚为民为国,每天起早贪黑,提点刑狱所涉及,身体力行,事必躬亲。
在这种领导手底下做事很累,但是你不会怨,因为你知道他比你更累。
女宴案,玉体横陈的绝色佳人,摆上宴会长桌,不着寸缕,在身体各部位摆上珍馐美食,沉睡静止不动,任由众宾客分食。
地方拨款修建,收养孤儿弱女的慈幼堂,地下密道通向娱乐会所。纨绔逼男童当众跪姿服侍,强迫其它孩子观看,教职员威胁恐吓孩子不许向外诉说、求助。
女儿被拐的单亲母亲一路驱车追觅,被沉入泷水河,尸骨无存。
有些参加是玩的,有些参加是过去被玩的。风华绝代的名伶,被邀请赴宴,遭下药,灌迷幻毒,床笫间变成动物,被中老年男性权贵、中老年女性权贵轮了。越级上告申冤,后被情人勒死在家中,地方草草结案,封控舆论。
百官行述,囚徒困境,人数众多且权力巨大,形成黑暗的大网。偶有清官被邀请但是坚持道德底线,不肯加入,于是被恶魔污蔑成恶魔,戴上了罪,先被打断了腿,后狱中被自杀。
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密密麻麻的冤屈、压榨、血泪奴役剥削。
马泽云带着章平,去官驿顶楼汇报进度的时候,恰好听到了王朝、马汉俩校尉,正在与大领导劝谏。
或者说,激烈争吵。
“您可以极刑处决了那些恶霸,但是当您离去,展大人,一切又会在身后重演。”
“我明白。”伏案处理卷宗,疲惫不堪地按揉太阳穴,眼下两抹青黑,胡子拉碴,“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迟早有那一天。”
“那您又何必……”欲言又止。
“因为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争朝夕。”
领导的态度非常强硬,这种强硬承受着巨大的生命安全风险。强龙不压地头蛇,都要付出特别大的代价。王朝马汉受老府尹的派令,作官员的督军,看着他,拦着他,凡事留一线,不要把地方腐败势力往绝路上逼,
可是现在,连马汉也被国之利刃的勇敢感染了,倒戈站在了展昭这边。
“他在做正确的事。”
“正确的事是适可而止。”王朝脸色难看地否定,“这里是人间,不是圣贤书,不是死板的律法册子,难道要杀到白茫茫寥无生机么?”
展大人有些疯魔了似的,恍惚半晌,轻轻地应:“未尝不可……”
第587章
近三个月的高强度作业,每日起早贪黑,每夜睡眠严重不足,仅仅两个时辰,鞠躬尽瘁,筋疲力竭。
古代官员的神思变得无比冗累烦乱。
他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落马的县官,骆江宁,撤职收押前,那般的癫狂,歇斯底里。
“黑产也是产!展后生!一百五十万人口的大县啊!你们把这片地区多少年来的经济支柱产业毁了!”
“要生存,要发展,要就业,要吃饭,在我骆某人肩上扛着,合着第一责任人不是你啊!你们下这么重的死手!丧尽天良!以后几十年,要这里的老百姓、官官吏吏怎么活!……”
食色性也,食欲、性欲是人类的刚需,于是成了挂在鼻子前,驱动控制驴马劳作的萝卜。
压榨儿童制作娈童,压榨女人制作妓女,压榨劳工制作奴隶,纸醉金迷的高楼大厦以污佞横流的血泪剥削作坚实广袤的地基,从来都是这样的,处处如此,代代传承。
难道哪里错了么?
地方腐败集团壁虎断尾,卸磨杀驴,被抛弃出来顶罪的骆县令诘问京官大员。
“输送到京城里的翠玉、红玉孝敬,你从来没有收过,你是个好人。可是请你告诉我,请你给我指一条明路,怎么干净,怎么生,怎么发展……”
它们会其它的么?
它们只会剥削妓女,剥削农民,剥削劳工,它们只会剥削。
其它什么都想不出来。
“谁在外面?!——”
王朝警惕地厉喝。
书房外的官兵立刻恭敬禀告:“大人,马泽云、章平二位捕快,已经久侯等待汇报多时了。”
司法高官心力交瘁地灌下一杯冷茶,强自打起精神。
“放他们进来。”
“是。”“是。”
“大人,这是近半月来梳理好的账目总结。”
人口黑市,全县境范围内,赌场、淫窟、会所,所救被拐、被卖,可查清原户籍的女子九百八十余人,儿童三百五十余人。
全部毁了,这要如何安排,送回原籍?送回原籍也大都被逼死,难以维系生存。
“……”
展昭仔细翻看,一条条核对,眉峰越皱越深。
马泽云注意到这年轻高官鬓间蔓延出了丝丝白发,三个月的漫长劳累,呕心沥血,何苦呢?哪有这么认真做官的。谁不是为了发财捞钱,谁真的为了服务奉献。
“对不上。”
官员指出了,他们刑侦精锐同样发现了的一点。
“分销加起来的受害者数目,比找到的受害者数目,少了一部分。有一部分孩子、年轻男女凭空失踪了。”
马泽云与章平暗暗交换了个眼神。
这种棘手情况,前任灰色重吏,高升离开前,早已与他们交接过了,直接归属于玩死了扔乱葬岗了就行了,不必继续深查。刨根究底,耗费太多公门人力物力,又太过劳心费神,累得跟驴似的,不值得。
但是大领导斩钉截铁地下令。
“弄清楚,活要人,死要尸,不允许留盲区。”
“……”
“……是。”
“……”
“……是。”
下属不情不愿地领命。
第588章
继续深查。
要刨根究底,要水落石出,要全部的真相。
不留任何盲区,不容丁点儿沙子。
可是敬爱的展大人,赤诚可爱的理想主义者们,您清楚真实的代价有多大么?
右联:宁可架上药生尘,
左联:惟愿世间无人病。
查到了当地宿望硕德,传承数代的老字号济民堂,以及数家财力势力雄厚的大药房。
与百姓息息相关,在生活中无孔不入,无微不至的医疗保健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