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43章

  夜间警戒的更夫飞快地跑过,尽职地敲锣鼓噪,一条街一条街惊醒。

  “别睡了!抓拐子啦!咱们家里进拐子了!咱们街里进拐子了!……”

  “所有家里有壮丁男人的,拿上斧头铁锹出来!各条街口围追堵截,逮住了拐子当场打死!手脚剁了!沉塘!浸猪笼沉塘!……”

  千百年来奉行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铁则,地方民间与地方行政衙门一直割裂得严重,哪怕羊羔与硕鼠就生活在同一方水土境界之中。

  环境有些嘈杂,利刃刺破繁华,灯火通明,无数双义愤填膺的眼睛浮动在两岸,犹如莹莹星子,漂亮得不可思议,让疲惫的英雄莫名地想要流泪。

  船舶相连,固定铁链,套锚。

  失控的拐子运输船很快在热情善良的百姓帮助下,稳固靠岸。

  几十个麻木不仁的儿童挤在一起,犹如小猪猡一般,被开封官兵保护着,驱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脱离摇晃的甲板,回归坚实的地面。

  “喔……不哭不哭……这是谁家的小奶娃儿,怎么黄瘦成了如此可怜,饿吗,喝奶奶吗,婶婶有奶奶……”心软的哺乳期妇人抱起小孩,一个劲地哄,轻轻拍抚小孩的脊背,背过光去,解开了领口。

  附近的百姓、饭馆纷纷拿出吃食来。

  “怎么这么多孩子啊……”议论纷纷,嗡嗡骚乱,纳罕,“这得是祸害了多少户好人家啊,作孽啊,太伤天了……”

  “………………”

  丁刚、马泽云矫健地跃下岸去,与闻讯而来的当地衙役进行交接。

  “兄弟,有糕饼么?饿死咱了。”

  “咱们领导在画舫里推杯换盏、温香软玉,咱们两帮底下人在底下忙得头破血流、热火朝天……真他娘操蛋,想想就闷气。”

  “………………”

  劲装的衙役模糊地嗯声附和,一丝笑都挤不出来,簇拥在热情的民众当中,神情僵硬黑沉,比吃了癞□□更难看。

第117章

  及仙大案到尾声。

  下面斗得凶,上面斗得更凶。

  一边在当地百姓的热情帮助下,安置解救出来的被拐儿童。一边分出人手快速往东赶,与领导汇合。

  据杜鹰那边传来的情报所汇报:

  鸿门宴,项庄舞剑,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层高的大画舫,船长二十多米,人员复杂,势力错综。地方豪绅、商贾老爷、县衙师爷、执政县官、县丞、县尉……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

  觥筹交错、磋商交锋间,尽是些商宦人精。但愿展大人这个才被老青天拐入官场没几年的曾经豪侠,没有被魑魅魍魉啃得骨头渣不剩。

  不过……

  有王朝马汉两个老油条作左膀右臂,想来应该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王朝可是个狠的,老青天最信任的心腹下属。

  ……

  “吹杜鹃哨!……”

  冬风如割,蒙厉悔在前头岸堤上喊。

  “吹杜鹃哨!让展大人他们知道,没必要继续虚与委蛇了,县衙没有和咱们谈判的资本了!……”

  “你不是在安置着火的官驿那边么?——”我也凝聚内力,扬起嗓子朝他们喊。

  黑暗中蒙厉悔的身影顿了顿。

  老兵不言,衣袂翻飞,立在寒风呼啸的高高岸堤上,犹如一道挺拔肃冷的旗杆。

  天地沉寂。

  忽然间高速跑下坡,朝我冲来。

  以一种愤怒的,快到惊悚的步兵速度。

  凌空踹来,抽出了军伍制式的三节棍。

  疆场煞气铺天盖地,势不可挡。

  我偏身,险险地闪避成功,抽刀格挡,直接被愤怒的老兵绞了武器,锁住脖子。

  他把我按在河岸潮湿的草丛中,情境狠戾,旁边没一个官兵敢插手拉架。

  “徐阉狗,及仙火烧官驿,你知道,你提前知道的是不是?”猩红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蓄满了隐忍的湿润,“所有重要卷宗、物证,你与杜鹰早已暗度陈仓,提前转移走了。但是却没和我们通气。”

  “官驿烧死了三个救火的官兵,三个。”

  咬着牙说出这个鲜血淋漓的数字,眼睛重重闭上,一滴热泪落了下来。

  “他们正值年轻。”

  “本不该牺牲的。”

  “本来可以平安回家的。”

  “你这个……冷酷狠毒、寡义薄情的……”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吐出淬毒的二字:“畜生。”

  “……”

  今夜实在已经太心力交瘁了。

  心力交瘁到我的神经已经渐渐麻木,疲惫冷漠,无法再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问。

  “信任你?……”

  “你因为贪污五百两被展昭打入了地牢。”

  “信任他们所有?……”

  “他们当中可是有不少私底下和地方豪族接触,敛好处往家里递的。”

  冷冷清清。

  “憨子,对于冲进官驿中救火牺牲的三条命我很抱歉。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决策。偷天换日,衔枚疾走,不泄丝毫风声 。”

  老兵一记重拳打了下来。

  半空中被人截住,狠狠地拽了下来。

  丁刚、马泽云两个捕快扶我起来,挡在我身前。抽刀,防御架势,剑拔弩张地对峙。

  蒙厉悔冷笑涟涟。

  “好哇,你们站他这队?站这头腌臜狠毒的畜生?”

  “纵然徐明文者是头畜生,他也是头永远决策正确的畜生。”丁刚、马泽云沉沉地言说,从属姿态,忠诚地把我戍卫在后方,“憨子,这就是为什么明文能位列京城四大名捕之中。而你武功比他彪悍,却永远不能。”

  “退下,他才是头儿,你不是头儿。”

第118章

  巨大的触礁灾难,震耳欲聋。

  两层高、二十米长的豪华画舫,沉沉夜幕之下,分崩离析,撞裂破碎。

  珠帘、锦缎、鎏金香炉、美艳的舞姬、惊慌的乐师……泼天的富贵尽付诸于滚滚东流水,无尽荒唐,触目惊心。

  “失事啦!公家的船在下沉!……”

  “快来人救命!救命!……”

  百姓声嘶力竭。

  剑拔弩张的对峙烟消云散,河岸上所有的官兵猛地循声望去。

  “怎么可能?……”

  蒙厉悔怔怔地提着三节棍,望着远方大河中央的火光冲天、挣扎惨叫的人寰惨剧,难以置信,喃喃自语。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沉船溺杀京畿官差?……”

  “得罪了开封府,及仙这块地方,未来十年的发展不要了么?……”

  “……”

  浑浊暗涌的现实世界比精妙构筑的小说画本更荒谬怪诞,践踏逻辑。

  身为一个历尽千帆的公职捕头,我实在无法理解,更不敢相信。

  通体发寒,脚底像生了根一般,死死地扎在潮湿的河岸土壤中,喉咙哑然,唇徒劳地张着,想喊些什么,然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蒙厉悔的震撼同样是我的震撼。

  他们怎么敢?

  骆江宁,骆县令,正五品地方执政官,满腹经纶的宝元年间状元。虽然暗中作了拐卖黑产的保护伞,牟取暴利,私人品行不敢恭维,但客观来讲,才华横溢,慧智卓绝。

  盘踞及仙这片沃土数年之久,经营丰饶,整个骆氏家族在此繁衍生息,枝繁叶茂,隐天蔽日,下涉乡里郊野,上达庙堂权贵,整一座庞然大物,巍巍难撼。

  如此传奇般的儒官,他不该愚蠢啊。

  他怎么能犯如此愚蠢,玉石俱焚,灭杀下查地方的帝都官差,不要九族了么?……

  “救人,”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恢复了对神智的掌控,沙哑艰涩地发出指令,“救人。”

  哪怕敌方是穷途末路乱咬的疯狗,己方阵营也绝不能乱。

  “留三成官兵保护儿童,注意绝不能与民众脱离,务必巧用道德绑架,裹挟着这些被拐的孱弱儿童,和当地民众紧密融合在一起。”

  “剩下的跟我走,就近征用舟、船、竹筏,动用所有一切能动用的工具、人力,务必把展大人、王校尉、马校尉、杜捕头他们平安接出来。”

  “是!”“是!”

  “泽云,”我想了想,又回头,“你留下。”

  “为什么?”马泽云按耐住焦急,平稳而迅速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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