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日记 第72章

  “……是。”

  “……是。”

  “学成文武艺,报与家国帝王,那都是圣贤书上的鬼话!屁话!……后生,你不该入仕为官。江湖上的豪侠,自由放肆,快意恩仇,善恶分明,黑白泾渭,何等淋漓痛快!童话一般!……入了公门你以为你还能全身而退?入了仕便全改了!改得面目全非,奇形怪状,再不复当初!……”

  蓬头垢面,囚锁加身,破风箱般的肺脏费劲地鼓动,血色脏污的独臂筋疲力尽地支撑着冰冷的地面,粗重狼藉地喘息。

  “展大人,你清高啊,你了不起啊!生逢贵人,平步青云,起点即正四品的乌纱帽,直接作了包相的利剑。我们多少人一辈子呕心沥血,到老到死都爬不到这个高度!妒红多少双眼!……一旦你踏错一步,敢沾染一丁点儿灰色腌臜,立刻被抓住把柄狠狠地撕咬下去,千万双脚把你践踏成烂泥,万劫不复!……”

  笑,凄惨狼藉,宦海浮沉半生,大道透彻。跪在法理惩戒的大堂中央,身心俱死,神魂俱碎,万念俱灰。

  过来人对后来人讲。

  “纵然步步谨慎,神明圣人般严格律己,泯灭掉一切凡俗人性、湮灭掉一切物欲肉欲情欲,没有行差踏错。你头顶隐天蔽日的大树也已经垂垂老朽了,在老青天百年后,你以为你的下场会比骆某人好几分?……”

  “我,刘大人,胡大人,江大人……所有我们这帮子,你眼中的魑魅魍魉贪官污吏蝇营狗苟,我们走过的、你所不耻的路,你最终都会跟着走上。”

  “——要么同流合污,要么粉身碎骨。”

  “而就过往几十年的世事经验来看,脊梁骨抗不住重锤击打,凡有脑子的,最后都会选择生路。”

  浑浊叹息。

  “展大人。”

  “后生。”

  “展昭。”

  “你该庄严牺牲在及仙重案,被我们害死了才对。早早地死了,至少初心未改过,留了副干净身。”

第176章

  这仿佛是个悲剧枭雄,所做一切不过是顺大势而为,和光同尘,同流合污而已。

  不发展拐卖黑产暴利金山,拿外地给及仙本地输血,就得如其他地区的官场一般,搜刮本地的民脂民膏,草菅本地民生。用以维持衙门的开支运转,迎来送往,往上孝敬讨好权臣,打点朝廷的六部三司。

  骆江宁好像也不是什么大恶混账。

  这个宝元年间的旧昔状元,执掌一地的父母官,甚至可称得上是个良善、责任心很重的好官员。

  在其位谋其政,无论如何都不肯草菅自己治区内的民生,八年的任期,兢兢业业,把贫瘠腐烂的县子变成了老有所养、幼有所依的天府之国、真正意义上的人间仙境。名副其实的及仙。

  他还拨款学院,助学贫寒学子,送出了很多家境窘迫的秀才,给他们金榜题名的机会,助他们入仕,登庙堂之高。

  因为他自己曾经也是贫寒出身,知道贫寒卑贱的读书人往上爬有多么不容易。

  挺好的一个人。

  挺悲剧,挺无奈的一个人才。

  我几乎要融入乌泱泱观审的民众人群,随波逐流,义愤填膺,理解他,与他共情了。

  如果我师傅李青峰没有尸骨无存地人间蒸发的话。

  如果当年在陈州做捕快、在西南做捕快,没有亲身接触过,那些被拐子在睡梦中用石灰粉烧瞎了眼睛,抢走孩子的农村家庭的话。

  ……

  拐子来乡下收小孩,乡下小孩便宜,半两银子就能买个小女孩,比头小猪猡更便宜。五两银子就能买个小男孩,稍贵一些。

  有些家庭生孩子多,六七个小孩,太多的嘴吃饭,养活不过来,跑跑闹闹的又聒噪。随便卖掉一两个,也不心疼,换取半年的银钱收入,就当减轻负担了。

  有些家庭小孩少,就那么一两个,不舍得卖。草芥贱民,不舍得卖也由不得你,深更半夜,翻进篱笆里去,轻轻地撬开门闩,蒙着面巾的拐子在熟睡中的父母眼睛上撒一把石灰粉,小孩直接抱走。父母睁开眼睛就烧瞎了。

  那些年我还年轻,还没现今麻木不仁,百毒不侵。于是老长一段时间总是做噩梦。

  梦里全是那些求我们的父母。

  烧瞎了眼睛,跌跌撞撞从偏僻的农村爬进城里,一路上不知道怎么爬过来、撞过来的,膝盖上、小腿上、手掌里,通通血肉模糊。衣衫褴褛,脏污的土渍砂石与活人的皮肉混杂镶嵌在一起。

  到我们衙门口就跪下,不停地磕头,哀嚎。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

  通常都是两口子扶持着一起来的,一跪就能跪许久,四五个时辰不动,再暴晒的酷暑太阳搁那烤着,晒成干儿了,晒晕了,他们都不走。

  衙门的师爷嫌有碍观瞻,让我们拎着杀威棍过去,把他们赶走。他们抱着我们的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不撒手。对着我们苦苦哀求,头磕到地上,磕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啊……”他们求我们说。

  不知道多少对烧瞎了眼睛的盲人父母来来去去,千篇一律地如此求我们说。

  孩子没了,眼睛也烧瞎了,烧瞎了眼睛的人在乡下是种不了地,活不下去的,很快也会荒草似的枯萎死去。

  那时年轻气盛,热血蓬勃,跟着其他几个同样胸怀正义的年轻战友,一起组织了支小队伍,瞒着衙门上层,秘密追踪抓捕境内的拐子。

  九死一生,差点把命搭进去,好不容易抓住了,送进牢里。过段时间,衙门判了拐子死刑,有个年长些的战友,心眼儿多,偷偷去检查蒙着布袋被绞死的死刑犯尸体。

  回来跟我们说:“换了。”

  绞死的不是那帮拐子。

  拐子后头有及仙,有一个国家的天上人间,什么基层衙门都不敢得罪。他们发展得那么大,枝繁叶茂,隐天蔽日,郁郁葱葱,根系绵长广袤,祸害了多少个州、县、府的民生。近乎毒瘤。

  问问那些被烧瞎了眼睛荒草般死去的父母,及仙县的好父母官,骆江宁有没有罪。

  问问那些抱着孩子投泷水河自尽的被拐女人,及仙县有没有罪,骆江宁有没有罪。

  问问那打拐遭报复,被残害死了小女儿,玉石俱焚、尸骨无存的李青峰老捕头,及仙县有没有罪,骆江宁有没有罪。

  他们该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连并整个天府之国的及仙县,都该熊熊燃烧,为刑事卷宗里数百近千的朱笔符号殉葬。

第177章

  以骆江宁为枭首,一干穷途末路的及仙县贪官污吏,捅出了本朝两位三品大员、一位二品大员,以及若干四品、五品的官员。

  供出了一本名单簿子,里面记载了及仙县历年来向朝廷六部三司输送孝敬的流水账目,所有红玉、翠玉的去向。

  然后众目睽睽,明正典刑。

  在两个开封官兵的押制下,拖上虎头铡,人头当堂落地,大滩猩红蔓延开来。

  “………………”

  一片哗然,铁锈气钻入鼻腔,浓郁得作呕,许多当地百姓跪下磕头,抹眼泪,抽抽噎噎。

  流水账簿由王朝呈上,送进了红袍武官的手里,大理寺的三位审判官员想抢,奈何如今及仙县乃是开封府严密掌控着的及仙,形势比人强,抢不过,只能按捺不动。

  唯剩下文官嘴皮子上的阴阳怪气,转弯抹角,冷嘲热讽。

  蒋平自身后搂着腹部,依偎在我的肩膀上感叹。

  “真精彩,比戏台子上荒腔走板的话本故事精彩多了……戏台子上好歹得分出个白脸红脸,善恶正邪。官场上掐起来,放眼望去,都是差不多的云纹禽兽袍服,看得人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连展昭都快融在里头了。”

  “大老虎铡了,再继续往下看也没大意思了,都是滚滚落地的死人头……血呼啦的,到处滚,怪恶心的,爷今晚还想吃豆腐脑呢……”

  “走,夫人,咱们回家。”

  回头转身,从乌泱泱的人群里头挤出去。那边外围白玉堂正在找人,好不容易找到自家四哥四嫂,立刻递给了一封密信。

  暗红封漆破裂,信已经拆看过了,陷空岛锦毛鼠的神情很难看。

  “慌什么,什么事儿是咱家处理不了的。”豪商老神在在,不以为然,亲密地按按幼弟的肩膀,“小白,你还是缺少历练。”

  打开仔细看了一番,神情渐渐凝固,淡然消失了。

  “……他大爷的,一帮子贪得无厌的蛀虫,又来。”偏过头去,压低声,狠狠地骂了句南海的俚语脏话。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谈事的地方,”锦毛鼠催促说,“四哥,事况紧急,咱们先离开衙门,上马车回酒楼,回自家的地盘儿再细细地谈。”

  “我带你嫂子先回去,她好像被斩首行刑的血腥味熏到了,干呕了好几次,埋在老子怀里差点吐在老子衣服上。你留下。”

  “我留下作甚?”疑惑不解。

  “那只猫和你感情好,待会儿等开封府忙完官场上的事了,随便编个由头,把他哄到咱家酒楼喝酒,单独开一个包间,上好菜,我也过去。”

  “什么时候了还喝酒叙旧,咱家的商铺遭的麻烦都火烧眉毛了!”越发不能理解,锦毛鼠急了。

  “让你办你就办,”豪商神思倦怠地按揉着太阳穴,“正是因为火烧眉毛了,所以才更得找个京官套套话了。最近东南那一片生意场,风声一直不太对,总感觉哪里要发难。”

  “…………”

  “快去,快去,”拍拍发怔的幼弟,催促,“去衙门后头花厅里守着,等展昭一出来,你就与他黏在一起,把他哄到咱家酒楼来,就说看他心情不好给他解乏。”

  “……”

  “怎么了,你怎么这个表情,愣愣的?”

  “四哥……”沙哑,垂眸,“猫儿是咱们的好兄弟,咱们从小到大的朋友啊。”

  经年老辣的豪商巨贾笑了,眼角漾出浅浅的笑纹。

  “废话,他当然是咱们的朋友、好兄弟。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可你谈及他时的态度……”

  “朋友、好兄弟,感情深厚,和拿来利用并不相冲突。听四哥的话,乖,快去办。”

第178章

  “还恶心么,夫人?”商人温柔地问。

  “有点儿,马车里太晃了……”

  掀开帘子,让赶车的马夫行得更平稳些。

  “现在好些了么?”

  “嗯……”

  “过来,来相公怀里趴着,卧一会儿眯一会儿就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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