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好吃饭,恢复气力,恢复强健。
多喝水,每时每刻,多喝热水,让腹部鼓起来。
穿宽松肥大的衣裳,遮挡去身形,使无法观察曲线。
一日日地恢复,精神渐渐清醒,精神状态渐渐康健。
日暮西斜,火烧云连绵热烈,烧透了西天。庭院里侍弄花草,锦毛鼠忽然飞了进来。
“我哥呢?”
他已经不再唤我嫂子了。
“不知道呢,蒋四爷那会儿还在书房里忙呢,怎么急成了这个样子,白五爷,遇到什么事儿了么?”
“你一个妇人家,与你说道有何用,”锦毛鼠急赤白脸,匆匆地离开了,零碎地扔下句话,“那个收了一万两的捕快,全家被灭门了。”
“…………”
鹰子没了。
富贵荣华,带着残疾,退役。携着所有家眷老小,归隐老家乡下。
突然遭了灭门。
妻妾儿女,老人仆妇,一个不留。
这件事牵扯重大,当天晚上,武官回来,神情很是阴沉。
“你……”
欲言又止。
“怎么了,夫君?”无尽茫然。
“算了,这事与你没有牵扯。”武官摇摇头,“杜鹰是被黑市上的悬赏名单猎了性命,专业的赏金刺客做的。”
“就是不知一个退役捕快,到底得罪了哪路豪强势力,竟然要出那么高的悬赏,灭他一家的性命。”
“……多高的悬赏?”
“八千两白银。”答,“这么大一笔天价巨款,在江湖追杀榜单上实在太扎眼,开封府还没来得及动用公权干涉撤单,就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屠杀放火一条龙做完了。”
“连三个小孩都没放过,全烧成了焦尸。”
第208章
打拐,打黑,打腐,打贪,打黄,打盗匪……开封府那边公职沉重,冗案累累,腥风血雨,永无止休。
盛世和谐,岁月静好。
昏黄的灯笼下,为人妻,为人母,安宁地捻针线,眉眼低垂,细细地缝补,把作战损毁的绛红色官袍修复。
“你实在太削瘦了,三个月了,还不怎么显怀,只摸上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微微的鼓起……”
躺在软榻上闭目休憩,壹号重案的陈年卷宗疲惫地盖在官僚的脸上,遮挡去一切形容,只剩下梦呓般的喃喃低语。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跟着四哥姓蒋,直接送回陷空岛,作为嫡长子……”
“你仍然顶着陷空岛四夫人的名声,受着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的供养,但四哥一生都不会再碰你了,只要我不允许……”
“分娩,出了月子以后,你的武功,不会用太过暴烈残忍的手段废去,不会动你的手筋,一瓶化功散足矣。那东西名贵得很,很难寻,也不知道蒋四究竟从哪里找到的……”
“嗯,嗯,一切都听从夫君的安排,”我温驯地应,剪断线头,灯光下,把绛红色的陈旧官袍瀑布一样,平铺在胳膊下,仔细检查,有无遗漏,没补好的裂痕。
“夜已深了,夫君还不回家么?”
“…………”
窸窸窣窣的动静,疲惫小憩的男人苏醒过来,下了软榻,弯腰,套上靴子。
“你的外袍,大人。”笑靥如花地递给他,起身离开桌畔,伺候他套上,站在他身后,为他整理袖子、领子,整理端庄、平整。
“狗儿姐,我……”
回过身来,指关节屈起,小心翼翼地蹭上脸颊,试探性地,轻轻摩挲。
“说出来,你想做什么。”无尽耐心,温暖地拥上去,依偎地抱住男人劲瘦的腰。
“说出来,夫君。”
“我想……留下来。”细若蚊吟,大型猫科动物,眉眼低垂,恳求,轻微地喵喵叫,“可以么?”
轻笑。
“为什么不可以呢?……你是我的夫啊,化功散废去武功以后,下半生都要靠夫来养呢……”
抬起手来,温柔地揉搓敏感的猫耳朵,几个呼吸间,青涩的官僚已经从颈侧红到了脸颊,睫毛一颤一颤,喝醉了酒般,颜色醺人。
“但是要听姐姐的引导,万不可像先前那次似的,下死手,凭着一股子力气,兽似的,蛮干,会伤到姐姐的。”
“咱们听姐姐的引导,循序渐进,渐入佳境,好不好?……”
呐呐,丢了魂儿。
“好,都好,都听姐姐的……”
第209章
星子点点,漫漫长夜,街道远方,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悠悠地传进高墙深府。
子时——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对,要这样,让人先放松下来,好猫儿,学得真好,乖猫儿……”顺毛捋猫脊背。
“……”
“……”
“先前那次,我并非恶意伤你,实在属于……”
“姐姐明白你的意思,素猫初开荤,不知轻重,误下了死手……”
“那你还生气么?”小心翼翼,眼巴巴。
“猫大人,咱从未对你生气过,咱只感觉……”
“感觉什么?”紧跟其后。
“恐惧,无边无尽的恐惧。”
低哑。
“那时你与蒋四爷,没像把咱当人,而更像是……要一起分了件物什。”
“…………”
沉默。
仰躺在黑暗中,汗津津的胸膛起伏着,平顺剧烈的呼吸,渐归平静。
“那时……很痛快,异常地痛快……鲜活淋漓。若非后来你疯了,展某可能还会再犯。”
“放戒之后,很多以前在乎看重的东西,都变得虚无了。若按礼法,当时实在放荡,不可饶恕。可若按礼法,循规蹈矩一生,枯燥活着又有什么滋味儿。”
“你把我抛弃在绝境里独自等死,濒死之时看到了记忆走马灯,血泊当中,眼眸昏沉,脑壳里头却异常清晰,许多以前没想明白的纠结,刹那间,全想明白了,迷雾破散开来。”
男人絮絮地回忆着,杂乱无章。
“二十八年的记忆瞬息间在眼前飞驰而过,倒流至原点,六岁时,母亲抱着我阅读诗经时的慈爱样子。乃至于……母乳的腥热滋味儿。”
摸了把额上的热汗,侧过身来,给我掖了掖被子,防止受寒。黑暗中,猫眸亮晶晶的,毁了容的容颜看不清蜈蚣疤痕,一切仿佛回归了当初。
破裂前的当初。
“你从未承认过,但我已经知晓了。那个危险的晚上,中了药昏昏沉沉高热,烧得神志不清。二狗子,是你把人搂在了怀里,拍抚、安慰,用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安抚,不怕,有娘亲在,娘亲陪着,不怕,不怕……”
“…………”
“你不必否定,展某并不是在询问你。死前回溯了一场,很多东西,都已经自己确定了,不再需要旁人左右了。”
“…………”
“嗳,二狗子,你有过垂危濒死的经历么?”凑近过来,亲昵地啃了会儿嘴唇,复缓缓分开,描述着,尽力地措辞着,“某种魂灵般的虚浮存在,脱离躯体的沉重,冉冉上升到高空中……”
“在一定高度,以某个奇怪的旁观视角,往下俯瞰。发现那个短短一生截然而止的青年,活得像个笑话。”
“空荡荡,白来了这世间一遭。遵守着那些桎梏,遵守着旁人的期盼,忠、正、善、清白、宽容……可独独自身,从未鲜活过。”
“我说的这些东西你能听懂么?”
“…………”
“我不想白活一场,二狗子,我真不想,死的时候简直追悔莫及。”
起身,大型猫科动物,爬伏向前,抓住双脚脚踝,猛地一把往下拖,拖到身前。
毛骨悚然。
“活生生的人世间,活生生的血肉实实在在地立在土地上,形形色色,千奇百怪。那些粉雕玉砌的漂亮东西,有几个活人在真正地遵守、死板不变地固守?展昭又为何要活成代表那些东西的空洞符号呢?”
倒吸一口凉气。
猛烈推搡。
“等等,等等,不是这么来的,还没休息过来劲儿,姐姐教你,姐姐教你……”
“好姐姐,不用你再教了,公门共事数载,猫儿在你身上已经学到了够多了,受益无穷,感激不尽。”
“你得顾及我的感受!……”惊叫。
“我为何要时刻在意你们的感受,我来这世间,是为你们的感受而活的么?我要自己淋漓舒爽。”
黑暗中,低低地奇怪笑。
“姐姐那会儿是不是误以为,猫儿温情脉脉,幡然悔悟,对姐姐愧疚万分,从此任由姐姐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