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衣服已经脏的不成样了，两个人的脸都黑乎乎的，鼻涕挂下来快到嘴边了，立马吸上去，或者就是用手背一抹，直接在脸颊边留了印子。水淼真的见不得这个埋汰劲，拿起毛巾就要给他们两个擦脸擦手：“你们两个比二埋汰还要埋汰啊！”
两个小孩还以为大姐是在跟他们闹着玩的，还东躲西藏的，就是不乖乖配合，让水淼花费了好大的力气。
“老实点！”
最小的那个啥事都不懂，还是二妞懂事点，看大姐已经在发怒边缘了，立马乖乖坐好仰着头。完事了还问水淼：“姐，妈呢？”
“在外面干活呢！”
“啥时候回来啊？”
“快的。”水淼说快的，原以为他们会在沙尘暴来之前赶回家，没想到，大晚上天都黑了都没见他们的人影，而沙尘暴已经进入富贵村了。这次水淼感觉出来是特大沙尘暴，远远比以往的更加厉害。
外面噼里啪啦的响声吓得两个小孩紧紧抱住水淼，都不敢睡。
水淼索性开着电灯，在昏黄的灯光下，好歹给了他们身处光明的安全感。
连着吹了三天，水淼他们一直窝在屋里。等到外面动静消停了，水淼才开门出去，好家伙，她总算见识了沙尘暴的威力了，什么是天地一色啊，这就是啊！
沙尘暴停了，父母应该也快回来了。现在家里就三个小孩，水淼也不大动，直接弄了个抿尖。这算是当地的一种特色面食。
由豌豆和小麦磨合而成的杂面，在将面团放在密布筛孔的特制抿节床上，用手掌抿压而下，成一寸来长的小节，将抿节下锅煮熟，再浇以素汤，简单快速。
吃饭的时候，水淼的叔叔过来了，端着一大碗，也是抿尖。
“哟，你这猴娃懂事的，还会做这个？我还怕你们中午饿肚子了。”
“看我娘学的。叔，俺达他们啥时候回来啊？”这么多天了，水淼也担心了。
“快了吧，怕是沙尘暴堵路上了。”
下午，村里人是回来了，但却带回来一个噩耗，水淼她爸妈不幸在沙尘暴中遇害了，不仅仅是他们两个，同去的八个人，全须全尾回来的也就三个人。
是这场黑风暴来的太突然了，他们人都已经在路上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看着后面黑风呼啸、飞沙走石，拼命蹬车都没有用，仅仅用了一分钟的时间就把他们都淹没了。
水淼家的丧事是二叔帮着操办的，但是剩下的他们三个小孩怎么养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水淼是不想麻烦她叔的，之前两家为了两老的病都欠着债呢，现在他们自己家也有两个孩子，哪里还有余力再养三个小孩啊。
水淼来到她二叔家的时候，正碰到她二婶坐在地上哭闹：“你要养，你拿什么养？我去卖血得了，我们母子三人死外面得了！！”
“叔。”水淼叫了一声。
原本蹲在边上抽旱烟的汉子看到水淼立马站了起来，坐在地上的二婶也不闹了，抱起边上哭的撕心裂肺的两个孩子进了窑洞。
“猴娃，你别管你婶，现在就你们三个了，叔不养着，怎么对得起你爷你达……”
“没事，叔，我也不去上学了，在家会照看着他们两个的……”水淼好说歹说让自己当家做主了，现在这么个情况，她上学也不现实了。
除此之外，水淼还拿着一叠借条，带着两个小孩，挨家挨户走过去重新补借条。
别人都已经做好了人死债消的打算了，看到三个小孩又是磕头的，又是重新认下债务的，没有谁不动容。有说不要还的，也被水淼回绝了。
债是要还的，水淼这么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乡里乡亲的，能够多关照她家小孩，这比什么都强了。
水淼看着天色将暗，今天去退学是没时间了，只能明天再说。
唉，这天胡开局！
第318章 跑出新人生（2）
回到家的水淼累地精疲力尽了，两个小孩更是倒头就睡。
水淼在想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现在这具身体也就才11岁，因为上学晚，现在还在上三年级。这一退学，可就创了自己学历的最低记录了，但是根本没有什么办法。
不像二十年后，只要有个电脑，不出门都能让自己过得安枕无忧。但是现在千禧年，在这样的一个贫瘠的山村，自己这样的一个年龄，除了土里刨食根本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就算要出去，也是危险重重，讲不准到一半，人就被拐走了。
哎，水淼还在思索之后的路怎么走才稳当，她婶端着一大碗洋芋擦擦和羊杂碎过来了。
“猴娃，晚饭还没吃吧，把两个小的叫起来吃点吧。”她把吃的放在桌上，又自顾自地从碗架拿了几副碗筷，继续唠叨，“你这瓜怂也是死倔，你达他们都走了，你还把那些债认下干什么？！”事实上，他们不认下，其他乡里乡亲的不会和几个孩子计较，但是，总要找个人负责了，除了她汉子，还能找谁？
“婶，没事，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现在还不上，十年二十年后总能还上。俺不能让俺达俺娘都买土里了还让人说嘴，俺们三姐弟也要抬头做人啊。”
“你达你娘也是狠心……”她婶为他们三个孩子，也为自己的家庭，太穷了，穷得她喘不过气来，“今天晚了，明天搬去婶家吧。”
刀子嘴豆腐心，说的就是她，日子再难，他们两个大人勒勒裤腰带，给孩子省出一口饭，也就能把三个人拉扯大了，读书不读书的就不奢望了，人能长大就行了。
“婶，没事，我们就住这了，这家要是不住人，没了人气，就要塌了。我也想好了，家里还有一点地，我种着，怎么着都能存点粮食，三个人就饿不死。过几年，我就去南方打工……”水淼细细地说着她的打算，这几年她是打算窝在家里不动了。
到最后，连着她叔过来了，也劝不动她，两个人只能离开，走的时候，她叔还硬塞给她一叠的散票：“拿着！叔给的，怎么不能收了？！明天叔过来陪你一起去学校，你个小孩自己去，也不放心。”
第二天，两个小孩被接过去婶子照看，水淼坐上她叔二八大杠的后座，伴随着一路的黄土赶往十公里外的小学，周边几个村就这么一个小学，路远的，天不亮就要起床去上学了。
而在水淼赶路的途中，富足乡小学也进了一位新面孔。郭开柳在老校长的带领下，依次看了两层教学楼总共五个班的学生，他的心拔凉拔凉的，其他设施就不说了，就单单这规模就和他家乡比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了。
他们那地的小学，一个年级都不止五个班啊！！
“郭老师啊，很感谢你这样的高材生来我们学校支教啊。”老校长几乎天天跑教育局，总算要下来一个名额，京城体育大学的，那也是高校啊，不比地方上的小学校差了！！
郭开柳心在滴血，他自己原本就有很好的前途的，工作岗位也早就找好了，区体育局一个编制不在话下。但是女朋友的工作有点难办，要想留校，先去支教个几年。他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来这穷山恶水的地方，索性和她一起报名了。想得很美好，在这待几年，到时候一起回京城结婚，工作也能落实了。
但是万万没想到，两个人都报名了，但是女朋友找了个外企的工作，工资也高啊，是不是留校她也不在乎了。她是利落了，但是把郭开柳坑了，他家里都是体育系统内的，他自己也想着这条路的，怎么可能给自己的仕途留一个污点，只能咬着牙走下去了。
“郭老师，你看，五个年级的体育都交给你，还有一二三年级的语文数学也交给你负责，怎么样？”老校长说着也不好意思了，但是，说实话，别看郭老师说是说来当体育老师的，但是就他的教育比他们学校里这几个民办老师高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也就是郭老师分身乏术，不然四五年级的他也能兼任。
郭开柳点点头，没有反对，他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地方体育设施要啥啥没有，别说足球了，怕是篮球他们都没怎么见识过，体育课，名存实亡的课，他再不教点实质性的课业，自己在这待着都没有意义啊。
说着要去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办公室外面已经等着两个人了，老校长本就是本地人，自然认识：“根宝，送淼娃子来上学吗？你哥家的事情都弄好了吧。”
水根宝点点头，有点拘谨地回答道：“事情都弄好了……哎，就是俺家这孩子吧……”咬咬牙还是继续说道，“老叔，俺们找你是要退学嘞。”
老校长已经见怪不怪了，今年刚开学来上学的就少了不少，但是看着站在一边一句话都不说的水淼，这么小的孩子，不上学，又能干什么呢。
“根宝，你进来，我跟你说说话。”老校长还是想着能劝尽量劝，至少……至少上完小学，不要做个睁眼瞎吧。
门外就只剩下郭开柳和水淼两个人。郭开柳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面对这样的场景，他自己家境优渥，自带着一股天真，根本没有见识过贫困家庭的挣扎。
“小孩，听得懂我说话吗？”他说的是普通话，但是刚刚他看到的老师讲课都是用的方言，他怕这小孩听不懂。
“嗯。”水淼应了一声，这个时候她的心情总归是有点沉重的，让她想起自己真正的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窘境，但是当初自己所处的年代和地域明显比这个世界的要好得多，让她不必经历有学难上的困境。
“学习还是要学习的，知识是能够改变命运的。”
水淼难得转过头好好观察了边上的高个子，一身的阿迪，眼神单纯，看着就知道是蜜罐里泡大的，根本没办法和自己感同身受。
“嗯。”水淼又回了一声，不想和他多说什么。
郭开柳刚刚被她看的整个人都不自在了，这眼神，就好像他和老头子闹掰之后，他爸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对傻子的包容。他还想说什么，就见门打开了，老校长脸色不虞地出来了。
“那，叔，我们就先走了。”
“校长再见。”水淼也乖巧地作别。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老校长转头对着郭开柳说了水淼家里的具体情况，沉重道：“郭老师，你看，教育在我们这片黄土地也很难生根发芽，偶尔下的那点雨也不知道会浇到哪株苗，其他没那么幸运的就只有干死的命。”
郭开柳满脸通红，他现在想想自己刚刚自以为为别人好的话，又何尝不是带了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和愚蠢。他看着漫天黄尘，喃喃自语道：“也不知道我这点雨对这片黄土地能不能起点作用？”
第319章 跑出新人生（3）
“小孩，回家吗？我送你。”
郭开柳老远就见到土路上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女孩，背着几乎有她一半高的竹筐。他骑着自行车停到这小孩的边上，问道。
这自行车还是他到了支教学校买的，为的就是上山下乡方便。
像这次，他的目的就是水淼，自行车的横杠上挂满了东西，有三年级的书，还有他自己买的一些米面粮油。
水淼背着一筐的苜蓿草，这是准备带回家煮给猪吃的。她叔给她抓了三只猪娃子，好歹养大了也能卖点钱。
水淼有免费的车坐，也不矫情，直接坐到后座上，那竹筐堪堪搁了一边在后座上，顿时将整辆自行车往下压了一截。
“坐好了，走！！”也就是郭开柳是练体育的，有一把子力气在，驮着上百斤爬坡也不在话下。但饶是如此，到了水淼家院门口的时候，也喘着粗气。
“大姐回来了！”两个小孩都等在院子里，看到有自行车过来伸长了脖子看，直到水淼从后座蹦下来，他们一看顿时跑出来，一个要给她拎背篓，一个扒拉着她的裤腿。
郭开柳看到这情况，也觉得自己这次过来劝学悬了。就算学费全免，但是让她安安稳稳去学校上学也是一种奢望。
“郭老师，喝水。”水淼给郭开柳倒了一杯开水。
“水淼啊……”郭开柳拿出那些东西，特别是把三年级的书推到水淼面前，“我听校长了解过了，你学习成绩也很好，不读书……可惜了。我把书带过来，无论如何，就算不去学校了，也要把书读下去啊。你也别担心学习，每周末，我都会过来一趟，给你讲课。”
水淼摸着课本的封面，她知道郭开柳是完全没有任何私心的，他就是希望能在自己有限能力范围内，能帮一个是一个。
“老师，你放心，我会好好学的。”水淼能拒绝吗，不能啊。
“还有这些，你也收下，你们三个都是孩子呢，还在长身体……”他一口气说一大堆，就怕这小孩拒绝。
他也算看出来了，这孩子心里主意大，哪怕年纪小呢，也是掌家人，不会喜欢别人指手画脚的。
郭开柳看了看这土窑，有一定年代了，但是被她收拾地井井有条，两个小孩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了，但是破的地方也打了补丁，脸上也干干净净的，一点都不埋汰。看得出来水淼是一个对生活很有期望的人。
郭开柳这么说，他也是这么做的，周末休息一天，他就大早上赶过来给水淼上课。
越教越觉得可惜，这样的资质，如果放在京城，早早就开始培养了，什么都不用管，只要学习就行了。而在这里，水淼想的却是等到傍晚就要去挑水浇苗，不然苗就要旱死了。
郭开柳一路自行车骑回学校，在路上，他自己也想了很多，他觉得自己之前的悲春伤秋真的太可笑了，来这里除了怕自己未来有污点之外，又何尝不是一种逃避。
不知道想到什么，对着冒出绿意的黄土高坡就是一顿喊，飞快地蹬车赶回去了。
水淼原以为要再等一个星期才能遇到郭老师，没想到第二天星期一中午又来了。
“郭老师，这是有啥事吗？”
“水淼……呦，两个小家伙也在家呢。我来就问问，下午有事没？去学校参加跑步比赛，去不？前三有本子还有笔奖励，还能去乡里参加比赛呢！很快的，我骑自行车，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
郭开柳特意过来说这个事，一方面他自己也有点眼光，看水淼就觉得是练跑步的苗子，想着要是真的有这方面的天赋，这也是一条路。
另一方面，他也想让水淼这个年纪的小孩能有一点开心的日子，哪怕以后离不开这片黄土地，回想起童年的时候也能有一两件开心的事也是好的。
“去吧，把你弟妹都带上去看看热闹。”郭开柳把她弟妹也加上，增加一点筹码。
“姐……”小孩哪有不爱热闹的，这些日子一直拘在家里自然也是无聊。
“行，郭老师，麻烦您了。”水淼感谢郭开柳的用心，为了这么一件小事还特意过来。
水淼抱着弟弟水波坐在后面，二妹水湖坐在前面的横杠上，紧紧抓着把手。
两个小孩都没有出过村子，一出来，看到一棵树都要兴奋地叫起来。
等到学校的时候，一操场上都是小孩的欢笑声。大家对什么选拔赛不感兴趣，但是能够玩总是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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