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个时候这样的年龄差也不稀奇，老来得女，老太太是把这女儿看的是眼珠子一样，再加上他们一家成年的都是棉纱纺织厂的职工，条件相比而言是非常不错的了。
到了水淼十七岁的时候，老太都已经五十八了，就想把自己的工作传给这个女儿，自然遭到了三儿子的反对，他也想要这个工作。
兄妹两个几乎因为这个事情反目成仇，还是三嫂豁得出去，直接抱着几个孩子跪在老太太面前，当时的环境本来就比较倾向于给儿子的，街坊邻居也一直劝，最后这工作还是给了三儿子。
那个时候一个铁饭碗工作可以说是改变人一生的命运。也因为这样，水淼和三哥一家就不怎么来往。知道水淼到了这个世界，到现在也已经半个多月了。大家都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老小没有工作，把老太愁的，出钱托关系给水淼在食品厂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先干着，妈给你看着呢，有谁要卖工作了给你买一个。”老太太这一辈子工作下来了，再加上老头生前的钱，儿子孝敬的，口袋鼓着呢。
但是五年过去了，工作没着落，环境还越来越差，棉纱厂也不景气了，先是工资一拖再拖，到最后领半薪，再到领基本工资，大家的生活都卡住了，连给孩子交个学费都需要东借西借。
像水淼这一家，几乎所有人都在厂里上班的更是晴天霹雳，现在发展到要劝退正式职工，特别是双职工的，更加，必须有一人要被清退。
因此到目前为止，家里就大嫂二嫂还在厂里车间上班，其他人都已经是无业游民了。水淼倒是还在食品厂上班，不过她估摸着也快了，覆巢之下无完卵，食品厂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工作没了，下一代都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所有人都挤在这筒子楼里，想想就觉得窒息。
水淼没有在意三嫂的口不择言，她知道这就是一个炮仗，一点就炸，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城府。水淼看了看她三哥，焉儿吧唧的，二十年看下来了，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成色啊。
他们家更惨，一个劳动力都没有了，底下还有三个孩子，都还在上学呢，这个时候听到他妈哭了，也只敢小声地哭。
“棉棉，过来！”水淼把三哥家的大妞叫过来，她已经十三岁了，是这一群孩子的头。
“小姑……”大人之间的龌龊不影响下一代，水淼对子侄挺照顾的，她自己手头松，买这买那的，给小孩子也不少买。
水淼从口袋里摸出三毛钱，给了棉棉，“带弟弟妹妹还有侄子侄女去买糖吃。”家里已经够沉闷了，让小孩子跟着受恓惶干什么呢。
呼啦啦一圈萝卜头出去了，整个前厅都觉得空了一大半。“先吃饭吧，粥都要凉了，不吃饭也变不出工资来。”说完，水淼自己喝起了粥。
“你三嫂说的没错，你这妮子还真的是没心没肺！”老太气的脱下脚上的布鞋就往水淼边上一扔，打到了三儿媳妇的腿上。
其他两家对此都是默不作声，老太对其他两个媳妇都不错，但是对这个三儿媳就是看不过眼，当初那样逼她，她要是不答应，怕是三儿子都要不认她这个妈了，因此这么多年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对外一直说她刁。
三儿媳周云要发飙呢，被水淼三哥水满铜拉住了，“你消停点吧，现在都说正事呢！”
还能怎么办，这也不是他们一家的事情，也不单单是棉纱厂的事情。想说什么都说不出来，到最后都只有大家的啜泣叹息声。
水淼往回头看了看隐没在昏暗中的个人，叹了口气，时代的一粒灰尘，落在每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大山啊。
第二天，水淼还是早早起床了，她工作还在呢，虽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但是有点工资拿总比喝西北风强吧。
“淼啊，吃点早饭，别饿着肚子！”大清早的，大嫂二嫂她们就已经起床了，也要去上班，看到水淼从房间里出来，大嫂刘娟赶紧招呼。
“妈呢，不起来吃饭吗？”水淼和老太太睡一个一个房间的，水淼起来的时候，老太太是醒着的，不过翻了一个身，没起床。
“昨天翻来覆去大半夜，这会累着了。”水淼三五口喝完粥，吃了一个包子。“嫂子，我先走了！”
“唉，急什么，现在去又哪里还有什么忙事！”二嫂宋小红连忙把围巾给水淼围上，“这么大个人了，咋还咋咋呼呼的！”
水淼到了食品厂，就见门口的布告栏围着一大群人，水淼挤进去一看，发现是一张辞退单，自己榜上有名。
哦豁，还真是一个大惊喜！！
第630章 人间烟火气（2）
虽然大家都是有心理准备，但是真的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还是接受不了。而且还是这种不打招呼的方式，根本没有给人缓冲的时间。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在这干了三十年了，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一个职工看到名单的时候，顿时喊出来了，脸上的悲戚都被冷风冻在脸上。
“找领导去，这要给我们一个说法才行！！”
水淼看了看名单上的人，大部分都是临时工或者说已经工作很久的老人，主要工作人员都没动，或者说这是一步步在试探，先从无关紧要的人动手，再视情况而定。
不少人相互约着要一起去找领导要个说法，水淼看了看通知。下面备注了，直接找财务结算工资和补贴。
水淼推开拥挤的人群，直接去了财务室。这个时候人心惶惶的，就算在工作岗位上了也是无心工作。
管财务的是水淼她妈的朋友，水淼见面都是叫一声陈姨。这会儿一见面，反倒是陈姨不自在了，怕水淼过来找她问个说法，也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朋友，没有安置好孩子。
“淼啊……”她刚想说一些话安慰安慰，其实她也是没有办法，当初厂里效益好，安排个临时工也是容易的，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厂子里这么大的动作，也不是她一个管财务的能够左右的。
“没事，陈姨，这情况也怨不得别人，我来就是问问，能不能把我剩下的工资还有补贴都折成我们厂里的食品啊！”
水淼所在的食品厂主要是做糖果的，各种各样的硬糖还有软糖，在这几个省里也是知名的品牌了。
水淼自己吃过，现在这个时候的奶糖那是真的一股奶味，不掺假的。但是怎么说呢，酒香也怕巷子深啊，知名度没有那些全国驰名品牌来得高，销量自然也就不行了。
“啊？淼啊，你这说的什么话，工资不多就当给过年买点糖，下岗补贴都买成糖，你能几大家子天天吃吃一两年都吃不完啊！！”陈姨有点恨铁不成钢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都还惦记着吃呢！
她把水淼拉到一旁，轻声说道，“领导说先发个八成，你放心，你的钱，陈姨一分都不少你！”
“没事，陈姨，我也不是想吃糖……你就当我来进货的，看在老员工的份上，给我个优惠价！！”
陈姨是说干了嘴都没办法让水淼回心转意，“你这丫头之前怎么就看不出来你这么倔啊！！全部换成糖不要想了，就给你把工资的换成糖，我找个人跟你去仓库拿！！”
“等我下班了，再好好跟你妈唠叨唠叨，这么大个人了，一点成全都没有！”
水淼看自己目的达到了，也不再坚持，工资不多，但是水淼进仓库拿的糖几乎将自己的女式自行车都给塞满了。水淼从进厂到出去，不过半个小时，布告栏那边还围着人呢。
水淼驮着几大包的糖果，根本不觉得吃力，车把一拐，原来回家的方向就偏了，一路颠簸，越来越往乡下走了。
冷风吹的水淼整个人都冻地没知觉了，东北这边的冬天是真的冷啊，年年都有因为喝酒在露天被冻死的事情。
骑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了，前面总算是有村长了。水淼拿出自己准备好的大喇叭，一打开就是卖糖的声音。
要说人就好奇呢，大冬天的，大家都在房子里猫着冬呢，听到外面的热闹，忍不住探头出来:“大妹子，啥事啊？不冷啊！”
“大哥过年的糖买了没？我们厂里服务下乡呢，我们直接到您家门口做生意。要点糖不，酒心巧克力，新玩意！”
是啊，快过年了，有钱没钱都要过年，多多少少都会上集市买点肉，特别是小孩子多的，总要买点糖。
水淼就是要打个时间差，趁现在还没开始准备年货，提前走街串巷地卖点糖，别看这好像没有什么花头，但是这个时候乡村的购买力是非常强的。
听到喇叭一声声喊着“糖糖糖”的，小孩子哪里还坐得住啊，呲溜都从屋里钻出来了，围着水淼眼巴巴地看着。
“来，一人一颗奶糖！”水淼也不吝啬，给围着的小孩一人一颗糖。
“哎呦，这多不好意思啊！”一眨眼就分出去二三十颗糖了。
“没事，小孩子嘛，几颗糖不打紧！”
“妹子你说你这大冷天的，这一路过来不冷的慌啊？！”
“骑着车就不冷了，我都热的冒汗了……”一边聊着，生意也开张了，这个称个一斤半斤给孩子甜甜嘴的，也有阔气的挑贵的巧克力糖就为了过年的时候摆出来。
“广大农村大有可为啊！！”不过才一个村的人，四包糖就小了一包的量，水淼估算着，这一天下来直接能够将这一批货消耗掉了。
因为干着买卖，时间过了也没注意，等到水淼呼哧呼哧赶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下班的点了，她妈和陈姨已经坐了好一会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也跟孩子好好说一声，糖再甜也没有钱实在啊！”
“我知道了，明天我押着她一起过来领补贴。”
等送走了人，老太看了看空空的自行车，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水淼，到底还是心软了，死命捏在手里的擀面杖也放到一边的柜子上，“你跟我进来！！”
看着两个人进了屋，其他人都稍微放开了点手脚，刚刚看婆婆这样子，还真的怕这母女两个针尖对麦芒。
“那就是偏心，这都不打，要是你们三兄弟干这事，腿都给你们打瘸……”
“有话当着我面说，背后叽叽喳喳当什么老家贼！！”老太一开房门，直接对着三儿媳贴脸开大。
“嘭！”门又被甩上了，这下子谁也不敢说了。
“你说你干的什么事，二十岁的人了就像吃糖，你陈姨说起来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现在不比以前了，以前小女儿买吃的买穿的她一点都不心疼，就这几年松快松快。
但是现在下岗的下岗，她自己也没工作了，再这么没心没肺就不行了。
水淼也不多说，从棉袄里掏出大把大把的毛票子，“妈，你数数，扣下97.5我的工资，剩下看看我挣了多少！！”水淼这相当于骑了一天的动感单车了，一坐在床沿上就忍不住诱惑往下一躺，舒服啊！
“这哪儿来的？！”老太还在震惊中！
“扛着四包糖去乡下卖去了，一天就卖完了。没工作了，总要找个来钱的渠道，我可不想过年给你买身衣服包个红包的钱都拿不出来！”
“你这孩子……怎么……怎么那么虎啊！！”孩子不懂事她焦虑，孩子太懂事了，她又心疼。
“你说你一个女孩子，你也不怕遇上坏人……”
水淼从棉袄后面掏出一把铁锤，“我说呢，什么东西硌得慌！”
这把老太的情绪都给卡住了，她使劲拍了拍水淼的胳膊，“有你这样的破孩子吗？！起来，换换衣服，棉袄里面都湿成什么样了，也不怕冷啊！！”
第631章 人间烟火气（3）
“那也不行？你看你手，冻成什么样了？！”
今天也是水淼一时兴起，她还没有现在在厂里上班的人的思维，在厂子里干活干久了，早就把厂里当家了，现在家说不要自己就不要自己了，那是极度惶恐不安的。
而自己一下岗，想的就是赶紧找活路，急急忙忙去试试水，想着把做生意的那一套带齐就不错了，哪里还能面面俱到的？
一天的自行车骑下来，哪怕带着手套呢，手到后面都已经冻麻木了，现在一看，暖气一暖，可不是开始红肿了吗！
老太赶紧翻箱找柜，找出雪蛤油，给水淼仔细抹抹。“你别干这个活，多辛苦啊！妈给你找找，找个轻松一点的。钱没有，妈有呢，到时候都给你。妈的老儿子啊，你这样那多心疼啊！！”
水淼看着眼前一边给她擦手一边流眼泪的人，心里也软得一塌糊涂。她这人就这样，吃软不吃硬，别人对她一分好她是恨不得双倍好回去，不是说经历了世界多了就变得铁石心肠，反而会因为这样真心而更加感动。
“妈，别去搭钱找工作了，现在形势这么严峻，各个厂都在缩减人员，自己人都安排不过来了，怎么还会给外人工作的。”
“可你这样，太委屈了……”说着，压抑不住哭声，捂着嘴哭了出来。她当了一辈子的工人了，身为工人的自豪是刻在骨子里的，她自己是工人，下面的孩子也是工人，偏偏最小的孩子不是，现在更加要去做这样的活。
现在是工人最为光荣的时代，搞个体户不说没有体面，被人瞧不起，甚至还有可能是犯法的。
“妈，你放心，我打着食品厂的旗号呢。我就说这是食品厂服务下乡，为人民服务嘛！”
“就你精！”老太被水淼这个理由逗笑了，拍了拍水淼的手。“把这些钱收起来，财不露白懂不懂，别跟其他人说，跟你嫂子她们也别说！”
“妈，吃饭了！”门外传来大嫂的说话声，把老太吓了一跳，刚刚说到她们呢，有点心虚，立即扯开嗓门:“知道了！这就来！”
水淼被老太太一惊一乍逗乐了，“放心，妈，我就跟你说，其他人都不告诉他们，这钱你帮我收着，不然我花钱也没数。”
哎呦，这话说的老太太就觉得这女儿贴心得很，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就是这份信任啊，简直让她心口都融化了。
“真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啊！”其他三个儿子哪里有这样的想法，恨不得从她这再要点补贴自己的小家庭。
人一出来，大家看着老太太红着的眼睛，这是哭过一场了。
“淼啊，你要吃糖没关系，买一点就行，但是你这样的，把所有钱都花了也太不懂事了，你看把妈伤心成这样……”老大水满金就开始说水淼了。
对于水淼，他是长兄如父的角色，从小到大，水淼犯错事也是该教训教训，水淼跟她的大侄子还可以说是难兄难弟了。
“要你说什么……不就买点糖吗？！”老太知道整件事之后就见不得别人说她的老儿子，哪怕是大儿子也不成，她想说下是什么情况，但是又咽下去了，“她是拿糖去干正事的，又不是自己吃的！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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