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父王，你怎么样了？”嬴政半抱起赢子楚，看看他，又转头看着水淼。
“天帝甚喜，请君一叙！”水淼这个时候也无暇顾及他人，作为神仙代表，她说的就是事实。纵然底下的人半信半疑，但是还是看着秦王被嬴政背着回王宫。
“快，快把医师叫进来！”嬴政刚吩咐完，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拉住了。
“不用了，又不是什么大事，刚刚寡人正和天帝神游，被你们这些人一惊一乍地喊回来了。”赢子楚昏倒的时候还是有点意识的，他听到了水淼的声音。
“父王，你没事了吗？”
“哪里有事，你这个孩子就是大惊小怪。”赵姬环着小儿子，将嬴政从床榻边挤开，好奇地问道，“您可见到天宫了，天帝可是什么模样？”
蠢妇啊！赢子楚闭上了眼睛，挥挥手：“你们都出去吧，留政儿跟我说说话。”一屋子的宗室、姬妾子孙都是心有不满，但是又畏惧秦王，只能撒着气走了。
等到寝殿里就剩下两人的时候，嬴政强忍着的眼泪才扑簌簌地掉下来。
“看，还是我儿聪慧。”听到秦王的这句话，嬴政更加伤心了，他宁可自己猜测的是假的，也不想听到这样的夸奖。
赢子楚抬起手摸了摸嬴政的脑袋，“寡人命不久矣了，唯独放心不下你啊。”放心不下这个孩子，小小年纪要承担起整个秦国的大任，要面对尔虞我诈的世界。
“父王，不会的。一定有药的，仙君也会有办法的！”
赢子楚摇摇头，“生死有命啊！仙君要是有办法，她自己先站起来再说吧。政儿，听父王说！”
嬴政擦干眼泪，抑制住哭嗝，认真地看向父王的脸。
“放心，寡人没这么快死，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跟你提前交代。现在大秦文化交融自然很好，但是大秦以法立国，未一统大业，这万万不可更改！”
“嗯，政儿记住了。”
“这国事我还有两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教你，但是有两件事你务必记住了。”
赢子楚盯着嬴政的眼睛，“等寡人不在了，主少母壮，再加权臣左右，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等到时候，寡人会让赵姬陪葬，你万不可违抗。”
赢子楚像是没有看到嬴政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说道：“仙君民望太重了……”
“父王！！”嬴政已经猜到后面要说什么了！
“现在她选择了你，但是人心难测，更何况是神灵呢。政儿啊，现在大秦变得越来越超出我的想象，这也让我日夜难安，现在的一切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无聊的把戏吧，要是哪天她心血来潮想要颠覆大秦试试，你试问自己能挡住吗？”
“政儿，答应寡人，万不可心慈手软！！”
第801章 在秦朝躺平（34）
大秦的发展如同开了火箭一般，让其他诸侯国难以望其项背。
军事上蒸蒸日上，赢子楚上位两年的时间，可以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先是灭亡东周国，将其领土并入秦国，自秦昭襄王灭西周国之后，周朝八百年社稷至此彻底终结，彻底消除周王室的政治影响力，秦国成为唯一具备“代周”合法性的诸侯。
接着又是马不停蹄继续东征，攻占韩国成皋、荥阳两地，设立三川郡，成为秦国东进的军事基地，将秦国势力深入中原腹地，切断韩、魏两国联系。
后续，又派秦将蒙骜率军攻赵，夺取太原及其周边三十七城，设立太原郡，削弱赵国北方防线，压缩其战略纵深。
而就在今年，赢子楚又准备派蒙骜攻占魏国高都、汲邑。
整个沙盘上，秦国的黑旗已经深入韩赵两国腹地，要是等到魏国的两个目标被打下来，韩、赵、魏这三晋力量就不成气候了。
赢子楚绕着沙盘，越看心情越是愉悦，余光见到嬴政捧着餐盘进来，立马招呼道：“政儿，快来，看看崇理院弄出来的沙盘，还别说，一目了然。”
原本的崇理馆规模早就扩大了，变成了崇理院了，里面分类也越来越细，就单单一个农学的，都能分出农学器械研究的、畜牧分流等，更不用说兵家了。
嬴政看着消瘦的父王也是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怎么劝说休息都是无用的，“好歹用些晌食吧，粥里加了瑶柱虾干，别有一番风味。”他们大秦因为所处环境，对于海产品，有些秦人终其一生怕是都未必吃过。但是现在粮食足了，口袋也鼓起来了，连带着商业环境也好了，越来越多的新奇东西让秦人都能够尝尝鲜。而海产品就是其中之一，不过价格还是非常昂贵的。
所以赢子楚一听到是这个就嗔怪道：“口腹之欲，太过抛费了。”
“又不是每餐都吃，偶尔吃一点不碍事。”嬴政一直捧着餐盘，赢子楚还真的是拗不过他，坐到一旁就准备就餐。
“蒙将军这个时候应该到高都了吧，再过段时间，父王应该能收到前线大捷的消息了。”嬴政也慢慢绕着巨大的沙盘仔仔细细看着。这一次，他把自己身边的小将也都派出去了，跟着蒙老将军学学。
在这个沙盘上，他们大秦的土地看着也不多，更不用说海的那边，山的那边都还有其他的国家。“父王，你看，还有这么多的土地……”
“哈哈哈，寡人是来不及了，政儿自己到时候亲自去取吧。”就在今年，赢子楚的势力进一步巩固之后，嬴政被封为太子了。在这之前，赢子楚和水淼还是演了一场戏，证明嬴政的继承人之位是天命所归。
赢子楚三两下就喝完一碗粥，再多的他也吃不下了。把碗一放，等着仆役收走之后，他也没有起身，就靠着椅背，看着不远处的嬴政。早在两年前，这还是个在他床榻旁哭鼻子的孩子呢，现在看着就是个大人模样了，帮着他处理政事也是有模有样。
“今儿过来是有什么事吗？”赢子楚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忙的，现在正是春耕，不说其他，单单蜀地就已经够他忙了，再说现在自己也慢慢放手让他接触军政了，可以说分身乏术。
嬴政站住，他看着魏国的领土，将黑旗往前挪了一点，“蒙将军是父王你的左膀右臂，您的命令，他是必然遵从。”
“嗯。”赢子楚在等着儿子的后话。
“父王是否跟他交待过，如果以后儿子变卦留下母亲和仙君一命，就让他执行。”
赢子楚没有说话，因为嬴政说对了一半，他的心思是这样的，只不过是打算等到蒙骜班师回朝的时候再交待的。
“寡人只是不想你受制于人，你祖父继位的时候受制于宣太后，等到寡人继位的时候又受制于华阳太后。政儿，难道你要寡人眼睁睁看着你重走老路无动于衷吗？”
“那是你的母亲，你的老师，你下不了手，寡人知道，那就让寡人来！”
“父王！”嬴政抬头看向正值壮年却已暮气沉沉的父王，放缓了语气，“现在不说四十万将士，就是万万千千庶民，也都心向着大秦，向着你这个秦王，向着我这个太子。如果就连这样，我都能被他们掌控，成为傀儡，那岂不是太没用了吗？”
嬴政走过来，蹲在赢子楚的面前，头枕在他的腿上：“父王，儿臣并不全都是私情，如今局面达到了微妙的平衡，朝堂上各诸侯国的人才都有，后宫，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母亲是赵国人，仙君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又可以是任何一个，再加上宗室的蠢蠢欲动……儿臣不怕他们身份复杂，就是需要他们能够彼此牵制，好让我能够渔翁得利。”
“唉。”赢子楚叹了一口气，任凭自己儿子说这么多理由，纵然都言之有理，但是他还是知道自己这个孩子心软，“寡人只是怕你难受，权力面前哪里有母子情分，到时候伤心的还是你。”
“真等到了那个时候，儿臣也不会心慈手软的，毕竟儿臣体内流的是大秦的血！”
不出所料，蒙骜顺利攻占下魏国高都、汲邑两个军事重镇，兵锋直逼魏都大梁。魏国被迫割让大片领土，秦国在黄河以北的势力进一步巩固。
“好好好，三晋已经不成气候了。”赢子楚看着手中的信件，顿时觉得自己此生已经无憾了。“速招蒙骜回国！”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没办法再处理政事了，脑袋的肿瘤压迫了他的神经，导致眼睛几乎半瞎，手也是哆嗦个不停，根本没办法写字，身边政务都是嬴政代笔的。
其他王孙倒不是没有想着到赢子楚跟前当他的眼睛嘴巴，但是赢子楚到最后反而最清醒，完全以一个秦国国君的思想在思考，根本不给他们一点机会。哪怕是自己喜欢的孩子，这个时候也必须给嬴政这个太子让路。
就这样拖着病体又坚持了两个月，一直到五月份的时候，赢子楚整个人都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嬴政这段时间亲自服侍，不假他人。正在给赢子楚擦手的时候，忽然手腕被有力抓住了，嬴政抬头，见父王正满面红光地看着他：“我儿，你辛苦了。”
嬴政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莫哭了，把他们都叫进来吧。”赢子楚已经感受到自己大限已至了，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完最后一个程序。
第802章 在秦朝躺平（35）
所有人对现在这个场面都是心中有数的，别看现在秦王胃口大好，喝下了一碗粟米粥，其实这都是回光返照罢了。
嬴政靠坐在床头，怀里是秦王，正帮着父亲顺气。现在的秦王，形同骷髅，靠在嬴政肩膀上，竟让他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倒是透过衣服明显感觉到秦王身上的骨头硌人得很。
除了嬴政之外，其他人都在床外，或坐着，或站着。
华阳太后也来了，她对这个养子没有什么感情，当初不过是各取所需，尤其到了这一两年，秦王对楚系一脉步步紧逼，压得他们喘不过气起来，现在人已经到了挽留之际，她一时间心情复杂，好似松了一口气又好似茫然，不知道之后该如何。
赵姬感情就纯粹的多了，嬴异人可以说是她最可靠的靠山了，年轻的时候怨过恨过，但是现在到了这个时候，还是感谢居多，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现在的赵姬，不然她可能就是一个年老色衰的舞姬，没有着落。因此现在也是抱着小儿子真心实意地落泪了。
再往后站着的就是宗亲以及朝臣，皆是垂头不语。
赢子楚喝了粥，总算有了力气了，他视线模糊，但是看向眼前的景象还是能看清楚是什么情况。他从嬴政开始，视线转向群体，从华阳太后、赵姬等人略过，又回到了嬴政的脸上。
片刻，赢子楚的目光从嬴政坚毅的面庞上缓缓移开，缓缓开口，每一个字似用尽残存的气力，气音沙哑却清晰：“朕承天命……继昭襄先王之烈，东拔周室、北却匈奴，然沉疴难起，当归太一……太子政，穆公血胤、孝公法脉，虽冲龄践祚，实膺九鼎之器……”这是明明白白将王位传给嬴政了，不过之前秦王做的已经够明显了，现在不过是盖棺论定，就连赵姬都没有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说完这些，赢子楚的脸上已经出现灰败之色，他转向华阳太后，“母亲，楚水养秦木…您替我…再护一程政儿罢……”说完，也不待华阳太后有什么反应，又转向群臣，点了吕不韦和蒙骜的名字，让他们辅佐幼君。
到最后，赢子楚还是看向了赵姬：“你是政儿的母亲，就不用多说了。”只希望你对得起政儿对你的爱护，不要逼得你们母子之间重现郑伯克段于鄢的老路。
接着就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到秦王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呼吸声，忽然，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呼吸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望向秦王。
嬴政正要抬手给父王顺气，抬到半路，父王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枯槁的掌心却烫得惊人，仿佛要把毕生未竟的野心烙进少年血肉。
“政儿…你记住…大秦的弓，拉满了…是时候射出去了。你来做这开天辟地的…王……寡人要葬在骊山北坡…头朝东…看着…看着…”
终究是没有说完，赢子楚就在嬴政的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他未说的话，嬴政都知道。
“咚……”水淼听着丧钟，知道这是赢子楚薨了。“素芍，在偏殿点一盏长明灯吧。”水淼心里早有预料，但又觉得人生无常，她原先觉得自己活不了个把月，没想到拖着这病体，熬过了秦昭襄王、秦孝文王到现在的秦庄襄王，历经三个朝代，迎来了秦始皇的朝代，不过再往后的秦二世，她应该是挺不到了，毕竟这些年，这具身体破败不堪，生命力透支地厉害，如果能让她见到秦国的统一，她也觉得无憾了。
赢子楚这些年演的戏不错，至少，他的死亡没有在民间引发多少动荡，都以为是被神仙招走了。
什么？你说这说法荒谬？那俺问你，没有秦王得到仙人青睐，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是哪儿来的，还有那些说都说不上来的新奇东西，怎么不见你们楚国有呢？
就是，这是到天上当神仙去了，应该能封个土地神吧？话说当神仙是怎么样的，种地的时候直接念法术就行了吗？
愚蠢？神仙怎么还会种地，那肯定是念法术点石成金，那金山银山的怎么花都花不完了！
胡三，你还念叨着昨儿个村口那个骗术呢，你家小儿都说了是骗子了，你还不信？
我怎么不信了？那因为是骗子，所以没办法点石成金，要是真神仙了，自然是真的了！
说的也是。
秦王赢子楚的去世在民间仿佛成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话题，说几句就拐到其他角落里了。而现在的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新的秦王即位了。咸阳城郊外的村落，农忙结束，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说起了现在咸阳城的大事。
【现在是哪个秦王了？原先从邯郸回来的那个，年纪不小了吧？】有的年纪大了，这几年生活好了，也能活下来了，不过就是糊涂了，记不住事，就连大秦国君都搞混了。
【不是那个，是他儿子，也是从邯郸回来的，还来过我们这的，就是那个骑牛的小公子。】边上有人说道。
这么一说，大家都知道了。【这好，公子政懂农活，人也勤快。】
一处两处都是这样，散在整个大秦就好像星星之火，这也是这些年嬴政自己攒下的名声。
民间热议的时候，朝堂已经稳定了，至少明面上是稳定了。但是水淼替嬴政想想就头疼，上头有两重太后，还都不是秦国本国的，再加上吕不韦也算不上什么忠心耿耿的臣子，宗室也是看他年轻想要更多的话语权，这些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自己的人手除了蒙骜在朝堂上中流砥柱，其他都还是小虾米，没办法给他太多的支持，这段时间一直忙着政事，来她这儿也就临时匆匆过来看了一眼。
水淼正在盘算怎么给予嬴政支持的时候，素芍过来了，跟水淼轻声说道，王太后来了。
这倒是出乎水淼的意外，要知道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还没有和这个传奇女人见过面。她也能猜到一点赵姬的心理，以前她这里算是禁宫，不是掌权人都没法踏入一步，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有这个资格了，或者说对她的好奇甚过一切，所以人来了。
那就见见吧。
第803章 在秦朝躺平（36）
赵姬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群宫娥，走在前头的还抱着嬴政的胞弟赢戎。自从当了王太后之后，她的排场是越来越大了，在这咸阳宫，就连华阳太后都要避她锋芒。
吕不韦都隐晦地跟她提过，这个时候不要太引人注目，要知道她除了是现在秦王的母亲，在这咸阳宫里根本没有什么根基，不要太过打眼，惹宗室不快。
但是赵姬有点得势便猖狂了，便是吕不韦的话，也是左耳进右耳出。吕不韦怎么看不出来，他也不多说什么，就只是停了对赵姬的孝敬，足够让她明白了自己能在宫中横行是因为什么。
赵姬早就对水淼好奇了，之前不是没有对赢子楚说过想要拜访下，不过被赢子楚果断拒绝了，这大大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毕竟当初她想要自己的小儿子取名“戎”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不讲情面，还是在她软磨硬泡之下同意了。
而现在，也没有人能够对她说“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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