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直松酝酿了语言,开口是干涩的寒暄,“学习怎么样?”
“还行。”水淼的声音平静无波。
然后,谈话结束,又是一阵沉默。
水直松轻咳一声,还是直接切入正题,话语像背诵演练过多次的稿子:“当初我和你妈有言在先的,答应她的条件都做到了。我养你到十八岁,法律上……我也算尽到责任了。你阿姨她……家里那边,你也知道,雯雯和阿诚都大了,开销也大……你的户口一直挂在这里,总归是不太方便……”
他说的是他后来的妻子,以及那一双儿女。水淼的存在,于那个光鲜的家庭而言,是一根不愿被看见的刺。
“你也别怪我狠心,”水直松垂下眼,不敢看女儿,“这些年,对你不说像阿诚雯雯他们两个这么尽心尽力,但是至少让你衣食无忧,一直供你上大学……”
“我答应。”
水淼的声音清晰而平静,打断了他后续所有的铺垫和劝慰。
水直松猛地噎住,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预料过她的哭闹、质问、或者至少是愤怒,就像她母亲当年那样决绝激烈。
唯独没想过是这样干脆利落的同意。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又掺杂着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羞愧。
“……你说什么?”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同意把户口转走。”水淼重复了一遍,目光清亮地看着他,“这样对大家都好。您不用担心我再‘碍事’,阿姨也能安心。我以后怎样,是我自己的事,与您无关。”
茶馆里放着咿咿呀呀的粤语歌,柔情似水,与他们之间的冷清形成诡异对比。
水直松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暗红色的存折,从桌面上推过去。
“这个……你拿着。”他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这委屈你了……别的我没有,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不多,但给你傍身……”
水淼的目光落在那个存折上。封皮有些旧了,边角磨损,能看出确实积攒了些时日。她伸出手,按在存折上,缓缓收了回来。
“谢谢。”她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迁户口需要我做什么,您再通知我。”
她站起身,拿起那个存折,没有再看水直松一眼,转身走出了茶馆。如今这情况她没有什么不满,一个是因为她本身就不喜欢麻烦,特别是水直松现在复杂的家庭。
另外,她也是考虑到了他的老婆,当年的事情,罪魁祸首是水直松,她妈妈的做法对他们母女来说没有错,而他老婆也是为了自己的家庭……现在桥归桥路归路,挺好。
办理户口比水淼想象中要简单的多,这个年代从农村到城市千难万难,但是从城市到农村,特别是还有关系网,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不过,水淼还是要回村里一趟落户,把这事情办实了。
她请了假,坐上颠簸的长途汽车回西坡村。一路换车换的人都晕晕乎乎了。车厢里混合着汗味、烟草和鸡鸭禽畜的气味,她靠窗坐着,看窗外新建楼宇飞速倒退,接着就是熟悉的农田映入眼帘。
破旧的车站,外面是早就等着她的罗红女士,看到她走出车站,没有母女两人执手相看泪眼的感人画面,二是右手直接伸直了食指,戳着水淼的脑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子,你爸说转户口就转户口啊,那让你去死是不是也直接跳河啊!!”
“妈!妈!!疼疼疼!!”罗红女士的一指弹相当有威力,水淼握住罗红的手,按下,说道:“他给了我一个存折,有五千块,也算是补偿了,以后我们互不相干,我在他家也待够了,妈,我就想和你一起。”
这话说的罗红也红了眼眶,那个母亲不想自己的孩子的。“行了,就会拿话哄我,走,跟我回家吧。”
母女两个已经很久没见了,罗红在水淼面前一直说这话来排遣内心的激动:“你都大了,我们闹得不好看对你也不好,要不然,我非要去一趟,问问那个陈世美是怎么当爹的?!”
“好在你也考上大学了,以后分配工作了就是城里人了,也不稀罕他们家的户口……”罗红到底是在乡下,对于现在国家政策的变化接受是滞后的,她根本就想不到她的女儿以后可能根本找不到工作,要是知道的话,绝对不会同意水淼转户口的,无论如何都要缠着水直松让他托关系给水淼找好工作再说!
水淼也没有多说什么,她对自己未来倒是不愁,现在这个年代,尤其是他们南州所处的改革前沿,不说遍地是黄金,但是有能力的总能闯出一条路来的。
两人走在路上,不时有村里人经过打招呼,看得出来,罗红在村里的人缘不错。对于村里来说,罗红就是水直松的老婆,上过族谱的那种,外面的那个从来没有回过老家的就是小老婆,虽然别人压根就不在乎。
有时候碰到那个嬢嬢了还会停下来聊天,短短半来个小时,水淼知道了村里不少八卦。
西坡村比水淼想象的要热闹很多,毕竟处在南州市郊区,这个地理位置就不一般。南州到处都是各种工厂,这些年越来越繁荣了,自然有很多外地过来打工的,理所当然的,边上一圈的村庄都搞起了出租的生意,家家户户都盖高楼出租房子。
隔着一条河的东坡村也是一样盖高楼,不过他们不全是为了出租,而是一直有传言说要拆东坡村。既然要拆迁,那可不得使劲盖?!
他们这地方没有东坡村地理位置好,因为距离工厂园区远一些,别看和东坡村就隔着一条河,但是要到他们村需要绕一大圈,因此租金就比东坡村的低三分之一,甚至低一半。
这也是他们村里人眼红东坡村的原因,就水淼从村口到家门口这短短五六百米的路程,“东坡村”这三个字就在她脑海里刷屏了。
等到进了家门,“你别听他们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甭管东坡西坡的,你以后要坐办公室工作的,喝喝茶看看报纸,才不用稀罕这个。”罗洪女士对水淼这个女儿还是有着高人一等的优越,这让水淼都有压力了,要是三年后回家啃老,是不是要被她妈削死啊?!
第1017章 九零年代日常生活(2二合一)
西坡村的清晨是被炊烟和鸡鸣唤醒的。水淼站在楼顶的露台上,看着前院里罗红忙碌的身影。
水泥浇筑的院墙上爬着丝瓜藤,墙角垛着整齐的柴火,几只土鸡在柿树下啄食。
自家的地方大,前后都有院子,楼房也有六层高,不算院子的,就单单楼的占地面积就有两百多平,这六层楼,一千两百平。
“淼淼,下来吃面了!”罗红抬头,大嗓门穿过晨雾。厨房是单独在院角搭的棚子,砖砌的土灶台上,铁锅里滚着的面汤蒸腾出白汽。
水淼看着妈妈麻利地捞面、泼油、撒葱花。罗红是个闲不住嘴的人,她手上动作不停,嘴巴更是吧嘚吧嘚讲古讲个没完没了。要是一般的小女生怎么耐烦听这个,但是水淼偏偏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氛围。
“当年你爸拍屁股进城,都说我要饿死在西坡村。”罗红把煎蛋盖在面上,金黄的蛋黄颤巍巍晃着,“现在看看,铁路局分的鸽子笼还没咱粮仓大。”
水淼吸溜着面条听母亲算账:一层都能割隔出三个房子,租给三户人家,每户月收一百一;除了最底下的一层楼是自家住的,其他五层全都租出去,一年不少钱。又说起她单身一人,家里的房子只能租给女生,还别说,除了最开始断断续续不好租,后面的都是女孩子找上来专门要租她这儿的。
又说起老宅那边的房子,也都租出去了。是的,罗红不单单就这一处宅基地,原先的老宅在水淼爷奶过世后也就交给了罗红。一方面他们的子女都被罗直松拉拔着当了铁路工人,成了城市户口,自然没有农村宅基地的继承权了。
至于为什么交给罗红继承,是因为这十几年来,是她照顾的两老,这在老一辈人眼里,是再正统不过了,所以在宅基地变更的时候,水淼的叔叔伯伯过来闹,村里人也没有松口,就是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叔伯们来闹那天才叫热闹。”罗红刷着锅底笑,“你三叔说还没有父母死了子女不能继承的道理,被老支书一烟杆敲在手背上——‘活着不孝死了乱叫的东西!红丫头伺候老人时你们在哪?在城里当老爷呢!’”她学着老支书重重的方言,眼角的笑纹藏不住的得意。
不能老人家活着的时候,拍拍手一点都不管,死了之后就来争财产,这在族老眼里,又何尝没有兔死狐悲的伤感?!
这也是罗红聪明的地方,她和水直松有恨,但是她还要在水姓这个大家族生活,水淼也姓水,这是斩不断的血缘。
她对两老有怨,但是两老对她有愧,虽然看着是她照顾两个老人,是辛苦了,但是两个老人又不是下不了床的年纪,平常还去地里种菜呢,压根不用她多费心思,也就是最后一段时间累了点。他们收的租都是给她了,这么多年下来,不是一笔小钱了,更别说最后直接把这房子给她了。
“不过,我还是给他们一人补了一笔钱,就当是我买断了这宅基地。别人帮是一回事,不过我们也不能好事占尽了,也省的别人说嘴。别看给的钱多,不过都是你爷奶攒下来的,你妈我压根没花什么钱。”
罗红跟水淼说着里面的门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一个外姓人还能在西坡村过得好的原因,这就是乡性。别看我跟你爸没有一点瓜葛了,但是族谱上我还是他们水家的媳妇,村里人还就是认我。”
水淼知道罗红不在意和水直松还有没有夫妻关系,她在意的是这层身份能够让她在这村里被当做自己人。这在二三十年后的现代是无所谓的事情,但是对于这个年代,对于乡村尤其是他们这个宗族观念强烈的地方来说才是真正看重的。
说实话,水淼反而佩服罗红这样的人,正是足够理智了才能从利益角度出发,理性选择对自己和女儿最有利的一面。
“回来了也好,有两栋楼,也饿不死我们娘俩,等你以后工作了,去城里生活也不用担心不够用。”
别看她在村里,但是见多了城里工作的光鲜亮丽,知道他们兜里没几个钢镚的。她现在最美好的愿望就是她女儿有个轻松的工作就行了,钱的事不用愁。
“唉,要是东坡村就更好了!!”拆迁呢,两栋楼都不知道能拆多少了?!不过这也是罗红这些西坡村的人的一个美好念头,有事没事嚼几句,都快成了他们的口头禅了。
吃过了早饭,罗红陪着水淼去了祠堂边上的村委会了,水淼要落户回来,还是需要他们办理的。
边上的祠堂热火朝天,听罗红说,村里觉得一直被东坡村压着,就是他们村里人对祖宗不上心,因此村里前段时间商量了,决定要修缮祠堂,每户都捐了一笔钱,罗红虽然作为外嫁女,但是这方面不会让人诟病的,她捐了两千,虽然不算最多的,但是也不算少了的。
“江叔,我女儿,水淼,她要落户回我们村了。”罗红拉着水淼上前,“喊人呐。”
“江爷爷……”水淼也不知道是姓江还是名江,不过跟着她妈称呼的高一辈分总不会错了。
“呦,这都这么大了!好好的迁回来干什么?城里户口吃香呢!可想清楚了?”
罗红撇撇嘴:“就她爸家那些人,哪里容得下淼淼啊。不过孩子也大了,都上大学了,以后照样吃城里粮,他不想孩子落在那,我也不强求,回来挺好的,这才是根呐!”
“可不是这个理?!就直松那个,就不和我们村里人一道的。回来挺好的,放心,这事我们村里通过的。”
正事说完,又扯了不少闲话,水淼高度概括就是三点:
一是她这个村里凤毛麟角的大学生前程远大,这商业互吹让她这个当事人恨不得当场脚指抠出两室一厅;
二是聊一下租户素质的问题,来南州市打工的都是五湖四海,胆子不大的还不会来这里,自然什么人都有;
三就是日常表达对一河之隔的东坡村的羡慕嫉妒……
就连回家了,罗红还是念念不休:“东坡村那些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一次一次抬高价格,真是……当初他们祠堂建的非要比我们高一头,运都被他们抢走了!”
水淼倒是觉得他们村未必不拆,整个城市的发展趋势是迅猛的,别看他们偏僻,都在南州市郊区了,但是以二十年后的交通来看,离市区半个小时的车程哪里算偏远了?!
“等几年,说不准我们村都要拆到的,现在造的厂越来越多了,外地人来我们市里也越来越多了,市区早就容不下了,要扩容的……”水淼说道。
“但愿吧!”罗红随口说道。但是压根就不相信自己家这边能被拆迁到。在她看来,市区都已经够大了,要发展成什么样子,住多少人才觉得地方不够要往外扩充啊?!
水淼在家也就待了三天,刚好消耗完罗红的母爱,就拍拍屁股回学校了。
“什么时候放假回来啊?钱够不够啊?和寝室里处好关系啊。在学校吃好喝好,你看看你瘦了吧唧的……”简陋的车站,罗红陪着水淼等车,一边絮絮叨叨不停。
“要是星期五没课,算上周末有三天休息,我就回家来。放心,钱够的……”谁家一般家庭的孩子1993年一个月零花钱有五百的,这个时候算是一笔巨款了,随水淼怎么吃都吃不完了!!
水淼对于罗红的关心并不反感,她骨子里对于亲情总是向往的。“车来了。妈你回去吧,有事就打我们宿管阿姨的电话……”直到车都开出一两百米了,水淼还能看到站牌下的人一直站在那里。车一拐弯,就见不到罗红的身影了。
现在的城乡汽车压根就不是后来的那种,再加上路上坑坑洼洼的,颠簸的可以。水淼上车的时候都已经没有座位了,不得已只能坐在前台子上。好家伙,要不是自己定力了得,核心力量强,整个人都要颠到车顶上去!!
来的时候要了半条命,回学校的时候又是半条命。进了学校,强撑着给罗红报了个平安,回到宿舍立马躺床上了,好在回宿舍被告知今天没有课,可以好好休息了。
“桌上的包里是我妈做的焖肉和腊鸭,你们分着吃吧。”水淼有气无力地说道。她万万没想到她晕车这么严重!!
“真的?!”室友陈莎莎第一个蹦起来,解开水淼背的书包,发现里面好几只塑料袋套的严严实实,这样都香的她迷糊了。
“你妈怎么这么好心?不是,你怎么叫她妈了?!”另一个室友王美玲还以为水淼说的是她爸现在的老婆。
都已经相处一两个月了,大家又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各家的情况都有点了解了,对于水淼她爸抛妻弃子的事自然同仇敌忾,他老婆自然也在讨伐的口径之内。
“不是,是我亲妈,我户口迁回去了,现在和我妈一起了!”水淼有气无力解释道。
“挺好的,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你看你,以前你爸就没给你送一点东西过,你妈妈还给了这么多肉!!”陈莎莎没心没肺地说道,根本不知道这背后代表什么。
这个时候,南州市看着蒸蒸日上,但是大家的生活并没有多富裕,至少大学生吃肉是不自由的,一个星期能够吃上一顿荤的都算家境不错了。
“吃吧,别客气,天热也放不住的,与其嗖了还不如进我们的肚子。对了,刘艳艳呢?”水淼问另一个室友。
“她呀,约会去了。”陈莎莎嘴巴空一点就赶紧回一声,“前几天交了个男朋友,现在打得火热,吃香喝辣,别管她了,晚上会回来的。”
水淼闻言也不多说什么了,她现在难受的就想睡觉。一觉睡到傍晚,天都快黑了,水淼总算活过来了。
“醒了?”陈莎莎就在对面,看着水淼从床上坐起来,“给你带了肠粉,还有点温热,赶紧吃了吧。”
“谢了啊!刚好肚子饿了!”这个时候缓过来了,水淼也是胃口大开了。
“谢什么呢!吃了你这么多肉了!”陈莎莎摆摆手,一点都不在意。
现在的娱乐活动匮乏,再加上外面治安环境并不怎么好,特别是到晚上了,也就待在寝室里打打扑克。水淼没有参与到另外几人的游戏中,她从书桌上取出一本教材,翻了几页对自己的专业就有点数了,是一个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学科。
毕业之后要是不能工作分配,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可想而知了,这个时候学个万金油的工商管理反而更容易在企业里找到工作,要是外企,那就更好了。
水淼都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换个专业,学个法律专业的好像也挺不错的,但是想想自己的学校,又有点无力感,现在都在说就业压力大,本科都已经不算什么了,硕士都是卷得很,放到现在,其他不说,中专生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要好好打算一下了!
但是还没等水淼理出个方向来,罗红的电话先到了。刚好水淼她们上课回寝室了,被宿管阿姨叫住了。
水淼刚回拨电话,响了一声,就被罗红接起来了!!“淼淼,我们村要拆迁了!!”
“啊?!”水淼还没转过来,“不是东坡村吗?”
“是啊,是他们,不拆了,拆我们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听的水淼都怀疑真的是祖宗显灵了,要不然早不改,晚不改,就祠堂动工了,好事发生了?!
“淼淼,你请假回来。明天村里就要来人开会了。”罗红这个时候倒是有点忐忑了,想着还是外面见过世面的女儿回来主事好!!
到电话最后,罗红难得说起了水直松,说他这辈子难得做了一件对的事,水淼的户口可以说是卡着点迁进来的,巧的让别人都以为水直松是不是有什么内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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