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菩宁说完就走。
江意已经完成交易,暂时收回镇山和断金,连同刚才买的东西一并放回游仙渡,让他们自己去忙。
“菩宁。”
江意三步并做两步,追上走得很快的沈菩宁。
“阿意,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任性,明明老天给了我所有沈家人都梦寐以求的最好蛮骨,我却一点也不重视它,反而要放弃它去学画道,所有人都觉得我在浪费我的天资。”
江意伸手拉住沈菩宁的衣袖,迫使她停下脚步。
“菩宁,”江意直视着好友的眼睛,语气坚定而温和,“若你不喜欢,再好的天赋也只是枷锁。你知道吗,我前段时间跑去学了大半年的古琴,不是因为它有多强,而是因为拨弦时,我能感受到内心的共鸣。你的画道也是如此,我能从中看到你的喜怒哀乐。”
沈菩宁眼眶微红,攥紧了手中的无锋笔。
江意见状,语气更加柔和,“天赋是上天的馈赠没错,但如何使用这份馈赠,选择权永远在你手中。前一阵子有个凡人告诉我一句话,我把它送给你,君子使物,不为物使。”
“蛮骨只是物,应该是你选择是否使用它,而不是被它控制你。沈家的蛮骨或许珍贵,但若要以牺牲你的快乐为代价,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有些事如果逆着走不通,你可以试着顺着走,蛮骨和画道并非不能并存,它们本身没有矛盾,真正矛盾的是你的心,况且……”
江意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方才那一脚‘滚吧你贱男人’,不也证明了你把蛮骨之力用得恰到好处吗?”
噗嗤。
沈菩宁终于破涕为笑,握笔的手也不再颤抖。
“阿意,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可是我娘……”
沈菩宁的眼神又暗淡下来,江意也只能无奈叹气,她也是个处理不好母女关系的人。
“走吧,回去我弹琴给你听。”
江意扯着沈菩宁,两人一起走回沈家大宅。
才一进门,沈菩宁老远就看到等在正厅的沈红锈,觉察到沈红锈那一身低沉的气势。
沈菩宁哧溜一下就躲到了江意背后。
沈红锈端坐在太师椅里,扬声道,“来人,带江小友下去休息,宁儿,你过来。”
沈家仆从走到江意面前,做出请的手势。
沈菩宁瘪着嘴,睁着水汪汪地大眼睛,用哀求地目光看江意。
江意只好硬着头皮道,“沈前辈,晚辈与菩宁还有些许要事,就让晚辈在这里等待片刻吧。”
沈菩宁暗暗给江意挑眉竖大拇指,一转头面向她娘,又耷拉脑袋换上哭丧脸。
沈红锈没有直接赶江意,等沈菩宁进了正厅的门,一挥手就把大门关上,还下了隔音结界。
在大门关上的砰砰声中,沈菩宁大叫一声‘娘我错了’,双膝抢地,直接跪下。
“娘要打要罚随便,但是阿意还在等我,您得快点。”
沈红锈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刮在沈菩宁身上,“你说你错了?那好,告诉我,你错哪了?”
沈菩宁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我不该当众殴打胡明烨……这会让沈胡两家关系更加恶化。”
“错!”沈红锈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你打得对!我沈家何须看胡家脸色行事?要我说,你那一脚还轻了!”
沈菩宁愕然抬头,眼中满是困惑,“那……那我今日错在……”
沈红锈的目光落在女儿袖口那抹刺目的墨迹上,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错就错在,不该用你那不入流的画术动手!身为沈家四小姐,你本该用蛮骨之力,当场断那胡家小子一条手臂!”
“这……这有什么区别?”沈菩宁声音发颤。
“区别大了!”
沈红锈厉声喝道,“全城上下谁不知你蛮骨资质绝佳?可你倒好,放着祖传的本事不用,偏要用那旁门左道的画术!这不是当众打沈氏的脸是什么?”
“往日那些流言尚可说是谣传,今日你这一出手,等于亲口告诉全城,我沈氏连嫡系血脉都放弃了祖传的本事。”
沈菩宁倔强道,“旁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混账!”沈红锈怒极反笑,“你当这只是你一个人的事?外人会以为我沈氏出了大问题,会猜测我们是不是要没落了,我沈家的弟子也会想,沈家嫡系蛮骨之力最强的四小姐都不学的东西,他们学来有什么用。”
她指着窗外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这座城,这些产业,哪一样不是靠沈家的威名撑起来的?你以为你今日任性的一笔,断的只是胡家小子的面子?你断的是我沈氏立足的根本!”
沈菩宁心虚,“哪有那么严重,您少吓唬我,我又不是三岁稚子!”
室内蓦地安静下来,沈菩宁抬头看到娘亲失望的眼神和紧皱的眉头,将衣袖上那点墨迹攥进手心。
“我……我下次不会了……”
沈红锈闭眼叹气,“娘也不是非要你放弃画道,娘只是希望你能分清主次,你既然生在这个家里,又得到了最好的蛮骨,就该多为整个家族考虑,不要浪费了你的天赋。”
沈菩宁握拳,可她觉得她的天赋在画道啊,画东西她很快乐也不费劲,练拳却需要她咬牙坚持,每一刻都是煎熬。
可这些,她说不出口。
“菩宁,娘已经金丹后期了,咱们家族的蛮骨特殊,要想寻求突破,金丹巅峰时必须返回南荒族地,那里仇敌遍地,此去九死一生,娘已经陪不了你多久了。”
“你三个姐姐虽然能够撑住沈氏,可她们的蛮骨终究差你一些,沈氏的未来还是要落在你身上,你才是应该成为沈氏主心骨的人。”
“你也不需要做太多,只要专心修练我们巫蛮一族的神通和战技,变得足够强大就好,家族的事情,你三个姐姐会打理好。娘等着你带我们全族回归南荒,夺回我族失地的那一天。”
“我……我知道了娘。”
沈红锈将她扶起,揉了揉她的脑袋,“回院子好好吃一顿,别跟娘生气了?你朋友还在等你,快去吧。”
第228章 红璃道歉(求月票)
沈菩宁在厅内聆听‘爱的教诲’时,江意在外面碰上了之前未曾见到的菩宁三姐沈劲霜和菩宁她爹牧晏平。
牧晏平是个很儒雅的中年人,唇上蓄须,看面相就能看出他情绪稳定,性格温和,见到江意,随意寒暄了几句,就借口先离开,留下沈劲霜和江意等在正厅外。
沈劲霜筑基后期修为,沈劲霜身量高挑,生得并非绝色,身上却带着一股灼人的战意。
此刻像是刚从战场归来,穿玄铁鳞甲,发丝以铁簪草草绾起。
“菩宁在苍灵宗的时候,是不是特别开心?”沈劲霜问江意。
江意点头,“嗯,最起码我每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都是笑盈盈的,只要吃饱了,就无忧无虑。”
沈劲霜垂眸叹气,“其实我们到现在都不太明白,她为什么执意要离家出走,还去加入苍灵宗,大姐还一直派人暗中保护。我们知道她喜欢画画,从小到大,家里也并未有人真正阻止过她学画。”
“我还记得,她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说要当画圣时,我娘还笑着揉她头说,‘好好好,我们宁儿画着开心就行’,我和大姐二姐也是一样,从未指望她为家族做什么,只要她开心就好。”
“她想玩,玩多久都好,不管惹出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为她兜底,只要她还记得这个家,最后还知道回家就好。也就是我娘可能严厉了一些,希望她不要浪费蛮骨天赋,能继承沈家的本事。”
闻言,江意终究还是没忍住,“你们宠溺她纵容她,是因为你们始终把她当个需要保护的孩子,你们不信她能在画道上有所建树。”
沈劲霜错愕转头,在江意那双笑眼逼视下,沈劲霜的指节一点点绷紧。
江意始终含着礼貌淡笑,“家人看似宽容的态度,对她实则是另一种轻视,居高临下的包容,比直接反对更让她窒息,让她每次在作画时,都带着抹不去的愧疚。”
“她不过是想向你们证明‘她可以’,加入苍灵宗,成为元婴亲传弟子,就是她证明给你们看的东西。现在就算没有画道,她也会去证明别的。”
正厅的门从内打开,沈菩宁垂头丧气地走出来。
江意拱手告罪,“今日是我逾越了,还望沈道友见谅。”
“三姐?你从斗场回来啦?”
沈菩宁走过来,挤出一丝笑容。
沈劲霜脸上的笑忽然有些生硬,“你们玩吧,三姐还有些事,先走了。”
望着沈劲霜离开的背影,沈菩宁蹙眉,“我三姐怎么了?”
江意耸肩摇头。
沈菩宁笑了笑,不再理会,“走,我们回院子,你给我弹琴,我给你做好吃的。”
即便刚被训斥过,即便满心沉重,沈菩宁此刻还是像个小太阳一样,没心没肺的笑。
沈菩宁的院子里。
“阿意,我决定干一件大事,你要帮我。”
“啊?”江意刚拿起一串烤肉,闻言又放下,“那我不吃了。”
沈菩宁噘嘴,“阿意!你要是都不帮我,就没人帮我了!”
无奈叹气,江意又拿起烤肉吃,沈菩宁秘制调料,再加上沈家猎杀的上等妖兽,不但好吃,吃了还能增长修为。
红璃需要这门手艺!
沈菩宁搬凳子使劲往江意身边挤,神秘兮兮道,“斗妖大典那天,我的队友会拉肚子,到时候你陪我上场。”
江意挑眉,“拉肚子?”
“哎呀!不白让你参加,我们沈家也御使妖灵,但我们偏爱武道类的强壮妖灵,所以斗妖大会的奖励会是一些很珍贵的武道类妖种和承灵丹,还有蛮族的武道功法和武器,不正适合你那两个石狮武者吗?你帮我,我把奖励都给你!”
“你是我同门师姐,又是丹曦真君的弟子,我提出让你上场协助我,我娘不会拒绝的。现在因为我苍灵宗弟子的身份,族中长老们还是很愿意跟苍灵宗交好的,我们这样……”
沈菩宁趴在江意耳边叭叭叭的说,江意听得直皱眉,奈何‘寄人篱下’,只能顺从。
……
夜里,江意婉拒了沈菩宁一起睡的请求,睡在她院子另外一个空房间里。
布置好一切,还是照例将一叶障目挂在养剑葫芦上,江意进入游仙渡。
刚一进来,江意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五百亩灵田杂草除净,被纵横交错的田埂分割成整齐方块,新翻的土壤在星辉下泛着湿润光泽,甚至还用湖边的鹅卵石铺成小路,分别通往游仙渡各个地方。
竹篱小院焕然一新,原本歪斜的篱笆被修葺得笔直,牵牛花藤缠绕其上,开出好看的紫色花朵。
院门口桃花树上繁花盛开,树下摆着一套崭新的青石桌凳。
漏风的木板门换成松木拼的雕花门,门楣上挂着串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悦耳的声响。
此刻花姑正带着一群‘玄晖’,在小院侧面哼哧哼哧的搬运用剩的木料和石料,全都整齐的摆放在院墙下,上面还搭了防雨棚。
夜风拂过,桃瓣簌簌落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很美。
江意不禁感叹,“到底还是有花姑的家才像个家,我以前住的就是个狗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