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江意走到三十步开外的地方，师公就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把书收起来，江意只看到书封面上有‘无情道’三个字。
“咳！装神弄鬼干什么呢！”
江意撤掉一叶障目，这东西果然在化神期眼中没啥作用。
“师公，我回来了。”
江云野就那么赖在地上，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是仰起头，仔细打量着阔别十年的小徒孙。
湖光映着他略显邋遢的身影，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错，非常不错，进境比我预料的要快，你如今身上这股气息，竟然有种要突破金丹后期的感觉，当真是奇了，你难道是天品金丹？”
江意大方承认，“我重修一遭，要是不结成天品金丹，岂不是白瞎了那么多年。”
江云野伸手在旁边空着的草地拍了拍，示意江意坐下。
“师公，夭夭她们呢？”江意依言在他身旁草地坐下，姿态随性自然
“说是北玄来了不少人，夭夭带清思还有你那个叫花姑的妖灵都去了青石城，接待一下。我不在那段日子，你干的事情她们都跟我说了，真是给咱流云阁长脸了，不错不错。”
江意看着湖面微澜，不禁有些感慨，师公和她母亲真是一点也不一样，不会责怪她显摆，责怪她闯祸。
“师公过奖了，流云阁本来也无需靠谁长脸，自在就好，我也只是随性而为。”
江云野哼笑一声，侧过头，看向江意那张与江玉容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的脸庞，难得收起长辈威严。
“行啦，咱爷俩也别扯那些虚的，你有什么想问的，想知道的，尽管开口。”
江意摇摇头，“倒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就是担心我师父和母亲那边。”。
江云野眉头微蹙，“我和素华尽全力探查过了，也去寻了善算的老友卜了一卦，她们很可能在接近南荒的浮光海附近，那边是散修的地盘。从卦象上看，她们是绝处逢生，暂无大碍。”
闻言，江意安心不少，“那就好，有机会的话，我再去浮光海找她们。”
话题一转，江云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在江意身上。
“剑道天榜的事儿，绝影跟你说了吧？八日后就要开打。”
“是，师叔提过了。”江意坦然道。
江云野咂了下嘴，仔细审视江意，“金丹初期，就算是天品金丹，你现在这境界跑去跟一群金丹后期甚至巅峰的剑疯子争那榜，确实有点……难！”
江云野调整了下坐姿，清了下嗓子，眼神专注起来。
“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公，我呢，也应该对你尽点长辈的责任，你修行上有什么磕绊的，想不通的，就趁现在说出来，师公我今天努力给你掰扯掰扯。”
江意想了想，也调整坐姿，面对着自家师公坐，从储物袋里取出刻有‘冲’字那块石头摆在两人之间。
“我还真有个关乎于‘道’的问题想请教师公，若是师公能帮我解答，或许我立刻就能迈入金丹中期。”
江云野看着那块石头怔了怔，“这是冲和道君留下的东西？”
“对，其实我这十年一直在揣摩这块石头，我觉得这块石头本身，才是冲和道君留下的考验，而不是剑冢里那些剑意和剑域。”
江云野忽然笑了，“丫头，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凌虚剑宗原先只有九大剑阁，这流云阁是后来创建，而它的创建者，就是冲和道君。”
江意双眼微睁，又觉得此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九才是大道之中的极数，十过于圆满，反倒有些多余。
“那师公，您觉得‘冲和’与‘逍遥’之间，究竟是什么联系？”
第413章 水到渠成（求月票）
“为何有此一问？”
江云野饶有兴致，没有直接回答，转为引导式提问。
江意敛眉思索着，“冲和虽是道君的道号，但这两字取自于‘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其核心是调和，并非是让阴阳，刚柔，虚实等相互对立的力量相互消解，而是容纳接受，让其在动态平衡中交融共生。”
就像阴极阳生，阳极阴生，只要阴阳一直运转下去，就不存在对立，会化为共存。
“我沿着这个思路一直思考下去，觉得‘冲和’之道，可表现为功法的‘刚柔并济’，如剑修既需凌厉锋芒，亦需内敛守柔，心境上‘不执两端’，如不偏于出世的冷漠，也不偏于入世的贪执，或与天地的共振共生，如不强行掠夺灵气，而是顺应其流转规律，自然而然的吸纳留存。”
江云野徐徐点头，“你是想说，‘冲和’之道，便是‘逍遥’之心。”
“对！”
江意看向江云野，清亮的目光之中尚有最后一丝迷雾。
冲和可以视作一个动词，逍遥则是一种代表心境状态的名词。
逍遥为本，冲和为用。
逍遥之道所求的大道法则就是‘冲和’，可具体应该怎么‘冲和’？
江意不知道！
若是搞明白了，她便能转换真元为法力，迈入聚法境。
江云野看江意的目光越发慈爱和欣赏，想起他刚回宗门时，各个剑阁那些狗东西天天上门拜访，游说劝说，说什么江意留在流云阁是浪费天资，转投他们的剑阁，必定能成为剑道魁首。
成个屁！
他们教得明白吗？
知道这丫头心里真正求的是什么？
这丫头天生就该是流云阁的人，不是因为她懒，而是因为她道心逍遥，这跟冲和道君当初创立流云阁时的心境是一样的。
流云阁的本质，就是逍遥。
这里每一个人，心境早已不拘泥于剑道，从流云阁去其他剑阁，那才是往下走。
江云野继续问江意，“那你觉得逍遥又是什么？”
江意望向远处，脱口而出，“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是不滞于物的洒脱，如不攀附强者，不执着境界。是随心所欲的神通，如驾风御气，穿梭太虚。也是无所挂碍的心境，如笑对生死，淡看荣辱。”
“但是不怕师公笑话，我明白这些，却还做不到，因为我心里有个矛盾的地方，那就是在这修真界，若不掌握绝对的力量，名望和权势，我做不到真正的逍遥，会有诸多外物来困住我。所以此时的我，仍会选择参加夺榜，去争！”
江云野笑着点头，“我明白你的‘心结’在哪了，你觉得先得有才能无，先要有为才能无为，先得争，才能不争！这有违逍遥之心。”
江意蹙眉，师公说到了症结上。
“可这并不矛盾啊。”
“啊？”
江意不解地看过去，江云野突然一指头戳在她眉心上。
“想想你适才是如何解释‘冲和’二字的。”
江意一怔，旋即双眼越睁越大，周身气韵不自觉的震荡起来。
江云野背脊一挺，老神在在道，“简单的说，逍遥是什么，你无需去定义，无需去理解，只问你自己的心，当下你是否快活自在便足以。你若整日去思考逍遥，顺应逍遥，反倒落于下乘，太过刻意。”
“你心中症结在乎争或不争，你在刻意调和这个矛盾。你得让一切在自然循环中归于中和，不要强行压制矛盾，让对立的双方在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词……动态平衡！对，在动态平衡中交融共生。”
“‘道’不是人为构建的规则，而是对自然本真的顺应。逍遥的本质是超越‘束缚与自由’的对立，并非‘摆脱束缚后才获得自由’，为什么非要摆脱呢？就让束缚存在，而不能困你心，不就好了？”
“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如何做呢？你需要不将阴阳，善恶，强弱乃至矛和盾视为非此即彼，而是视为相互依存的整体，冲和驾驭，这个过程，便是‘冲和之用’。”
“虚室生白，心灵空明则无处不逍遥，即便困于囹圄，若心无挂碍，便是逍遥。修之于身，其德乃真，自身气息冲和，才能与天地之气相和，外在的平衡源于内在的调和。所谓‘道’，在你师公我看来，便是一种超越分别心的圆融境界。”
“修‘道’的根本是修‘心’，外在境界只是内心状态的显化。说实话，你师公我现在也是明白诸多道理，但也有很多事情做不到心里想的那样，可那又能怎样呢？做不到不想就完了，今日该如何便如何。”
江意沉默不语，江云野发现她周身流转的真元已经在跟天地交互，隐隐有转为法力的迹象。
江云野看在眼里，心中暗赞这徒孙悟性非凡，便继续推波助澜，将悟道之言点得更为透彻。
“师公刚才跟你说的那些都太虚无缥缈，咱们说点实在的，像你师公我，现在所修也是一个冲和的过程，就是调解丹田内的阴阳二气，待气息圆融无滞，便可自由驾驭天地本源，如风雨雷电，如金木水火土，实现‘御气逍遥’，上回咱劫矿场，你师公我修水法而能御火假扮夏长赢，便是因此。”
“再比如清思那丫头，说实话，你让她和夭夭还有花姑一起修行，其实帮了那丫头大忙，她的雷法过于刚猛，这也是太初剑宗大部分剑修的弊端，但以‘水性柔劲’中和雷霆之力，便事半功倍，此道也是冲和之道。”
“天地本源也可视为冲和之气，阴阳二气在混沌中冲荡交融，生成万物。而‘逍遥’是万物对本源的回归，如草木顺应时令枯荣，是逍遥。鸟兽遵循天性迁徙，是逍遥。修士通过冲和之心与天地本源共振，最终‘与道合一’，实现‘无生无灭，无拘无束’的终极逍遥。”
咔！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枷锁应声碎裂！
江意灵台一片空明，豁然开朗。
这段时间困扰她的‘争与不争’，乃至是‘懒与不懒’的症结，不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在这空明的意念中被瞬间‘冲和’。
何为逍遥？
心之所向，行之所往，纵有藩篱，不为所困！
束缚在，而心超脱！
何为冲和？
非调和对立，乃容纳流转，化万物相峙为圆融共生。
这便是她的逍遥之道运转天地法则的方式——冲和！
不争是争，争也是不争，它们不矛盾，而是共存。
一瞬间，江意体内浩瀚奔腾的真元不再躁动，而是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凝聚升华。
就像江河湖海骤然收束凝练成金液，丹田气海中央那颗璀璨如大日的金丹，其核心爆发出更为精粹厚重的本源力量。
真元终于质变为承载天地法则的……
法力！
江意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盘膝而坐，感受到了天地间那些自由自在，无拘逍遥的力量。
是风，是云，是火，是水，是己心。
轰隆！
一声只有江意自己能清晰感知的闷雷在她丹田内炸响，随即，一道清光不受控制地自她天灵处冲霄而起，刹那间洞穿了云渺峰上宁静的流云。
峰顶骤然风起云涌，汇聚的云雾翻涌不止，整个流云阁山域的灵气疯狂倒卷而来，化作无形的漏斗注入江意体内。
连湖畔悠闲梳理羽毛的几只灵鹤也被惊得振翅高飞，鹤唳清越，久久回荡在清光弥漫的山巅。
凌虚剑宗各处，所有高阶修士都被惊动，松涛剑尊第一个冲上高空，发现异变出现的地点是云渺峰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欣慰。
法力充盈江意周身，奔流如海。
逍遥道基成，万法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