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她的心魔!
江意经历过无数梦境,即便是在心魔编织的幻境中,她也能很快清醒,不得不说,这又是懒根带给她的一个优势。
隔着元婴,心魔继续质问江意,“先天源炁乃懒根所赐,《睡仙功》助你积累懒气!若无它们,你如何能抗天诛雷劫?弃它便是自绝仙路!”
“懒仙之道铸你根基,离了它,你不过是无根浮萍!你的一切成就皆赖于此!弃根本者,根基已失,元婴难成!合该道陨!”
江意轻笑一声,“咱先不说道陨的事情,你没发现你这逻辑不对吗?”
江意一挥手,两人之间的幻象迅速倒退回玄英剑宗山门下,她自爆金丹的那一刻。
“瞧瞧,金丹和神魂都碎了,身体也近乎成了渣渣,你告诉我,没有懒根,我怎么活?我既然活不了,那这后面的事怎么发生?你问那么多屁话有意义吗?”
心魔一噎,“这你别管,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江意失笑,“那我请问你,你是猪狗不如的畜牲吗?”
“你凭何说我是畜牲?”
“这你别管,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心魔:????
江意道,“你倒果为因,拷问我的逻辑荒谬至极,你让我怎么回答你?没有懒根,我在玄英剑宗山门外便已身死道消,连金栗城都到不了,何来后面妖灵市场买花姑?何来北海结丹渡劫?何来今日碎丹结婴?!”
“懒根确实是我在绝境中遇到的‘桥’,助我度过死劫,开启新路!但这并不意味着后面所有的路,所有的成就,都是这座‘桥’单独完成的!你把我自身的挣扎、抉择、伙伴间的扶持、师长的教导、乃至天地万物的机缘统统抹杀,将所有‘果’强行归为懒根这唯一之‘因’,不是荒谬是什么?”
“你设计的幻境,不过是将我每一阶段‘失败身死’的原因都简单地粗暴地归结为‘没有懒根’,然后强行将这个‘死’设为‘果’,再颠倒过来说‘懒根是因’,以此恐吓我,这是彻头彻尾的偷换概念!”
心魔所化的黑影一阵剧烈波动,有点懵。
寻常人结婴遇到心魔拷问,都是仔细思考心魔所问的问题该如何回答,以此明心见己。
可江意呢,就不回答问题,抓上心魔的逻辑漏洞了!
“休要诡辩什么因果!”心魔厉声道,“你且老实回答我,升仙会测灵根时,若非懒气持续提升根植,你岂能入苍灵宗?若无《睡仙功》助你积累庞大懒气,你拿什么去抗天诛之威?仅靠你的意志吗?意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齑粉!”
“这些‘果’,包括入宗、筑基成功、结成天品金丹……哪一样不是依托于懒根和《睡仙功》之力?没了它,你就是不行!你就该死在路上!说!是不是?”
心魔逼近,眼神带着疯狂和偏执,死死咬住一个个具体事件和成果,强行将其与懒根绑定。
江意还是那副无赖笑容,“好,就当我在玄英剑宗山门前可以不靠懒根活下来,你觉得我靠土木灵根的低根植入不了苍灵宗?你把丹曦真君放哪去了?她若知道我是谁,会不让我入宗?”
“丹曦真君一个元婴修士,帮我重铸道基不难吧?你说没有懒根,我无法结丹渡劫?那我还说没有懒根,我结丹雷劫不会那么狠呢!而且有丹曦真君和玄晖妖师在,区区结丹雷劫能弄死我?笑话!”
“你!你胡搅蛮缠!”
“哟~这就急了?”
“我没急!没急!就算你没有懒根也能结丹,那你身边这些妖灵伙伴呢?你没有懒根,就遇不到他们!”
“遇不到就遇不到呗,人生的每一次选择都具有唯一性,在你非要给我假设的人生里,我压根就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们双方都不会有什么遗憾,何必纠结?”
“你避重就轻!”
江意和心魔展开激烈深刻的论道交锋,无论心魔如何一遍遍地重复强调“少了懒根你就死了,失败了”,江意都无动于衷。
论战越发激烈,心魔见始终无法彻底压垮江意,其身影因狂怒而变得愈发扭曲狰狞。
就在心魔要被江意反逼到爆炸时,心魔忽然顿住,像是发现了什么,突然闪身出现在江意面前,狞笑着盯住江意双眼。
“你一直顾左右而言他,是不是因为……你怕了?!”
江意的瞳孔控制不住的轻微瑟缩了下,心魔立刻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声。
“对对对,你就是怕了,你不是怕承认过去懒根给你带来的好处,你是怕没了懒根这座通天桥,你的前路将会荆棘密布,充满未知与凶险!”
“你怕你离开了它,就会像你经历的那些梦境一样,泯然众人,甚至中途陨落!你怕自己扛不起这无根的未来!所以,你不敢直面我的问题!你不敢承认你对失去懒根的恐惧!对不对?!”
这一问,如同最锋利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江意心底,被埋藏的最深的恐惧。
若是当真没有这份恐惧,她结婴的心魔拷问就不会始终围绕这个问题。
碎懒根时,她的确已经想明白了,可是知易行难,她仍旧控制不住自己的担忧。
江意沉默了,耳边尽是心魔终于找到她心境漏洞的癫狂笑声。
片刻的沉寂后,江意缓缓抬起头,脸上不再是辩论时的锐利,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没有愤怒,没有羞愧,眼神清澈地迎向心魔充满压迫的目光。
“是。”她坦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坚定,“我承认,我怕了。”
心魔的笑声戛然而止,没想到江意竟是丝毫也不狡辩,她就不怕承认之后,心境崩塌,就此道陨吗?
可是,江意的元婴并未因为她承认而开始衰败。
江意缓声道,“我怕前路艰险,怕重归平凡,更怕……愧对花姑红璃、镇山断金、青霄诛心、昭明曜灵他们的期待,怕辜负师父、师公、素华师祖、乃至冲和道君的期许。就是怕了,不行吗?”
“修仙者并非木石,是血肉之躯,有七情六欲。一个正常的人,行走于这逆天争命的仙途之上,面对舍弃相伴百年,曾为根本的依仗,面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心生恐惧,怀有侥幸,既勇敢又胆怯,既坦然又逃避……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但是,”江意的声音陡然拔高,“难道因为畏惧明日可能到来的风雨,今日就要龟缩起来,不敢举步向前吗?明日之事尚未发生,此刻的惧意,就能成为我停下脚步,辜负今朝的理由吗?”
“若说怕……魔潮仍在肆虐,修真界终有倾覆之日。难道因为恐惧那可能的末日,所有人此刻就不饮茶,不赏景,不护亲朋,不求心中之道了吗?就应该直接自杀,身死道消,连挣扎一下都不可以了吗?”
“我不否认懒根带给我的泼天助力,它救我性命,予我逍遥根基,助我攀至今日之境,但那又如何?我吃过的每一粒丹药也曾给过我助力,难道我现在不吃那些丹药,我就得道途尽毁吗?”
“所有助我走到今日的东西都是‘桥’,无非就是有些桥大而长,有些桥小而短,我是那个踩着桥过路的人,不是被桥背着前行的人,在这求仙之道上,我会遇到很多桥,桥只是桥,它不是我全部的道!”
江意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每一个字都敲在心魔倒果为因的恐惧枷锁上。
她不再纠结于心魔胡搅蛮缠的细节质问,直指本心,坦然承认恐惧,允许恐惧,乃至所有其他情绪的存在。
这条修仙路上,她会遇到很多桥,她不会为桥而停留,会一直走在自己脚下的道上,即使前路荆棘,明日未知,今日也先走着瞧。
只要一直走在路上,结果总比原地踏步要好吧?
咔嚓!
随着江意的坦然和坚定,整个心魔幻境如琉璃般破碎,心魔扭曲狂怒的面孔寸寸瓦解,化作飞灰。
丹田气海中,那尊五色元婴蓦地睁开双眼,眼中燃起银色明镜心火,流转着道韵与逍遥自在的神采。
一股圆满无暇,彻底稳固的元婴气息浩浩荡荡地从她残破的身躯中升腾而起。
至此,她总算彻底迈入了元婴境界。
第524章 累了睡了!(求月票)
轰隆隆——
那覆盖了数百里海天,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漆黑劫云,在江意结婴成功的那一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天光刺破阴霾,重新洒落在翻涌未平的海面上,天地间那股令人窒息的毁灭意志荡然无存。
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空灵。
深不见底的海坑已被汹涌倒灌的海水填平大半,浪涛起伏间,万丈霞光自九天垂落,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梦幻般的金红色。
一声清越悠扬,穿透云霄的鹤鸣,毫无征兆地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外,涤荡着残留的肃杀氛围。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鹤鸣此起彼伏。
只见那漫天流淌的霞光之中,竟有无数只姿态优雅,通体雪白的灵鹤凭空而出!
它们由最纯净的天地灵气凝聚而成,体型修长,羽翼丰满,每一根翎羽都流转着淡淡的霞光。
白鹤振翅高飞,在云端轻盈穿梭,留下一道道如梦似幻的光痕,而后优雅地盘旋下降,洁白的翅尖轻轻点过恢复平静的海面,荡开一圈圈蕴含着生机的金色涟漪。
更有数十只仙鹤在江意所处的海域上空盘旋绕圈,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仙灵之气与逍遥意蕴扑面而来!
鹤群翔空,不受拘束,象征着挣脱樊笼,心游太虚的大自在。
远处,素华和幽荧望着海天之间这如梦似幻的景象,眼中泛起激动的光芒。
“好一个自在逍遥的天象,这丫头竟引动了如此契合她道心的祥瑞!”
素华身边的幽荧也赞叹道:“这白鹤真是应了那句‘闲云野鹤’的逍遥味儿,跟江云野似的。”
素华猛地转头盯住幽荧,“给你个重说的机会!”
幽荧额角抽了下,“这……这一看就是你们苍灵宗的崽!结婴天象都是仙鹤,跟他们剑修有什么关系!”
素华点头,“说得没错。”
幽荧:_(:з」∠)_
与此同时,隔绝于世的昆仑秘境之内。
铛——
铛——
铛——
恢弘的钟声穿透层层空间,响彻了整个秘境天地。
正在塔内艰难试炼的修士们,无论是金丹境的沈菩宁、辛无双、商时序、赵苍云和柳桃之等人,还是元婴境的慧渊真君他们,皆被这突来的钟鸣惊动,纷纷停下脚步。
秘境中原本昏暗压抑,电闪雷鸣的天空,此刻竟飞快地褪去凶戾,化作洁白的云气。
这些云气迅速汇聚塑形,同样化作一只只展翅翱翔的云雾白鹤,在秘境苍翠的山峦,古老的殿宇间翩跹起舞,发出无声的清唳,与秘境外海域那真实的鹤唳天象遥相呼应,共同庆贺一位秉承逍遥之道的元婴真君诞生。
只是秘境中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只叹昆仑秘境的意志怎么这么情绪多变,一会暴躁,一会急切,一会又开心。
秘境最深处,一片混沌氤氲的独立空间中。
当秘境铜钟自鸣时,在此闭关修炼的冲和道君双眼微微睁开一线,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的虚空与秘境的阻隔,看向了北海之滨那个刚刚渡过天劫的身影,以及那片自在翱翔的白鹤祥云。
冲和道君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逍遥化鹤,心游万仞,道心澄明,不错,这个师妹,本君认下了。”
话音落下,他双眸再次闭合,重归寂静,周遭流转的道韵似乎更加活泼灵动了几分。
海天之间,霞光依旧。
沐浴在这片仙灵之景中,浑身浴血,气息却已彻底稳固在元婴初期境界的江意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深邃,映照着漫天白鹤与万丈霞光,充满了新生的力量和独属于她的逍遥真意。
她此刻还被昆仑道印的金光护持,沉在海底,那金光在抵御过天劫之后,变得淡薄,摇摇欲碎,想来也就只能庇护她这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