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年,八月,山海盟一道诏令,传遍全界。
【魔潮之祸,荼毒生灵,几近倾覆。幸得江鹤影,率同道赵苍云、沈菩宁、商时序、白圣杰、墨菱、晏空青、花罗刹、辛无双、洛清思等九位英杰,无畏无惧,深入魔潮绝境,终寻得魔祸根源,于北玄故地,九死一生!
此役,九帝恶身伏诛,英魂终得安息。然,魔潮虽退,其源未绝。江鹤影为保山海界万载太平,以无上大勇,舍身化劫,引玄武之力,镇魔潮于极北冰川之下!其功,上达天听,其德,泽被苍生,其义,光耀万古!
鹤影既逝,英魂长存!
山海盟敕令:自即日起,每年八月,凡我辈修士,无论门派,无论修为,皆着素衣,止戈停战,以念英烈。以一壶清酒,遥祭北溟,告慰鹤影之灵!】
诏令一出,震动寰宇。
三大剑宗率先响应,道垣星君、元枢星君、和沧漪星君亲自主持祭典,门下弟子无论身份高低,皆换上素净白衣聚集在宗门广场上,肃穆庄严,酒盏高举,敬向北方。
苍灵宗内,丹曦静立于宗门主峰,一向只穿红色衣袍的她也在今日换上了素白衣衫,亲手将一壶烈酒倾洒于地,面色沉静。
各峰峰主及全宗弟子,皆白衣垂首,宗内氛围沉重,哀思弥漫。
镇魔七十二关在在诏令颁布后,经过商议,决定将那座由江意亲自督造的昆仑关更名为‘鹤影关’,更是在关内主城广场上,矗立起一尊江意持剑远眺的玉像,玉像由墨菱带着墨家弟子亲手雕琢。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深知魔潮恐怖的守关修士们,对江意的牺牲感触最深。
他们自发地来到如今的鹤影关,在玉像前献上清酒。
柳桃之在悲痛之后,接受了沈菩宁的建议,立刻执笔开始书写,要让英名不朽,需让事迹永传。
她以小师妹的视角,从北玄玄英剑宗开始书写,将江意跌宕起伏的一生著成长篇话本《鹤影传》。
沈菩宁则提笔作画,倾尽对挚友的敬佩和思念,画下了那幅流传后世的《鹤影荡魔图》。
图中江意立于群山之巅,青衫猎猎,手持潜鳞剑,目光坚定望向翻涌的魔潮。她身边,花姑红璃、镇山断金、昭明曜灵、青霄和诛心一个不少,守护在侧,栩栩如生。
此图成为《鹤影传》的扉页,更被无数人临摹,悬挂家中。
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一线生机’而努力。
白圣杰婉拒了宗门厚赐与静修疗伤的提议,背起药囊,化身游方郎中,深入凡俗城镇与偏远村落。
他不仅治病救人,更在村头树下和茶馆驿站,向围拢的孩童与凡人讲述‘鹤影真君’的故事。
白圣杰知道,凡人的数量远超修士,要为江意收集更多的香火功德,就不能忽视凡人的力量,连梦仙教都明白这个道理。
无数凡人在听闻这些故事之后,都为家中请来了《鹤影荡魔图》的摹本,虔诚供奉,以求庇护。
对于那些不尊山海盟敕令,甚至出言不逊的邪道门派和散修,花罗刹化身索命修罗,见一个杀一个,生生在邪道中杀出了威风。
赵苍云回来之后,更是强令所有新开灵智,能通人言的妖族,必须背诵《鹤影传》,并以妖族的仪式,每年八月跟随他一起,向北方祭拜。
短短半年光景,‘江鹤影’这个名字及其舍身镇魔的事迹,如同春风化雨,传遍了山海界的每一个角落,从昆吾群山到南荒大泽,从浮光海岛到凡尘市井。
不管是否有用,他们都会坚持下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魔潮的阴影逐渐过去,山海界重归和平。
沈菩宁他们几人也在三位道君的协助下,散去阳神重修,修为重新来到化神境,虽然耽搁了不少时间,但在九帝身边那三百年,他们也在修行上获益不少,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能为江意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如今只能等时间给他们想要的结果。
沈菩宁在东洲耽搁了太久,如今南荒和浮光岛邪修之间的战争尚未彻底平息,正是她们部族趁乱夺回故土的时机。
沈菩宁只能跟苍灵宗这些朋友们辞别,这次辛无双没有跟着她,她将孤身一人踏上归途。
辛无双则要跟着师父慧渊继续游历,磨炼自己的心智,同行的还有商时序和胧日。
胧日私自做主,把麻将中的幺鸡牌改换成鹤牌,信誓旦旦地说要将‘鹤牌’推广至全界,也算是为江意积攒些许香火。
赵苍云和玉虺正式接管了苍灵宗内的妖族,这次他在对抗魔潮中做出的贡献,山海盟中所有修士有目共睹,除了少数激进派之外,其他修士都愿意与妖族签订和平条约,试着共处。
白圣杰还在外行医,晏空青留在宗门中钻研阵道,墨菱带着墨家弟子留守鹤影关。
花罗刹不知去向,幽荧找不到她也很气恼,但她也就是抱怨两句,心里更多的是担心,毕竟花罗刹如今在黑白两道上都得罪了不少人。
丹曦很忙,忙着管理宗门,忙着培育妖灵,玄晖寸步不离的守护,平日里好像看不出什么,她的日子还像平日一样。
唯有玄晖知道,丹曦时常会望着北边怔怔出神,偶尔也会找个由头大醉一场,希望她的臭丫头能给她托个梦什么的。
但还有一个人,比丹曦还要忙。
北玄大陆虽然已经四分五裂,满目疮痍,但三位道君联手扭转乾坤,让北玄大陆重绽生机。
只可惜,比起东洲,北玄如今灵气稀薄,要恢复原来的样子,仍需很长时间。
可江玉容还是毅然决定,在北玄重建玄英剑宗。
一向对江玉容避之不及的江云野,这些年竟一直跟在江玉容身边,任劳任怨。
所有人都在忙,也都在等,等那个人回来。
第699章 梦(求月票)
弹指百年。
曾经四分五裂的北玄大地,艰难地重焕生机。
虽然灵气依旧稀薄,远不如昔年鼎盛,更无法与东洲相比,但焦黑的土壤上已钻出新绿,稀稀落落的凡俗村落与小镇如同星子,点缀在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上。
耸立在北域雪山深处的玄英剑宗,成了如今北玄唯一的仙门,如同不灭的灯塔。
这日,十三岁的少女阿箐,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
她背后用粗布条紧紧缚着一柄剑,柄是朽木,鞘是破铁皮,剑身更是不知从哪个废弃矿坑里捡来的铁条磨成,勉强有了剑的形状。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向着那云雾缭绕,殿宇若隐若现的雪山之巅攀爬。
寒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但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却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光芒。
终于,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一个陡峭的雪坡,玄英剑宗那古朴恢弘的山门广场,赫然在望。
广场上早已人山人海,黑压压一片,竟有上千之众。
从衣着华贵的大家子弟,到粗布麻衣的农家少年,各式各样的人汇聚于此,只为今日能够通过玄英剑宗的入门测试,进入仙门。
阿箐疲惫地喘着气,环顾四周,寻了一棵能稍稍遮挡寒风的古松,抱着她那把寒酸的铁剑,靠着树干滑坐下来稍稍休息片刻,恢复体力。
一个冰凉柔软的小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阿箐一个激灵,只见一团拳头大小的雪团子伸出两条胖手,正扒拉她发髻。
雪团子没有五官,散发着纯净的冰雪灵气,动作笨拙又可爱,是这片雪域最常见的一种小妖灵。
“走开啦~”
阿箐挥手,小雪妖轻盈地跳开,落在旁边的雪地上,蹦跳了几下,似乎在表达不满,随即又化作一缕寒气,消失在积雪中。
这时,一位身着玄英剑宗道袍,腰悬长剑的中年修士立于山门石阶之上,目光扫过全场。
“玄英剑宗今日开山门,广纳新血,百年传承,剑道为尊!本次入门遴选,不论出身,不看灵根优劣,更不测修为高低!唯以手中之剑论英雄!凡有志者,皆可登台!签筒在此,抽签决定对手,点到即止,连胜十场者,可入我玄英剑宗为外门弟子!”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广场中央那几座临时搭建的巨大演武台上。
阿箐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心脏砰砰直跳,她用力搓了搓冻僵的手,排入抽签的队伍。
当阿箐第一次站上演武台时,她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剑与周围人精光闪闪的兵器格格不入,引来了不少或轻视或好奇的目光。
她的对手,是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体格壮实的少年,手持一柄沉重的阔刃大剑,满脸不屑。
但是战斗一开始,轻视的目光便化作了惊愕。
阿箐的剑法,简洁得近乎朴实,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从容,没有任何华丽的招式,唯有精准。她的步法更是诡异,看似随意地挪移滑步,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对手势大力沉的劈砍。
那锈铁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灵蛇,总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精准地点在对手招式衔接的破绽处。
第一场,三招,壮硕少年手腕剧痛,大剑脱手,满脸难以置信。
第二场,对手是个使快剑的,剑光如雨,阿箐依旧不疾不徐,锈铁剑划出短促的轨迹,十招过后,对手被一剑点中胸口,踉跄后退。
第三场……第四场……第五场……
阿箐用她的锈铁剑连胜六场,七场,八场,九场!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惊叹声此起彼伏。
最后一场,阿箐迎来了一个真正的劲敌。
对手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法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他研究了阿箐之前的战斗,一上来就展开了狂风暴雨般的抢攻,长剑化作一片连绵不绝的青色光影,剑势沉重而迅疾,将阿箐牢牢压制在擂台边缘,几乎喘不过气。
每一次格挡,阿箐的手臂都被震得发麻,她的步法被锁死,只能在小范围内艰难地闪避招架,险象环生。
汗水浸透了阿箐单薄的衣衫,又被寒风冻成薄冰,刺骨的冷。
阿菁咬紧牙关,眼神却愈发清明。
就在对方一招力劈,身形因发力而微微前倾,手臂回收的刹那,阿箐眼中精光爆射!
一直处于守势的她,脚下那奇异的步法骤然发动,迎着对方剑势回收的方向,迅疾的一记直刺!
铁剑破空,竟发出一声极其清越悠长,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锐鸣,好似仙鹤长唳。
剑尖,稳稳停在对手咽喉前半寸。
全场死寂,对手僵在原地。
“承让!”
阿菁喘着粗气低头拱手,再一抬头,面前竟不再是那个少年,而是一个身穿白衣,面容清冷,气势如同雪山般沉重冰寒的女人。
“拜见宗主大人!”
旁边的玄英剑宗弟子们纷纷低头行礼。
百年岁月,并未在江玉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曾经或许还带着些许柔和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潭般的沉静与历经沧桑的锋锐。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阿箐。
“你的剑法,还有这步法……是跟谁学的?”
阿箐脸色瞬间煞白,抱着锈铁剑的手臂微微发抖,眼前这位宗主,是她仰望如云端的仙人,那目光让她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她强忍着后退的冲动,努力挺直脊背,如实答道,“回……回禀宗主大人,这剑法和步法……是……是我在梦里学的!”
江玉容眉头咻地蹙起,阿菁浑身一震,怕惹怒江玉容,赶忙急声解释。
如今的北玄只有玄英剑宗一个仙门,凡人求仙路途艰难,许多人都将功法传承看得很重,偷学他人剑术功法是大罪。
“是真的,我们村后有座无名小庙,我只要在那里睡觉,就总能梦到一个女仙,是她传我剑法身法,也是她让我来这里求仙的,也是她说……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让我如实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