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02章

罗帼眉:“我是受她的影响,都是她教给我的,虽然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师傅,但我一直都把当做我的老师。”

文河微笑起来:“那这样的话,我算是你的师祖。”

一种共同的联结,在她们之间涌动。

也许是天气太过晴朗,文河的记忆里出现了三十多年前的一个雨后初晴的午后,那时二十二岁的祁明霞刚进入文河主导的工作小组,年轻还没工作几天就被安排了一个重大任务。

那是一个复杂的绑架案,她们协助公安解救人质,跟踪运输车到了边境的密林区却跟丢了,一队人在丛林里打转转,最初祁明霞只是安排在队伍后面学习。

经过几天的追踪她们终于再次发现了运输车的踪迹,双方交火之后,对方逃跑,运输车侧翻,里面七八个箱子滚出来,其中一个箱子沿着陡坡往下滚,在队伍后面的祁明霞冲到陡坡下,追上笨重的箱子抱住,试图降低箱子往下滑落,以血肉之躯降低了箱子滚动的速度。

队友们纷纷追上去,可是大坡太抖了,有几个人没注意脚下凸起的石头反而摔到另一个方向去了,祁明霞硬生生接住了箱子,捱到了队友赶过来一起固定箱子,这下祁明霞才腾出手来打开箱子,里面竟然是一个女孩,盯着她喊“妈妈”。

当时祁明霞满身血痕,听到这个小女孩喊“妈妈”也愣了一下,转而笑起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咋还有雏鸟情节呢?你这是睁开眼睛看见哪个就认哪个做妈妈吗?”

在那样艰苦的情况下,紧绷神经几个月的队员们因为祁明霞的这句玩笑哈哈大笑。

“那天下过雨,山坡上泥土松动,很滑,雨后的边境丛林会出现很壮观的景色,阳光会空前地盛大,我们在的地势很高,万山千河尽收眼底,那个箱子里的孩子还活着,对我们来说就是天大的好消息,确认那个孩子还活着的那一刻,我们所有人都忍不住在山坡上欢呼起来。后来那个孩子跟着我们一路返程,我们对这个死里逃生的孩子都颇为喜欢,因为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们都‘我崽’‘我崽’地叫她,我在吃饭啦,我崽睡觉啦,我崽吃不吃冰淇淋。”

文河陷入到久远的回忆当中,想起来了什么,起身去抽屉里翻出一个相册:“找到了,就是这张,后面被绑架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我崽’是最后一个接走的,我们小队的小阮就提议想去游乐园玩,于是我们就带着崽崽去了游乐园,拍下了这张照片。”

文河指着照片中心的八岁小女孩给罗帼眉看:“听说是哪个大明星的女儿呢!他们这一批被绑架的孩子都是有钱人家……崽崽的妈妈是大明星,后面就把她保护得很好,我们都不知道崽崽之后的情况了,想来也是成了大明星吧,说不定电视上还出现了,这么多年了我都认不出来了。”

罗帼眉没想到文河竟然也是当初解救自己的一员,她印象中是有一群姐姐送自己回家,但是那时候她有比较严重应激创伤,大部人的样貌都忘记了,只记得第一眼看到的祁明霞。

后来渐渐长大,战胜了自己的应激障碍,但是时间越来越久,她不太能想起那次事件中的人们的具体相貌,三四十年过去了就更加认不出来了。

此刻她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文河家里,三十多年前的那段记忆才开始清晰起来,她想起来那时候一群姐姐带着自己去游乐园,她对每个姐姐都“妈妈”“妈妈”地喊着,就连罗义秋赶过来接自己,听到自己到处喊妈妈吓哭了,以为自己脑子撞坏了。

此刻文河一脸想起不知名“女儿”的幸福神情,罗帼眉忍不住打断她:“其实没有变成子承母业变成大明星,而是做了一名警察。”

文河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罗帼眉的话,突然盯着罗帼眉上下打量,指了指她又指了指相册上面泛黄的照片,猛地一拍手:“你是说照片上的‘我崽’是你!”

在文河炽热的目光下,罗帼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真的是我。”

“哎呀!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文河在地上来回踱步,满脸喜悦。

突然,她顿住,问罗帼眉:“你有告诉小霞你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吗?”

罗帼眉摇了摇头:“我再次见到霞姐已经是十四年后警校毕业到丰宜公安上班了,那时候她在支队工作,我只是偶然见一面也不确定,又过了六年霞姐到丰宜县局履职我才正式接触她呢,我怕她已经忘记了,也就没提,而且万一认错了也不好,毕竟都二十年过去了。”

但是在罗帼眉的心里,她其实一直都知道,祁明霞就是当年解救自己的姐姐。她会怎样看待自己?对自己的工作表现还满意吗?自己有达到她的要求吗?

自己会让她失望吗?

那些岁月里,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下定决心要成为像她一样的人。

可是到了此刻,祁明霞被埋在金月市体体育馆的第八年,罗帼眉突然觉得有些后悔,她是不是应该亲口告诉祁明霞,她就是那个被祁明霞所救的女孩。

原来当年那群姐姐一直有在想着自己,原来祁明霞也想知道她的后来过得怎么样。

伤感再次向她袭来,罗帼眉又一次泪如雨下,和文河相互抱着流泪,怀念同一个明亮灿烂的人。

“我应该告诉她的,我应该告诉她的……也许告诉她了她就少了个遗憾了……”罗帼眉抽泣着。

文河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安慰:“没事的崽崽,小霞那么聪明,肯定早就知道了,她会为你骄傲的。”

因为这场意料之外的“相认”,文河很高兴,一定让罗帼眉留下来吃饭,拉着罗帼眉的手讲了祁明霞当年在她小组的很多事。

对于罗帼眉来说,文河和祁明霞都是“领导”,保持着界限分明的工作关系,私交较少,她跟着祁明霞时间久一些,虽然更熟一些但是对于祁明霞的家庭情况私人生活很少打听。

她认为这是一种礼貌。

但罗帼眉直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存在一种误区,就是和这些职务比自己高的女性有过多的私交会让竞争对手认为自己在搞不正当的竞争关系,所以只会督促自己在工作上努力努力再努力,不要和领导有过多私交,免得“落人口舌”。

毕竟在祁明霞的羽翼下,努力工作——就能公平竞争,谁做得出色,谁就得到相应的奖励和晋升,不用去考虑其他因素,这是她形成的惯性,直到后来吃了亏才逼着自己改变。

现在想来这种禁锢了自己许多年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如果她早能够对祁明霞多了解一些,也许就有机会救下祁明霞,不至于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到了现在,即使是祁明霞的恩师文河,也只是了解祁明霞毕业之后在同单位的工作、生活情况,七年之后祁明霞申请去了金月公安,祁明霞那之后的经历,文河并不清楚。

罗帼眉把手机里收到的罗帼眉的家庭信息表照片给文河看,此刻她们之间有了更牢固的联结,虽然都没有说出来,但是她们都知道,就是为祁明霞翻案。

文河看着图片,突然指着祁明霞离开她单位去的第一个工作岗位——长平派出所。

这是位于金月市最南端云芜县的一个派出所,云芜县与祁明霞出生的地方克水县隔着一座大山,和金月市北面的丰宜县一起,统称为金月市下辖的三县。

祁明霞看着文河的动作,说:“我正准备去一趟长平派出所了解情况。”

文河却凝眉沉思:“我记得小霞刚到金月公安的时候跟我说过,她认的派出所里师傅就是当年帮她逃离家乡去上大学的民警,喜欢兰花,准备送春剑兰作为拜师礼……那个师傅好像……姓兰?”

“兰越峰?”罗帼眉脱口而出。

第99章

没过几天, 罗帼眉的处分决定下来,最终予以诫勉谈话,降低案件查办权限,禁止处理江冲相关的系列案件, 只负责天华局内日常工作。

虽然罗帼眉还是天天在天华分局打卡上班, 但是脱离了核心事务,这已经是文河争取过来的结果。

而海潮号遇难者事件也正式从天华分局移交到了市局管辖, 罗帼眉失去了管理的权限, 关于海潮号是否立案还存在争议。因为这起事件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是一起人为事故。

虽然江冲在直播中亲口承认, 但是寰泰集团抓住江冲当时的状态明显神志不清磕了药,不具效力。

市局接管这件之后,罗帼眉就彻底不知道海潮号事件的调查进展了。

在现下的关头,罗帼眉能发挥的空间极小, 更别提去查阅祁明霞办理过的案件卷宗, 索性她就利用大把的下班时间开始调查祁明霞的私人生活, 首先就是从兰越峰开始。

但是兰越峰自从退休后就跟着登山队国内国外地跑, 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是常事, 罗帼眉好不容易联系上通了电话, 兰越峰知道祁明霞的尸骨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中发现,好一阵恍惚。

兰越峰的整个工作生涯从最南端的云芜县长平派出所,调到克水县石板镇派出所, 再到市区月港区平安街派出所、杏花派出所再到天华区的建设派出所……最后在广昌路派出所退休。

祁明霞对于兰越峰来说,是一个敬重的领导, 甚至自己能从克水县石板镇派出所调到市区的平安街派出所, 是自己唯一一次找的关系,而她找的就是当时月港分局刑侦大队重案组组长祁明霞。

兰越峰开口,祁明霞几乎立刻就应承下来, 说让她等消息,没过多久兰越峰就等到了人事调动,离开了克水县到了城区。后来她才知道祁明霞为了帮她没少应酬,喝酒喝到住院。

兰越峰很羞愧,她知道祁明霞是个多么厌恶喝酒应酬的人,就像她自已一样,可是她却为了自己的私利让祁明霞去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所以即便后来祁明霞步步高升到了丰宜县的局长,兰越峰也没有向祁明霞开口说过调动的事。

祁明霞的影响力越来越大,成了百姓口口相传的“铁血神探”,兰越峰为她感到欣慰和骄傲。

祁明霞活成了一艘帆船,不停地扬帆起航,驶向远方、绝不不回头。而兰越峰活成了一个锚点,经年累月在最基层的派出所里打转,迎来送往一个个初入警局的年轻女孩,这些女孩懵懂、莽撞、不安,都有着一个不甘于停留的心,兰越峰乐于用自己的经验教她们怎么在派出所的事务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积攒力量,待到起风,便扬起风帆。

兰越峰从兰姐变成了兰大姐。

如果要问起兰越峰对祁明霞最初的印象,兰越峰想了想,只能说:“她和那些女孩一样。”

兰越峰想说的是,祁明霞没有三头六臂,和那些年轻女孩一样,有着那个年纪会有的一切迷茫、焦虑、痛苦。兰越峰四十多年的基层工作里,见过太多这样努力从石头缝里钻出来汲取阳光一点一点长成参天大树的女孩。

所以在罗帼眉问起关于祁明霞的事情,兰越峰的回忆盒子缓缓打开,她想起来祁明霞也是自己帮助过的一个逃离家庭的女孩,兰越峰做过很长时间的户籍民警,许多女孩在她手里改掉象征旧日烙印的名字,或者从痛苦的家庭户口中脱离出去。

“小霞啊……她其实以前也叫招娣呢,那会她还在读大学,放假的时候和朋友约着一起来改名字,两个招娣一起改了从小就喜欢的名字,一个喜欢霞,一个喜欢云,所以一个叫明霞,一个叫朝云,这可真是一对很好的朋友啊……”

电话里,兰越峰的声音因为信号而断断续续,发出电流的滋滋声,她轻声说:“在她们改名字之前,我其实更早见过她们,那是一个深夜,我在所里值班,两个浑身狼狈的女孩闯进来,说太饿了想吃饭,那时候哪还有馆子开门,我就带着她们到小厨房做了两碗面,我才知道其中一个女孩考上了大学家中却不让她读书,比她嫁人,另外一个女孩打工回来,两人一合计,就一起逃出来,她们竟然从克水县走到了云芜县,这中间可是隔着茫茫大山密林,没有人敢进去……在女孩的家人找到她之前,我借了点钱送她坐火车去兰川读书……这原本是一对多么好的朋友啊,没想到后来……唉,真是造化弄人。”

信号越来越不稳定,兰玉峰的通话时长也快用完,罗帼眉问:“霞姐的那个朋友呢?”

兰越峰:“你对祁朝云没有印象吗?也对,这都快三十年的案子了,后来她犯了案,小霞亲手抓的她。”

电光石火间,罗帼眉闹钟闪过一个名字:“你是说‘423丰宜县特大涉恶案’?”

电话里一阵忙音,通话结束了。

罗帼眉看着兰越峰给她发的信息,告诉罗帼眉猜得没错,就是423案。

兰越峰再简要讲了些知道的情况,告诉罗帼眉自己会尽快回来,就发不出信息了。

联系完兰越峰之后,罗帼眉想了想,把调查祁朝云相关案件的任务交给了姜声,罗帼眉自己已经没有了查案权限,而钟迎也被人盯着不好动作,姜声最为合适。

在大多数人眼里,一个二十多岁也没有办过案子的女孩,姜声并不具有太大的威胁,姜声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姜声的行踪,并没有人关心在意。

而姜声也很明白这一点,一副懵懂无知的傻样在专案组里到处游荡,每天都把工作进展整理汇报给罗帼眉。

海潮号遇难者案件虽已移交到了市局,但是天华分局仍然要协助配合,姜声的专案组同事准备出去省城寰泰集团总部调取海潮号案件的档案,姜声也提出一起去帮忙。

去省城寰泰集团总部拿回海潮号相关档案的任务安排给了专案组的常功、陆阳婷,加上自告奋勇的姜声,一行三人开车前往省城。

到了省城,姜声才跟驾驶位的司机说:“功哥,去省厅接个人呗,上面给我们派的外援,咱们老熟人周穗,愿意帮咱们整理电子数据呢。”

常功很意外:“周穗也来?我没接到通知啊。”

姜声笑了笑,扬了扬手机示意屏幕上的内容:“穗姐也是临时接到了通知来帮咱们。”

姜声看向旁边的专心打游戏的陆阳婷,陆阳婷没抬头,说了声:“那就去接呗,就咱们仨指望拿到什么档案?又都不懂电脑。”

常功没说话,调转了车头,到了一家咖啡馆,接到了周穗。

周穗今年夏天顺利遴选考到了省厅,其实她是应罗帼眉的邀请帮这个忙,寰泰集团的档案早已实行电子化,如果借口推脱不给真正的档案,没有专业人士都识别不出来。

接到周穗后,一行四人到达寰泰集团总部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人事部门的经理前几天还在金月市接受问话,这会接待了他们,把他们四人带到了一间办公室,拿出一个大纸箱子,笑眯眯地说:“海潮号的相关档案都在这里了,这个事故的详情之前在金月市的时候就已经跟你们讲清楚了,海难事故难以避免,况且当时湖天船业公司还没有并入我们集团,但我们集团也给了家属最大的补偿。”

陆阳婷是这次出差的负责人,当着经理的面把箱子里面的档案清点完毕,也是一副笑脸的看向经理:“海潮号这么大事件,又有前任局长亲自揭发涉及到犯罪行为,你们只给我们看这种档案,说不过去啊。”

经理脸上表情不变,还是那套惯用的说辞:“当年海事局既然已经下了事故的结论,你们有怀疑可以去调海事局的档案,江局长性命攸关遭人威胁的情况下说的话,怎么能有效力呢?”

陆阳婷笑了下:“你给这么点档案给我们,我们也交不了差啊。”

经理无奈道:“我们能找到的档案都在这里了,我们集团这些年几经变迁,很多纸质档案遗失,这也是难免的事。”

“咱们这么大的制造公司,这些年肯定实行了电子化,查看起来岂不是方便又快捷,”陆阳婷把搜查文书摆在桌面上,“寰泰集团事金月的纳税大户,清者自清,你们提供证据给我们也好证明自己的清白不是?而且你看就我们几个人来,说明也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你觉得呢,胡经理?”

经理来回看着这四人,三个女人加一个愣头青,心中有了定论,于是点头:“我们坑定全力配合。”

于是四人分成两组,陆阳婷和常功跟着工作人员去了档案室查找相关档案,姜声和周穗去技术部,在技术人员的跟随下调取电子数据。

姜声和周穗这边两人查看浩如烟海的电子数据,虽有技术人员在旁边陪同,但是语焉不详没有做清晰的指引,陆阳婷那边就更加整得灰头土脸一身毫无发现。

陆阳婷在档案室待了三天,姜声和周穗也在电脑技术室里面百无聊赖地查看电脑。

实际上周穗已经摸清了他们的档案系统,果然海潮号相关数据都有加密门无法访问,但是这难不倒周穗,趁监视人员不注意,她将解密程序插入电脑,现将数据下载下来。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们回到酒店之后再重新将这些打包的数据解码查看,找到了当年海潮号的登船名单和采购清单,这份资料让四人都大吃一惊,因为这份登船名单里涉及到未成年,而且采购清单明确显示这不是一艘货船,而是游玩性质的出行。

也许是一艘船的采购清单和人员清单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寰泰集团并没有注意到并将其销毁,但是对于办案来说,这份明确了时间期限的资料足以证明海潮号事件具有重大刑事犯罪的的嫌疑。

四人小组终于从浩如烟海数据中翻出了这份可以立案的有力证据。

这天下午,姜声和周穗找了借口离开,留下陆阳婷和常功还在寰泰集团的档案室里翻找。

两人到了希芙生物科技检验中心,和前台表示要见秦山阅。

前台挂了电话之后,把两人引到休息室等待。

姜声和周穗以为要等很久或者秦山阅不会出面,因为秦山阅很可能知道她们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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