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06章

而整栋烂尾楼外面虽然看起来破败, 钢筋水泥暴露在空气里, 但是已经搭建成型的一至九楼, 竟然聚集了百余人,有门有户,有水有电,俨然一个小社会。

这些人有一半是这栋楼本来的业主, 花了全部的积蓄买期房, 但是楼房没有盖好开发商跑路, 他们就进入了漫长的维权之路, 生活重压之下只好住进了这座烂尾楼。

期间不是没有管理人员来赶人出去, 可是这些住户的居住问题始终没有解决, 慢慢就不再有人强行将他们赶出去,也不再管他们。

但是相关部门得知这栋烂尾楼竟然已经供应了水电,也大吃一惊, 水管和电线不是他们拉,那这栋楼的水电又从何而来?

一查才知道, 这栋烂尾楼私拉了电线和水管, 但是却一直没有被发现。水电收费部门每年都会核查年度账单,却从来没有发现异常,经过专业设备检测才发现是系统一直安装了病毒软件。

也就说这些年这栋楼使用的水电都是免费。

楼里聚集的人也越来越多, 甚至有人还做起了低价出租的生意。

罗帼眉已经先行离开现场。

钟迎站在空旷的地下室,望着成排望不见头的黑色机柜,正在黑暗中发出幽蓝的闪烁光芒。

这样一个庞大服务器,供养了钱钺和她背后的一群人从事那些难以实现的活动,从捏造一个虚假的身份、制造一个不存在的学校,再到占据一定市场份额的营业公司。

钟迎知道,这个机房记载了钱钺过去的一切活动经历,她在这里就是想打开这个服务器,了解钱钺的过去才能更有把握审讯她。

但这个庞大服务器没有人能打开,即使这些机器设备仍然在有条不紊地发出运行的声音,可他们请来的专家都无法攻破这个服务器。

如果强行攻入,那么就会启动自毁程序,他们只好停止。

钟迎竟然生出一种想法,这个世界上能打开这个服务器的人,只有钱钺本人。

除了地下室,他们在九楼最靠近里面的一间房间,发现了钱钺真正的住处。一打开房间,钟迎和搜查的队员都愣住了,整个房间的风格极度整洁,装修用的是暖色调,看起来温馨又舒适,让人联想到一个刚从大学毕业初入职场上班的年轻人努力地经营自己的生活。

但这个房间确实是钱钺真正的藏身之所,而不是那个任浩月曾经去住过去过的出租屋。这里有钱钺没来得及销毁的神女山派出所的案件分析,靠窗的小黑板还写着钱钺的日程安排,而日程安排的时间停留在夏历3025年12月1号就没有更新,那个时候钱钺还在市局刑侦支队办理专案。

房间内的家具已经落了一层细细的灰,有很多钱钺的个人物品,房间不大却处处充满了钱钺的个人痕迹,看起来钱钺在这个房间里住了至少几年的时间。但遗憾的是他们并没有发现房间里与钱钺真正身份有关的东西。

突然靠窗的衣柜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所有搜查的人员都戒备起来凑过去,才发现是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咪嘴里叼着一条鱼,看见房间里出现这么多陌生人,它跳入窗下,只留下那条濒死的鱼在地上扑腾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那只奶牛猫的身形非现健硕,动作轻盈,钟迎下意识地跑到窗边去找那只猫的踪迹,只看到猫咪闪入建筑缝隙的身影,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地板上的细灰因为猫咪走过形成了脚印,屋里的人都以为刚才的猫咪是他们出现的幻觉。

“这是一只猫?”

“钱钺养的吗?”

“看起来不像是家养的。”

“它是来送鱼的吗?”

……

队员们小声地议论,无论是房屋的主人还是猫咪,都不能回答他们的问题。

最终无功而返的钟迎站在整栋大楼的外围,仰望直插云霄的钢筋,逐渐有暖黄的灯光从窗户亮起,也有人从外面回来进入大楼。

钟迎和她的队员们不知道这栋大楼以及里面的人们会何去何从,但是钟迎知道,经过这件事,这栋大楼的游离时代结束了。

这栋楼供养了钱钺,钱钺也供养了这栋楼。

审讯室里,钱钺一言不发。

“为什么绑架并杀害江冲?”

“为什么携带枪支,枪支从何处获得?是否预谋杀人?”

“五年前金月市多名商人连续死亡是否是你所为?”

“为什么要冒充身份进入警局,你的真实身份是谁?”

……

无论罗帼眉问什么问题,钱钺都保持沉默。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钱钺的DNA样本已经送到检验室采集检验。等待的间隙,罗帼眉坐在钱钺的对面,审讯室里一片安静。

审讯策略、审讯方案,在钱钺身上不奏效。她似乎打定主意不陈述,也不辩解。

而钟迎也没有带来好消息,钱钺的服务器没有得到破解,关于去钱钺的过去她们仍然一无所知。

钱钺也不吃不喝,没有知道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钟迎从现场回来,也进入了审讯室,和罗帼眉一起坐在钱钺的对面。在一年前的寒冬,她曾经和钱钺并排坐在澄州的审讯室里,面对一个隐藏多年的杀人凶手,可是现在,钱钺坐在了对面的位置,钟迎心里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和钱钺朝夕相处了那么久,几乎下意识想到去这种一声不吭的态度说明了什么:没有找到谜面的人,不配向她提问。

神女山派出所里,除了钟迎,和钱钺亲近的就是任浩月,但是任浩月人在澜省,有了新的工作安排,并不能回到这里参与审讯。

钱钺身上的案件涉及重大,这是文河争取过来给罗帼眉和钟迎审讯的机会,可是如果一天之内没有突破钱钺的口供,那么就会有新的人来接手这项工作。

还在医院住院的姜声将一份调查报告发到了罗帼眉的手机上,她这段时间没有闲着,仍然在高强度跟进对钱钺的调查,她调取分析了二十年前至今祁明霞能找到的资金转账,在海量的数据当中发现一笔十年前汇入省城十三中的教育支出。

顺着这条线索,姜声再去找了省城十三中这些年的教育明细,找到了一名叫做祁安的学生,这不是祁安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姜声的视野,还有一次是发现钱钺租住的出租屋房主名叫祁安。

网络上搜索祁安,没有任何记录,但是去找祁安当年的同学和老师,很多人都对她印象深刻,一个天赋异禀的少女,几乎不用做什么就能成为全校的风云人物,何况祁安为学校拿过许多竞赛名次,甚至带队参加国际计算机大赛获得金奖。

这样的经历在网络上搜索不到任何信息,只能说明被人为删除了。

不过学校里保留了当年的纸质资料,其中就包括那次国际计算机大赛颁奖时祁安和队友的颁奖照片。

在这张照片里,祁安的样貌和钱钺并不相同,很难联系到是同一个人,但是却有一个眼熟的人,竟然是方漫宇。

姜声把中学时代祁安的材料整理好发给罗帼眉。

在另一间房间里,罗帼眉和钟迎看完了这些资料,抬起头互相看了一眼,有了答案。

而钱钺身上采集的DNA样本比对结果也出来了。

两人看到检测结果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她们都明白了,这就是撬动钱钺的筹码。

拿着两份资料,罗帼眉和钟迎重新走进了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落在钱钺的脸上,她已经八个小时没有喝一滴水了。

罗帼眉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女孩,轻声问:“你的本名叫做祁安对吗?钱钺是你编造出来的名字,过往经历一片空白,但是祁安却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罗帼眉咀嚼着这个名字:“祁安,钱,我早该想到,你想做一并斧头,所以你给自己取了这个钱钺的名字,对吗?当然你的中学时代的样貌和现在大相径庭,我猜测你整容了。”

钱钺抬起头,看着罗帼眉。钟迎看着钱钺的神态,明白她们在钱钺这里终于获得了提问的资格。

可是钟迎严重闪过一丝悲痛,下意识地别过头去。罗帼眉将DNA检测报告摊开放在钱钺面前:“你也姓祁,想必和祁明霞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是DNA检测结果显示,你并不是她的女儿。”

钱钺的脸碎裂开来,她紧紧地盯着面前的检测报告,眼睛里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可能……”她的嗓子因为长时间不进水,开口变得异常艰难,下一秒就有人递了一杯水进来,里面加了清凉润喉的药物。

钱钺捏住水杯,一口一口地缓缓喝进去,审讯室内外的人都在紧张地等待钱钺的反应,这决定了他们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现场异常安静,只有钱钺轻声喝水的声音。最终她轻轻放下水杯,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审讯员,突然笑了起来:“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那又怎么样呢?”

第104章

罗帼眉将祁安的高中入学记录和祁明霞支付学费的记录摆在钱钺面前:“九年前, 你还是省城十三中的一名高三学生,你很有名,所以即使你删除了网上关于你的竞赛报道,但是和你同学校的师生对你还是很有印象, 你的学生档案仍然也保留在十三中的档案室。”

钱钺没有否认“祁安”这个名字。

罗帼眉将一张合照放在钱钺的面前, 指了指其中一个人:“你和方漫宇是同学,算起来你们九年前应该是十八岁, 所以现在你是二十七岁, 但是你提交给警局的档案显示你应届毕业就考入警局, 今年二十三岁。”

钱钺对于罗帼眉的话脸不再有波澜,

罗帼眉:“祁安,无论是你进入警局之前的人生还是进入警局的这一年,你的身份都被隐藏起来, 以前是被祁明霞隐藏, 后来是被你自己隐藏,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呢?”

钱钺这才抬起头看着罗帼眉:“罗政委, 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 那么在乎身份名利这些东西, 所以你这个问题并不能激起任何我对祁明霞的的不满。”

罗帼眉点点头:“你的心理素质很强,从你进警局的时候我就领略到了,刚才我告诉你和祁明霞并非生物学上的母子关系, 你也不追问为什么。我想,你和祁明霞之间一定有着外人外人难以想象的紧密连接, 否则我们作为她多年的老同事, 不可能那么多年都没有察觉到她有一个女儿,这不是她一个人可以瞒下来的,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合作。你也许对于你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早有察觉, 但是我认为,她并没有告诉你,你的亲生母亲是谁。”

钱钺:“这很重要吗?”

罗帼眉:“你听过‘祁朝云’这个名字吗?”

钱钺眼睫微动,没有说话。

罗帼眉盯着钱钺的表情,知道对于“祁朝云”这个名字一定不陌生,三十多年前祁朝云创建了“女巫之刃”这个杀手组织,主要在丰宜县一带活动,而这几年又有疑似这个组织活动的迹象,罗帼眉几乎肯定,就是对面这个女孩对于“女巫之刃”的模仿。

钱钺一定详细了解过那个组织。

罗帼眉继续说:“祁朝云死于二十七年前,那时候她已经被抓捕归案,进入法院审判程序,她作为主犯,被判处了死刑,但就在收押前,她宣布自己怀孕了,在此之前,她已经两次检查出怀孕一直没有被真正收押,但都以流产告终。于是这一次,她又获得了保外就医的机会。那时她刚刚产下一名婴儿,接应她的人在医院潜伏了几个月,终于找到机会将她带出去,于是他们马不停蹄地往边境赶,路上发生激烈的枪战,和她同行的人都死了,而她已经到了边境线上,跨过一条河,就到了邻国。这一次她真的差点就逃脱了,但是祁明霞追上了她,射杀了准备游向对面的祁朝云。”

钱钺显然对这个从不曾听说过的故事很感兴趣,紧盯着罗帼眉。

罗帼眉:“祁明霞也因为这次抓捕立了大功,从偏远的云芜县调到了金月刑侦支队,此后被作为重点苗子培养。”

钱钺轻嗤了一声:“大可不必抹黑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她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罗帼眉轻轻摇了摇头:“你为什么认为这是一种抹黑?这就是事实,跨越千里抓捕并击毙危险系数极高的逃犯,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祁明霞也值得因此获得职业上的转折点。不过,关于这次抓捕行动,当年还有一些疑点没有解开,就是祁朝云到底是被祁明霞击毙的,还是自己开枪的。当时只有祁明霞和同行的人走散,甚至有人还以为祁明霞临阵倒戈,和祁朝云一起逃走了,毕竟当时很多人知道她们两人同村出身,是很好的朋友,所以这次抓捕行动一开始并没有允许祁明霞加入。

“等到大部队赶来时,现场只有祁明霞和祁朝云的尸体,但是关于祁朝云身上的弹道检测有不同的说法,有一种就是祁朝云自己朝心脏开枪造成的,当然,最终采用的是祁明霞射杀了祁朝云。经此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将这两人绑在一起。不过,祁朝云身上的那一枪到底是自己开的还是祁明霞开的,就不得而知了。”

钱钺手指搅得发白,问:“你是想说祁朝云生下了我吗?”

罗帼眉将DNA检测报告递过去:“祁朝云的生物样本一直被保存在丰宜县公安局的实验室里,就在刚才你们的比对结果出来了。”

钱钺看着检验报告上的结论,良久,叹了口气:“很早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她的女儿,有时也会想,我是谁。不过在那个时候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就不是一个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为什么现在你会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打动我呢?”

审讯室内外的人看着钱钺脸上一副平淡的表情,才明白罗帼眉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采用“量刑”“减刑”“坦白从宽”的审讯方式,这人真是太油盐不进了。

“因为我要向你证明,你可以信任我,你可以将你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我,我想知道在九年前的那个夏天,你和祁明霞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们会分别,你们去了哪里,你是怎么变成钱钺的。好吧,那从最简单的问题开始,一年前你为什么会考入警局,这个问题我始终想不通,进入警局会增加暴露的风险,需要一套全新的身份,维护起来势必需要大量的经历,并且你在警局的这一年确实在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可是为什么?你不该会做一个警察该做的事。”

钱钺因为这个问题突然笑起来,笑了好一会,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其实没有那么复杂,你说得对,我确实从小就对警察这个职业并不是很感兴趣,在我看来祁明霞做的事也没什么意义,活得就像个规划好了路线的程序,实在是太无聊了,当然她也从不建议我做警察,大概是早就看出来我不是这块料了。她对我的要求就是,让我别做一个罪犯。”

钱钺耸耸肩:“如果能一直这样无聊下去就好了,可是为什么突然之间,设定好的程序就崩坏了呢?她有时也会和我讲工作上遇到的案子,我甚至给她分析出来的几个嫌疑人,当然——是从罪犯的角度。在我看来,这份工作仅剩的趣味也就在这里了。我觉得这份工作被机器人替代才是大势所趋,单靠人力去预防那些突发事件还是太不现实。九年前……九年前的那个夏天,我已经不需要高考,就专心参加一个比赛,我的参赛作品是对公安监控网络进行升级,植入‘跟踪识别’模式,发现跟踪行为就会触发报警模式……”

钱钺的声音陷入久远的回忆:“说这些做什么,比赛结束我回到家,发现一切都变了,她收拾好行李,带着我连夜驱车往边境开,我没有问什么,我们一贯合作愉快。到了边境,她给了我新的身份证和护照,嘱咐我开启新的人生。我在国外待了几个月,看到了她的贪腐案,我决定回国……然后就是调查她的案子。”

罗帼眉盯着钱钺,显然钱钺省略了一大段内容,比如她刚回国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哦,我还没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呢,其实没有那么复杂,就是有一次我在家里吃饭的时候,突然点进了你们金月公安的公众号,点进了一个直播链接,就看到一个女孩发表了一段演讲,就突然觉得,我也想试试当个警察。我一直想不明,祁明霞明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她明明知道回去会死,她为什么还要回去?为了那个不相干的人吗?那个叫吴小文的男人早就病死在了狱中,为他翻案又有什么意义呢?明明这么多人都不管这些事,她为什么偏要管?为什么她总是要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明明她活着的价值更大,为什么偏要死?”

钱钺抬起头直视罗帼眉:“我想不通,所以干脆就来了,看看你们到底在执着些什么。”

罗帼眉下意识问:“任浩月的演讲?”

“当她们遭受侵犯、暴力、需要帮助的时候,她们的脑海里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女性警察的形象,女性警察有力量保护她们,值得被信赖,这是我作为一名警察的野心,”钱钺轻声背出这段话,“也许这就是原因吧。在那一刻我居然被这种可笑的使命感击中,想去看看,做一名好警察是什么感觉,所以我就来了。”

罗帼眉好一会没有说话,她原本设想中的所谓的复仇、盗取机密的原因并没有出现,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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