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
脑海中开始闪烁着“往后退吧往后退吧往后退吧……你已经很优秀了,能做到这个结果已经很优秀了。”
不甘心呐。
这段时间即使大家都说着就是来试试也不指望选上自己,可是任浩月知道,她们都不甘心。
综合成绩第六名。这已经宣判了死亡,就算她的成绩第一都很有可能不会选她,第六名?尤其是她的实战能力测试成绩较为薄弱,就会成为被无限放大的短板。
她深吸一口,无论如何,还不是放弃的时候。
一周后还有结构化面试和小组面试,她要尽全力拿最高分。她绝不会放弃!
宿舍里空荡荡的,除了任浩月的床位其他床位都是空的。任浩月盯着面试资料学习,可是看着看着忍不住抬手抹掉眼泪。
她太孤单了。
此时她听到窗外有男声讨论的声音,她凑过去看发现是剩下的九名入选的男生正在花坛旁边围坐着模拟小组讨论。
任浩月靠着墙发呆,结构化面试她还能凭借她自己的努力,可是小组面试就不是她能努力的。她几乎可以预料到他们的战术就是首先团结起来把她踢出局。
罗政委啊,虽然你拼尽全力维护小范围的公平可是这整场考试的结构就是不公平的。
任浩月感觉到了泄气,一旦泄气,就会一泻千里。到了晚上,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她开始自暴自弃了。
第二天,她整个人蔫蔫的,甚至差点迟到去上考前的规范性课程。
上课上到下午四点,任浩月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自习,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怀疑自己眼睛出现了幻觉,看着眼前七名曾经和自己朝夕相处却又陆续离开的姐姐妹妹,十分震惊:“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们这八个从全国各地警务部门各个岗位聚到A市的女人,年龄最小的二十四岁,最大的已经四十七岁了,一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个家族出行。
“我们觉得小组面试太不公平了,准备去和组委会争取,让我们全部参加小组面试。”
任浩月长大了嘴巴:“全部参加?”
可是她们已经被淘汰了,会让她们参加小组面试吗?
年纪最大的大姐拿出一封请愿书给任浩月:“这是我们昨天商量出来的,你也在上面签个名吧,递交请愿书交涉,如果组委会不同意就向上一级反映,放心吧,反正我们不用比赛了,这件事会斗争出来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组委会办公室去,由于人数太多,最终只有大姐作为代表进去交涉。
接下来的几天,任浩月照常完成规范性课程,可是她心思没办法集中,总是会看向对面行政楼门口静坐的七个女人。
在组委会拒绝了她们的请求之后,她们就启动了升级方案,向上级写邮件,去上级部门反映,结束之后再来到行政楼静坐。
起初组委会只当她们是玩笑,并没有当一回事,可是她们直到凌晨依然坐在行政楼的门口,让组委会的成员逐渐意识到她们是认真的。
“你们不怕回到原单位受惩罚吗?”
大姐笑笑:“有句话还叫做天高皇帝远呢,而且我们来A市考试,只要全部考试没有结束,就还在借调期间不属于原单位管辖。而且我们的要求很合理嘛,要么取消小组面试,要么我们全部加入小组面试全部进行打分,当然,我们已经被淘汰了,不会要求因为这个面试成绩又重新进入下一轮筛选。很合理嘛。”
“你这年纪怎么也跟着瞎胡闹呢?”
大姐笑笑,没有说话。
考试所在的基地是一所学校,白天她们静坐的时候,也有学生好奇,也逐渐加入到静坐的的队伍中,任浩月也不上课了,和她们一起举着请愿书在行政楼门口。
甚至网上也有了一些讨论。
一个内部的考试逐渐变成了公众事件。组委会大发雷霆,要求通报原单位把这人叫回去予以处罚。
但是组委会的报告停留在了上级,有人拦截住了这份报告。
“你怕吗?回到原单位我们会不会受处分啊?”
“怕肯定怕啊,但是我要是退出我会后悔一辈子的,大不了我就辞职不干了,我还正好想去读博呢。”
“我也想提前开始我的房车旅行,要等到退休,身体可不行了。”大姐说。
……
一周后,原本是面试开始的时间,但是上级发出通知,本次面试延期,将重新讨论面试方案。
她们胜利了。
当晚,大家一起去吃火锅庆祝,每个人都红光满面。
“这才叫活着啊,干杯!”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太爽了!”
“谢谢大家这帮我。”
“你也帮助了我们,如果不是你留在那里,我们也不会有动力去抗议。”
……
最终上级部门仍然采用了小组面试的方式,将八名女生和九名男生分成两个组,每组四名女生。考虑到公平性,将再延期一周给所有面试者备考时间,面试官将会重新更换。
七名已经离开基地的女人又重新回到宿舍,开始昏天黑地准备面试。
她们都铆足了劲想在小组面试中拿下属于自己的成绩,不只是为了任浩月,还有她们也想证明自己。
一周之后,面试顺利进行。
不知道是面试官更换还是九名男生因为她们造成的突发状况受到了影响,男生面试成绩整体偏低,面试第一名是一名三十五岁的某市政工室主任,任浩月是第三名。
去除掉已经淘汰的的七名女性面试者,任浩月是第一名。
最终五名选手进入了最终考察。任浩月因为实战测试成绩较低,最终综合成绩只排到了第二名。
所谓的最终考察,就是十名考察官根据选手的综合成绩和个人资料,讨论决定出最终人选。
考察官讨论了三天,仍然没有讨论出人选,最大的争论点在于:有人认为任浩月最适合担任警务联络官,理由在于任浩月在金月公安和援澜工作中都有突出表现,相较于剩下的四名选手,是个全能人才。但是任浩月的综合成绩第二名。
“各位,如果任浩月的综合成绩第一名,第二名和任浩月有着相同的履历的男性,换句话说,如果这五名选手都是女性,你们还会这么纠结吗?”
“可是事实就是她们没考进来,任浩月没考到第一名,你的假设带有偏见。”
最终新的组委会决定,重新开展一次实战测试,但是考虑到公平性和实际性,只考察体能。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任浩月和四名男性选手站在了同一起跑线,完成五公里的负重跑任务。
两年的援澜经历和钟迎的刻意督促,任浩月养成了长跑习惯,甚至参加了金月市马拉松获得了女子组的好名次。
但是各项体能比赛向来都分男子组和女子组,女子组的第一名成绩在男子组不见得能拿到第一名。
可是任浩月知道,这场旷日持久的考察讨论,因为双方激烈的讨论,到最后竟然变成了根据五公里的成绩来决定最终人选。
任浩月虽然体格小,但也有男性选手年纪四十岁了,对冲下来,也谈得上相对公平。一场跑步赛就这样开始了。
站在起跑线上,任浩月又听到了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咚咚、咚咚、咚咚。
砰——
发令枪响起,观众台上响起加油声。
许多在读学生也过来观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观。
和任浩月一起的七名被淘汰的女性参试者在内场为任浩月加油:“加油!加油!任浩月你已经要跑到最前面!你一定要坚持下去!”
跑到三公里的时候,已经有人扛不住申请下场,任浩月逐渐跑到了第二名的位置,而第一名的男生就是那个考察官认为应该当选的另一名选手。
逐渐变成了他们两人的比赛。
还有一公里了,任浩月跟在那个男生后面逐渐拉开距离。
就到这里了吗?只能到这里了吗?
这时大姐上了跑道,跟在任浩月后面,逐渐她们都上了跑道,默默地在她身边陪跑。
没有人制止这一行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任浩月力竭了。
一个人的体力有限度,能到达的位置也有限度。
我偏不。任浩月听到心里的声音。
往前跑往前跑,那些年习惯性后退的步伐都应该往前跑!
就算死,我也不能输。
她的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当她听到山呼海啸的欢呼声时,她倒在了地上。
她躺在地上,看着天空里的白云,泪水汩汩流在塑胶跑道上,医护人员朝她跑过来。
她听到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和欢呼声。
她竟然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她竟然没有放弃。
她赢了。
从此她会捍卫她走过的每一步,绝不后退,绝不退让。
*
钟迎挂断电话,没忍住流下泪来。任浩月在A市考试这段时间,金月公安对任浩月的讨论度突然上来了,这个从金月公安考到省厅的年轻女孩竟然和其他地方的参试者一起抗议考试制度,都传到遥远的金月来了。
看热闹有之,担忧者有之。但是钟迎知道,从任浩月进入A市的那一刻,作为娘家人的金月警局的一部分人就动起来了。
选拔人才向来是不是单纯的考试,而是一场博弈。
当那七名已经被淘汰的女性参赛者要求加入到小组面试时,这场博弈的交锋就达到了白热化阶段。
钟迎不会告诉任浩月这些事。任浩月只需要知道,她足够优秀,值得这些。
这是钟迎担任神女山派出所所长的第三个年头,所里人来人往,相较于她刚到神女山所的时候,整个所的民警几乎都变了一轮,只是女性权益办公室的人员始终不多。
她坐在办公室里,墙上还是办公室创建的第一年,她和两个徒女亲手制定的工作规范和章程。办公室一直在运行,越来越成熟,从这个办公室走出的女警员也越来越多。
钟迎还是希望女性权益办公室不仅仅是停留在神女山所。
和任浩月的电话结束之后,钟迎就收到了分局的开会消息。
新一年的新警分配就要开始了。
天华分局会议室。
罗帼眉已经升任省厅某支队支队长,天华分局又有了新的局长和政委。偌大的会议室里,钟迎是唯一一个女所长。
所谓的新警分配,其实就是所长选人,把熟悉的、打了招呼的人选到自己手下,但是总是一部分被剩下的人。
今年新警三十四名,八名女警,现在待选名单上还有五名女警。
钟迎主政神女山这段时间业务突出,局长首先让她先选,她勾了两个女警的名字。
名单转了一圈,剩下的三个女警仍然没人选,那就要商量出来这三名的女警的归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