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1章

市局勘探队勘验了三天都没有什么发现,加上前几天下雨,恐怕是没有什么痕迹了。钟迎当然清楚这一点,她要回到案发的那片流域,做一下侧写。

王凡死后在河里漂了几天,漂到了下游。钟迎开着车往上游开,找到了勘探队勘验出来的王凡游泳地点。

这是两个山峰之间的一块平坦峡谷空地,水流平缓,树木茂盛,是以前村民上山采药中途休息的地方,但是外地游客很难发现。

很久以来这块峡谷被当做东谷村和金龙村的分界。

金月公安之前一直怀疑王凡被窝藏在哪户人家里,还没有摸排完村里,派无人机在高空查看,由于山里树木众多没有拍到。

钟迎和钱钺到河岸的时候,确实还有其他人在那里,是四五个穿着红马甲的村干部,在河边拉围栏。

河边新竖了一个显眼的铁牌:水深危险,禁止游泳。

橙色的救生圈也挂在了铁牌上面。

村干部们提着工具正准备离开,就碰到了从沿着山路走上来的师徒两人。

“钟教,你们还没勘验完啊?我们主任叫我们过来立牌子,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调查完了嘞。”

游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长长的麻花辫因为干活已经凌乱了,细小的发丝在阳光里如同罩上了淡淡的光晕,整个人像个松涧跳出来的精灵。

“没事没事,我就是刚从王家送葬的那边过来,就顺路过来看一下,也是辛苦你们了。”

另外一个村干部李勇华发牢骚:“这个王凡,非要到这里来游泳,本来今年镇上意外溺亡的人就是全金月最高,上个月还专门搞了一次整治,镇长刚在市长面前表态绝对不会再出现溺亡的了,得,这王凡跑这么偏的地方来,偏偏这里还没有装护栏。”

李勇华本来就看王凡不顺眼,王凡平日里就喜欢惹事,金龙村的那几个村干部没少在大半夜被叫起给王凡擦屁股,这下就连死都不让人省心。李勇华摆摆手,领着其余人走了。

钱钺还望着离开的一行红马甲的背影。

钟迎问:“怎么了?”

钱钺:“虹姐真的三十了吗?看着好年轻啊。”

钟迎沉默了一下,扯了扯嘴角点头:“是这样的,没结婚就是显年轻。”

钟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早上她在镜子里发现,她其实已经有很多白头发了。

钱钺不擅长和已婚女领导谈论婚姻和生育,她一开始只是单纯好奇游虹的实际年龄,没想到引起钟迎短暂的惆怅。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钟迎站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面,看向平静的河面。

那天夜里,也有人站在相同的位置看着那个逐渐沉入水底的男人吗?

“小钺,你来做一下心理侧写。”

被点名的钱钺略微惊讶:“我?我没学过侧写啊钟教,我不是警校毕业的呀,我是社会招考进来的,不会啊。”

“没事,你就大胆猜测,如果王凡的死是人为,来尝试还原一下那天的情形。”钟迎从石头上下来,让钱钺站上去,示意钱钺观察周围的环境。

“天气,风向,树木,王凡的状态,‘凶手’的状态,按照你的想法来想象一下那天发生了什么。”钟迎引导钱钺。

钱钺闭上眼睛,感受到风拂过鼻尖,然后睁开眼睛,抬头看向天空:“那天应该是个夜晚,‘我’知道王凡在被警方通缉,通过某种方式,‘我’联系上了王凡在这里见面。

“‘我’很早就认识王凡,‘我’观察了王凡很久,这次是一个让他消失的好机会。选择在这里,是因为这个地方对‘我’有特殊的意义,也许是因为‘我’曾在这里差点溺亡。‘我’站在岸上,和王凡聊天,等待他死亡的时刻,然后这一刻来了,‘我’看着他在水里挣扎,呼救,‘我’感觉‘我’就像那从缠着王凡的水草,把他拖入水底。直到王凡彻底沉入水底,然后离开。”

钱钺声音平静,注视着河面中心。

钟迎点点头,对钱钺很满意,钱钺完全不懂侧写,分析得也比较乱,像个散文抒情诗,但是几个关键的地方她理出来了,比如“凶手”和王凡互相认识,当天晚上“凶手”和王凡在这里谈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只是钟迎没想到钱钺直接第一人称去代入,代入的还是“凶手”视角,因为心理侧写往往站在信息较多的这一边去描写信息缺失的另一方,显然她们对王凡做了这么多调查,对王凡的信息掌握更多,而“凶手”才是完全陌生的一方。

“不错,第一次做侧写能做成这样也不错,”钟迎补充道,“‘凶手’和王凡年纪相差不多,这不是‘凶手’第一次杀人。相较于王凡,‘凶手’的身材较瘦小,表面没有攻击性,表露出来的性格温和谦让,生活在农村,对山林地形较为熟悉,从事的职业为日常接触人群的职业,如老师、医生、药剂师、邮递员、木材厂员工,王凡对‘凶手’很信任,或者说不相信‘凶手’会杀他,他们之间存在一定的情感联结。”

钱钺星星眼彩虹屁:“钟教你太专业了!金月神探!”

钟迎笑了笑,掸掉裤子上面粘上的泥草。

“侧写只是辅助,而且还是根据这么少的信息做的侧写,没有什么参考性。办案讲究证据,现在我们连是否有这么一个‘凶手’都不知道,就先继续填补王凡身上的信息吧,”钟迎问钱钺,“你觉得要怎么填补王凡的信息?”

钱钺思考了一下,回答:“王凡死亡的地点,也就是这条河,王凡的社会关系网,得罪过什么人……嘶,王凡得罪的人也太多了吧,他的前科可不止这条,而且王凡作为王家人,王家跟其他村也存在利益冲突,甚至他们王家内部也不和,这也太难查了吧。”

“是的,我们都是生活在一张网里,得找到属于王凡那条线,找到那个点燃这条线的线头,事情就会明了。刚刚让你假定有‘凶手’来对凶手侧写,只是想用这个例子训练一下你的分析能力,开拓一下思路,但是不要把这起案件当做凶杀案,进行先入为主的推断,这样会离事情的原点更远,先去靠近这个原点。一切以证据说话。走吧,回所里吧。”

两人走到了警车旁,钱钺熟练地坐进驾驶位,汽车朝镇上疾驰而去,钟迎的手机响了几次。

所里还有更多新的事情等待着她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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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11

雨声淅淅沥沥,十一月的秋风里,天气开始变得寒凉。

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包走进神女山派出所,她的身上已被雨水打湿,怀里的包裹却未沾染分毫。

她一进门便说:“我要找所长,我要找所长,我有情况反映……”

值班室坐台的人员刚入职,并不认识这个老人,不明就里地把老人带至所长办公室。

刘长富紧闭期结束,已经回所里上班了。

现在是下班时间,他正急着出门去饭局,一看到老人就头疼:“薛大娘,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刘长富看到老人都怕了,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老人突然跑过来找麻烦了。

老人自顾自地从包裹里拿出一沓材料和寻人启事,上面是一个年轻的穿着藏蓝色长裙的女孩照片。

“所长,我要跟你反馈情况,我女儿失踪了,一直没回家,麻烦你帮我找下她……”

老人拿着泛黄的寻人启事往刘长富怀里塞:“所长,所长你看下,这是我女儿……你帮我找下……”

刘长富知道薛灵娥脑子时清醒时不清醒的状态,毕竟薛灵娥来过神女山派出所不止一次,最先几次来的时候,刘长富看寻人启事的照片是个成年女人,成年人十天半个月不回家是正常的。

没想到这个老人在派出所一直坐着,不吃不喝不走,眼看下去不是个事,刘长富就安排人找一下薛仙的行踪,越查越不对劲,最后发现薛仙失踪案是个未结案件。

这个金月大学医学院的女学生,十八年前便失踪了。

十八年前,薛仙从金月火车站下车,从此再也没有找到她的行踪。

在当时,大学生还是稀缺物种,尤其是金月大学这种名牌大学的医学高材生突然失踪,金月公安非常重视。

村长带着金月公安发来的讯息找到薛灵娥时,薛灵娥正在菜地里浇水,她扔下锄头、匆匆从异乡赶到金月,从此再也没回过家乡。

这个靠她种菜、打各种零工养到读大学的女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在金月市,薛灵娥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在金月公安停止调查后,她在金月打各种零工,一有空就去金月的各个派出所里问女儿的消息。

十八年里,金月市六区三县被薛灵娥走遍了。

“薛大娘!你女儿十八年前就失踪了!已经死了!你别找了!”刘长富大声对薛灵娥喊,果然老人呆愣住了,刘长富吩咐值班人员找人来接薛灵娥便走了。

薛灵娥神智清醒过来,她并不是严重的精神病,从来没有肇事肇祸,只是神智偶尔会不清醒,仿佛回到了十八年前女儿失踪的那一天,这时她就会带着她的包裹奔向派出所里问女儿的情况,请求他们找薛仙。

金月公安在十八年前接到报案的时候,调取了沿途监控,无奈当时各种硬件设施缺乏,监控只拍到了薛仙一个人离开火车站的背影。

当时做了薛仙的社会关系排查,薛仙是澄州人,在金月市没有亲戚,又是大学生,社会关系集中在金月大学。对薛仙的同学老师都做了详尽的走访调查,没有发现有作案嫌疑的人。

这场调查工作持续了半年,无进展,变成了未结案件,相关案卷被放进一个专属箱子里,存放进金月市公安局1707档案室,等待在某一天重新打开。

而这一等,就是十八年。

刘长富已经离开了,薛灵娥神志恢复过来,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意识到自己又间歇性地失去神智,她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到手里的薛仙的寻人启事知道自己又跑到某个派出所来了。

薛灵娥蹲下身捡起刘长富没有接过去的寻人启事,捧着薛仙的照片看了一会,小心地擦去发黄纸张上面的灰尘,妥帖地放进包裹里。

值班人员熟练地翻出薛灵娥在市里住址所在地的社区工作人员联系方式,联系上了对方。

薛灵娥就这样坐在一楼的铁皮椅子上面,派出所里的工作人员大多了解薛灵娥的情况,就让她坐在那里,等待社区的人员过来接她走。

薛灵娥跑到神女山镇并不容易,从金月市区到神女山派出所要辗转几趟公交,等薛灵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刘长富走时,所里已经下班。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守着电脑的坐班人员,安静得只能听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她就这样坐着,看着雨幕发呆。

她失去神智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也许某一天她会完全忘记自己。

天已经完全黑了,而暴雨越下越大。

城市的另一边,一个高档小区里,钟迎结束一天的奔波回到家。

钟迎今天请了一天的假,去儿子学校里参加家长会,儿子秦宇今年十三岁,在金月九中读初一。这次是因为儿子欺负一个同班的男同学,钟迎被叫到学校来。

她对被欺负的男同学及家长赔礼道歉,儿子秦宇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现场把钟迎气得扇了他一个巴掌,扇到地上,办公室里的家长和老师面面相觑。

钟迎表示会严加管教,对方家长才接受了道歉。

整个一上午她都在不停地道歉,接受老师、家长对她没有做好一个母亲管教好孩子的指责。

中午的时候,钟迎请对方家长、老师吃饭,给了对方家长高额赔偿,这件事才算平息。

她坐在车里,婆婆的电话又打过来,她没有接。整个一天都在下雨,到处都黏黏糊糊的。

人生为什么又回到了这种千头万绪无法理清的状态。

秦宇在学校里不仅欺负同学,还对被欺负的男生说:“我妈在公安局里当大官,弄死你都没人敢管我!”

对方家长到公安局、教育局投诉,还准备找记者。老师及时联系了钟迎和他丈夫,花了很多时间精力这件事才算解决。

可真正的问题是她的儿子。

她的儿子变成了她最讨厌的摸样。

钟迎对这个儿子怀很复杂的感情。

她坐在车里,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起了那段久远的时光。

钟迎知道自己怀孕的时候临近毕业,那时丈夫的父母跪着求自己把孩子生下,告诉她只管生,生下来之后把孩子丢给他们就可以了,他们负责养。

他们告诉她:“你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是因为早早完成生子任务,多了一个美好的家庭。”

可是她逐渐发现不是这样的,意料之外的孩子让她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是已经不能后悔了。

生育带来的身体变化让她恐惧,她在焦虑、惊恐中生下儿子,所有人都开心,只有她如坠冰窟。

她开始暴饮暴食、发呆、易怒、失控……孩子在撕心裂肺地哭嚎,而她坐在地板上,看着满身奶粉的婴儿无动于衷。

他们围着她指责:“怎么连孩子都带不好?”

她疑惑地问:“你们不是说孩子生下来以后你们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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