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19章

“唉!”关满雪非常严肃,“那孩子在哪上学,可以转到我们学校来,至少生理卫生的事实还是要教给她。”

钱钺笑了下:“您是想庇护所有家庭困难的小女孩吗?”

世界上的苦难无穷无尽,如果为每个受困难的孩子担忧,显然会有无穷无尽的忧愁,让自己的人生承担不应该有的重量,直到有一天这样超负荷的重量把自己的人生带入到难以控制的方向。

就像薛仙。

钱钺欣赏关满雪的博爱精神,却也担心关满雪会像薛仙一样,哪天遭遇难以控制的事件。

她反问关满雪,其实也是提醒。

“至少在我目之所及的范围,我想尽己所能。”

“您很伟大,您这样的人应该健健康康、无灾无病。”钱钺点点头。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人会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使命感”奉献自己全部的人生,乃至生命,但她知道,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决心不会动摇。她没有再说什么。

“那个小女孩住在镇上,已经在读初中了。当时团委知道她的情况之后也给她送了物资。”

关满雪松了一口气,又拍了一下脑袋:“你是要问薛老师的情况,我怎么说岔了,我这人话多,东说一下西说一下,钱警官你别介意。”

钱钺回以温和的微笑:“没事,您随便讲都可以。”

关满雪思索了一下继续道:“那天晚上薛老师就跟我讲足球比赛规则,我们一起为运动员喝彩,赢的时候我们抱在一起庆贺,我对足球才没有了阴影,薛老师还建议我个子这么高可以试试踢足球……”

“第二天她带我参观了金月大学的校史馆,里面有一个医学专馆,她给我讲医学的发展变迁,带我看了人体的各个器官的标本,拿了一个子宫的模型给我摸,我在里面还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体标本,当时就感觉一种强烈的震撼感击中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种力量叫做生命本身的伟大。总之,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站在了一个很宽阔很广阔的地方,原来这个世界这么大,就是突然觉得,知识太美妙太浩瀚了,我要继续读书。”

那是很神奇的一天,以致于关满雪在后来的人生里时常回想那一天的时光,回味咀嚼每一分每一秒,以此来支撑她漫长的跋涉。

“后来呢?”钱钺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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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后来薛老师就送我回家了, 我总归是要回家的,面临我自己的难题,不过你的人生一旦有了足够坚定的支点,总能解决难题……钱警官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要庇护所有家庭苦难的女孩子, 其实我无法庇护任何人, 我只是给她们的青春期提供一个小小的支点,这个支点可以是一件内衣, 可以是一句肯定……对我们大人来说做这些不费什么力气, 但是对她们来说也许就能鼓励她们再走一段路。”

“薛老师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意义。我其实和她接触不算多, 后面她又失踪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有时我都怀疑她是不是神女山派下来的神仙,她本身就代表了一个神秘宽阔的世界……后来我只见了她两次, 都是在学校的生理卫生课上面, 然后就是听说她失踪的消息。当时派出所的所长还带人来我们学校做调查。”

所长?钱钺想到自己的待询问名单里面也把当时的神女山派出所的所长列入里面, 不过这位前所长早已离开公安队伍, 现在已是寰泰生物医药科技集团总裁, 兼任了金月市商会主席。

不同于何霆开设后起之秀人工智能科技公司, 寰泰集团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经过多次转型,发展到至今俨然已成夏国生物科技领域的巨头。

寰泰集团近十年呈现快速扩张, 分公司已开至A国,实际上A国的分公司承担着总部的角色, 金月市作为寰泰集团的发家地, 现在变成了后工厂的角色,但是寰泰的工厂仍然是金月市纳税支柱。

汪山作为寰泰集团的总裁,目前人是否在国内, 普通派出所可无法知晓,想找这样一个人问话,也不是简单的事。

汪山在公安队伍工作近二十年,如果薛仙失踪跟汪山有关,以汪山在金月市的影响力,清案行动一开始就不会包括这个案子。

钱钺小拇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是她思考时常用的动作。

她察觉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清案行动,主导力量不来自市里,而来自省里,或许更高的地方。

究竟要查什么呢?

“关校长,汪山当时问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关满雪想了一下说:“一些很常规的问题,把我们学生都召集在一起,问我们有没见过薛仙,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关满雪懊恼地摇头:“大家都说没见过。抱歉,钱警官,让你听了我这么多废话,我还是提供不了有用的信息。”

钱钺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关校长,你和薛仙接触少,已经把和她相处的情形尽可能详尽地告诉我了。而且你把薛仙的故事告诉我,也有助于我们了解薛仙这个人,这对破案很有帮助,我们想要找到她,就得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经历。”

关满雪知道钱钺在安慰自己,她自然是也想为找到曾经的恩师尽一份力,拿出了一份花名册给钱钺看:

“金龙小学是由周边五个村合并而成的,这五个小学当年薛仙都来授过课,这些学校的老师大部分都在金龙小学教书,有些已经退休在家,我等下带你去找,有些还在学校,我把他们喊过来。”

钱钺点点头。

关满雪通知在校的老师过来。

突然,钱钺自言自语:“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关满雪十八年前就不知道,只好再次说:“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汪山要问‘薛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这个问题,他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薛仙手上有什么东西吗?那个策划书——”

“什么策划书?”关满雪问。

钱钺把绿色封面A4开页的策划书拿出来给关满雪:“就是这个的原件,你见过吗?”

关满雪认真地回忆起来:“我记得薛老师是随身带着一个棕色的帆布包装教案文具那些,沉甸甸的……对了我记得那天我们吃必胜客的时候她的包不小心掉下来,她重新整理的时候我见过一个大本本,也许就是这个策划书。”

如果是汪山,他要这个医疗计划的策划书干什么?诚然薛仙的那本策划书确实写得逻辑清晰、用词严准、引用广泛,但汪山要这个东西干什么,他又不考研。

也许汪山找的是其他东西。

老师们陆陆续续来到了办公室,这是第一次有人来问他们当年薛仙的事。

虽然当年薛仙失踪确实引起了一阵轰动,金月市公安局投入了上百警力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追查,但是要做到找到每一个接触过薛仙的人询问情况,显然人力不足。

所以很多涉及的派出所当年只是大概走访了一下,交一份未发现异常情况的报告给上级就可以了。

异常情况哪有这么容易发现?

老师们和钱钺讲述当年和薛仙相处的情形,不过因为时间久远加上薛仙就在学校从事生理卫生课的教学功课,他们打交道不算多,除了这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大学生,也没有什么可以提供的东西。

也没有人见过这本策划书的原件。

老师们继续回去上课。

关满雪带着钱钺游虹两人去开电动车。关满雪载着钱钺,游虹开着自己的电动车跟在后面。

“钱警官,农村里面都是小路子,骑电动车更灵活,我带你去找赵校长,当年她负责跟薛老师对接,安排薛老师的食宿。”

关满雪和钱钺一路上碰到扛着锄头行走的农民,她都用洪亮的嗓音打招呼:“王叔啊!刚从葡萄园回来啊!”“秋姐!晚上又搞鳝鱼吃啊?”

“是的咯,你来吃不咯?”

“那我不能跟娇娇抢鳝鱼吃啊。”

关满雪扭头跟钱钺说:“娇娇是我们足球队的,那是她妈妈。”

钱钺感叹:“雪姐这些村民你都认识吗?”

“基本上每家每户都去走访过吧。金龙小学要招生扩规模,本来农村里面对女孩子们上学没什么氛围,尤其是我们还要招女孩子们去踢足球,那肯定要做很多思想工作。”

钱钺问:“每个孩子都要踢足球吗?”

“踢呀,我们是足球特色学校,我要求每个女孩子都参与到这项运动当中,我们学校女子足球队比较有名,这样也可以尽可能筛选有天赋的孩子把她们送进省队,就算没什么天赋的孩子,从小运动强身健体总归是件好事,有的市里的家长还专门把孩子送过来上学,就算没进省队,起码还能长高两厘米呢。”

关满雪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自豪,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一路上她还在络绎不绝地打招呼,仿佛有用不完的活力。

“雪姐,你真是超级E人。”

关满雪惊奇:“你们所里的那个小任警官之前也这么说过,那个小任警官也有意思,怎么没看见她来?她去年把整个神女山镇的中小学都上了一遍防范性侵的课,也是薛老师之后的第二人了。她说我E得让她害怕,怕自己被我吃掉哈哈哈哈哈哈,她说她是超绝I人,钱警官你呢?”

“我可能是IE中间吧,我是‘中间人’。”

“这个说法有意思啊,虹主任,你是I人还是E人呢?”

游虹微笑着:“我想我和钱警官一样,是个‘中间人’吧。”

“小任警官还在所里吗?”

“她休了一个长长的假期,不过她会回来的。”

三人聊了些其他话题,山间蜿蜒的小路传来阵阵笑声。

赵冬菊校长家到了。

赵冬菊家是一个三层的小洋房式的自建房,草栅栏围着,里面是一个小院子,一边种蔬菜,一边种满了绣球花,花团锦簇围着一个木架秋千。

赵冬菊夫妇下午收到关满雪的电话,就开始摘菜园子里的菜,把冰箱里的鸡鸭鱼肉拿出来切,等到三人到了家门口,炊烟已经冒了好一会,院子里的木桌上面已经摆好了一桌菜。

“来啦!我正想打电话问你们到哪了,快来吃饭。”赵冬菊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关满雪赶紧去接过鸡汤放在桌上。

钱钺目瞪口呆看着世外桃源一般的小院子和慢慢一周的菜,房屋背后是无尽的晚霞。

极少有的,钱钺竟然感到了一阵无所适从。

关满雪看起来和赵冬菊交情深厚,朝厨房喊:“林老师快别忙了!我们几个人哪里吃得下这么多,别做了快来吃饭吧!”

一个戴着围裙的老年男人,拿着汤勺笑眯眯的走过来,放进鸡汤里。

关满雪侧耳小声跟钱钺科普:“林老师是外地人,二十岁就分到金龙村教书,认识了赵老师就留了下来,一留就是四十多年,相当于入赘了赵老师。”

赵冬菊的丈夫坐在旁边,明显听到了,却没有说什么,反而一脸笑意地给每人碗里舀鸡汤。

吃完饭后,几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就着星光聊天,林老师见天色已晚叫她们不要回去就在家里住下,没等几个女人拒绝,就去房间里开铺了。

赵冬菊也把与薛仙的相处经历讲给钱钺。

当年赵冬菊受政府委托管理薛仙的食宿,薛仙带了七八个金月大学的学生到村里来开展为期两个月的走访和宣讲,为神女山镇的中小学带来生理卫生的知识宣讲。

神女山离金月大学二十公里,当年也没有便利的公共交通,这一支队伍不仅分开去各个学校开展宣讲,还要开展学院要求的社会实践。

赵冬菊脸上起了懊恼之色:“唉,都怪我当年识人不明,当时我给薛仙他们找一个集中住处不好找,又要房间多又要安全性好,当时我学校的保安知道这事就自荐住他家,他老婆在家正好没事可以帮忙做饭,我去他家看了下,是个七层的自建房,房间确实多,他又说家里两个儿子读书经济紧张想接这个活,我想着我们学校的保安家里那肯定安全,就安排了住在他家。”

“没想到,唉,没想到知人知面不知心,竟然是个人品败坏的人。”

钱钺问:“他做了什么?”

“唉,他、他竟然偷看薛仙洗澡,被薛仙发现了。这坏东西还是我们学校保安。”

关满雪、钱钺齐齐面露嫌恶之色:“那这坏家伙是怎么处理的?”

“当时是暑假,学校都放学了,薛仙的那只队伍也回大学了,但是因为薛仙自己想做一个社会调查报告,她利用暑假时间走访各村的卫生所,所以就她自己住在保安家里。据保安说就偷看了一次被薛仙发现了,我当时想报案,薛仙劝下了,说不用报案。”

“啊?为什么不报案啊?”钱钺和关满雪都不能理解,在她们看来这种坏东西必须受到严厉的惩罚,要不然屡教不改。

“我当时也问了薛仙,她坚持不要报案,而且,”赵冬菊面露难色,“我当时也正处在评选全国优秀教师的关键时期,这事要是被政府那边知道了肯定会追我的责,这个评选名额就不会给我了……

“所以我也没有报案,也没有跟政府那边讲,当即开除了保安,协商了一笔钱让保安赔给薛仙,连夜给她找了新的住处,离开了保安家。那天晚上我开车送薛仙回学校,她说她会回一趟澄州老家看望母亲,我想着等她放暑假回来如果还要到神女山开展社会调查,就住到那个新住处去,我肯定会经常去新住处看她,避免再发生这种事,哪知道她再也没回来……唉,我对不起她。”

赵冬菊眼泪落下,关满雪赶紧搂着她的肩膀安慰:“这也是预料不到的事,不怪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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