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的是办案副所长苏旭明,看着三十岁上下,头发很久没剪了,像个不规则的扫把。
“办案组欢迎你啊,很有想法啊。”
“想学办案当然可以,但是你主责是社区民警,先跟李所长多熟悉社区警务,办案方面就请教苏所长。”刘长富端着茶杯说道,并没有把钱钺的提议放在心上。
小女孩嘛,总有些漫无边际的想法。
拉了一会家常,刘长富就让任浩月带着钱钺离开了。
任浩月骑着电动车载着钱钺到附近的超市采购生活用品,紧张局促的氛围一下解开了。
钱钺坐在电动车后面东张西望,两个女孩的话闸子打开了。
“你怎么会想到考金月公安呢?兰川离金月还蛮远的吧。”任浩月问。
“就是……就是我筛选招录表的时候,看到金月公安的这个岗位报的人还挺少的,把握比较大,就报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加上我觉得当警察挺酷的,我之前看过一个警察演讲的视频很受感触,感觉考啥不是考,不如考公安,月月姐,你呢?”钱钺问任浩月。
“我也……差不多吧,我学新闻传播的,竞争也蛮大,当时考了好几个地方,就考到金月了,而且离我家也不算太远,我是K省澄州市的。”
两人相视一笑。
“澄州确实还不远,”钱钺笑起来,“感觉能在这里碰到月月姐还蛮开心的,月月姐你人真好。”
任浩月苦笑一下:“所里人都还可以,那个写字的老民警叫黄铸,你叫铸哥就好了,他很热心,是个经验丰富的老社区民警,就是明年就退休了。
“我们所里三个副所长,刚才你看到的两个,苏所人还不错,年纪也没有比我们大很多,是个踏实干活的老实人,李所比较圆滑精明,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人也不坏,以后你慢慢了解,但是估计不会在我们所里待很久。还有一个副所长叫谷健,上个月借调到分局办专案去了,你要是想学办案的话可以找找苏所长,不过我不是很建议。”
“为什么呢?”
“我觉得没有必要,在公安里面女警做多做少都一样,评优评先嘉奖都靠边站,他们是不会把你当做一个真正的办案人员对待的,过好自己的生活最重要……”
钱钺的沉默让任浩月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丧气,说丧气话似乎变成了她的习惯。
这个眼睛里熠熠闪光的妹妹肯定无法理解,任浩月甚至有些恨铁不成钢怎么又有女孩跳进自己所处的这个坑里。
太有想法而又没有背景的女孩子在这个行业注定不会过得太开心。
而钱钺被分到神女山派出所就足以说明她是个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我觉得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呀,至于评优评先,顺其自然就好了。”
任浩月有些无语,谁不想做自己想做的事,顺其自然?什么是自然?
她摇了摇头,不想做个散发怨气的爹味大哥,略过这个话题:
“挺好挺好,加油哦!”
两人提着一堆生活物品到了宿舍,钱钺忙送不跌地道谢。
“月月姐,我们所里没有教导员吗?”钱钺问。
任浩月点头:“是的,神女山所这几年人员变动还蛮大的,教导员空了一年了,有消息分局治安大队的副大队长要来我们所里做教导员了,他三年前还在我们所里当副所长呢。大概率这段时间就要来我们所里了,我听刘长富讲过。”
钱钺在房间里整理东西,任浩月是内勤民警,已经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催她处理事情了:“小钺我先去办公室干活了,等下十二点到食堂吃饭,有任何问题微信问我就可以了。”
任浩月下楼跑向自己内勤办公室,脚步一顿:“她为什么会问教导员?”
按理说通过社会招考、家里又无相关从业人员的新警不会了解警察体制,甚至连教导员是什么都不知道。
任浩月介绍所内结构的时候都忘记提教导员,空缺这么久她都忘记这个职位的存在了。
钱钺却发现神女山所少了教导员?
可能钱钺真就特别喜欢吧。
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在想什么。
任浩月没有深究这个问题,一堆待处理事项等着她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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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钱钺很快进入到社区民警的角色里,值班的时候发生警情就跟着出去学习处理警情,不值班的时候就在社区里转悠,加上办案组缺人手,时不时喊她去配合办案。
任浩月躺在床上刷着群里的工作照,感叹钱钺适应能力真不错。她完全理解钱钺现在这股新鲜劲,毕竟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两个人虽然就住隔壁,但是感觉却没怎么打过照面。
任浩月也有事情要忙。随着十月的临近,她窝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久,连国庆节值完班都没有回家。
不过钱钺回了一趟家。
假期结束的前一晚,任浩月去镇上采购零食回来,就在所门口看见一辆白色的SUV开进来,车子停好后,钱钺从里面跳下来,刚好碰到任浩月。
“你你你买车了?!”任浩月震惊。
“没有没有,家里给的车,开了好多年了,我想着我们所里在镇上,还是开车方便一点,我准备到市里租房子住。”
“哇……太优秀了吧。”钱钺的主动性强到让任浩月感到羞愧。
恰恰相反,任浩月是个被动型人,拖延症晚期,执行力弱,驾照拖拖拉拉考了一年,虽然有买车的想法,但是总有千万种理由不去执行。
“到市里租房的话,早上过来要开半个小时车诶。”任浩月提醒。
“没事,我习惯早起。”
……这是人话吗?
一个青春洋溢的花季应届毕业生习惯早起!她只是比钱钺大四岁,为什么感觉落后了一个世纪。
大学生的世界已经发展成这样了吗?
“小钺你是从家开过来的吗?”
钱钺点了点头。
任浩月由衷地敬佩钱钺,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钺,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任浩月围着车子看,问钱钺这个牌子的车好不好开。
“我带你转一圈呗。”
“好呀!”
“你想去哪里?”
“都可以吧,随便转转?”
“好。”
钱钺的车内空间很大,里面很干净。任浩月坐在副驾驶左看右看,一直夸钱钺厉害。
把钱钺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夜风从车窗里汩汩涌入,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厂房灯光。
“月月姐,你准备辞职吗?”钱钺问任浩月。
任浩月有些错愕,不知道怎么回答。
“对不起月月姐,我上次在走廊里捡到你的辞职申请书了。”
“啊?你帮我放回去的吗?”任浩月的辞职申请书打印出来后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难道是送资料的时候,不小心把辞职申请书也夹在一起了吗?
“嗯,月月姐不好意思那天没跟你讲,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没关系,没关系,谢谢你帮我放回去。不过这件事你先帮我保密好吗?”
虽然任浩月感觉到了现在别人知道自己想辞职也没什么,但是总归是自己的隐私,她不想被过早地讨论。
“嗯嗯,我没有告诉过别人。”
“谢谢。”任浩月显得心事重重。
“月月姐,为什么呢?当警察不好吗?”这个问题困惑了钱钺一段时间了,她看得出来任浩月的心思不在工作上,可是,为什么呢?
任浩月轻声叹息:“你看我天天做的事,跟警察有什么关系呢?全所的吃喝拉撒都要找我,疲于奔命做一些形式主义的台账应付形式主义的检查,保姆、后勤、保洁、文员、写数不尽的没有意义的材料。”
意义,是很重要的东西。
“你知道刘长富说什么吗?他说做好一个内勤就是做好一个贤妻良母,”任浩月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我的价值就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吗?”
任浩月的情绪失控让钱钺也有点不知所措,钱钺努力安慰道:“月月姐你要太在意别人的评价……”
“怎么可能不在意!人都是活在关系里,哪有这么轻易做到!”
够了,够了!任浩月听够了这样的话,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谁也别讲太多的大道理。内勤如果是个好岗位怎么不见男的抢着做?
任浩月本来还想说很多很多,从来没有得过的优秀,明显刁难的工作安排,发现通过自己的个人努力不可能调动……
她受够了。
她曾经很希望有人听到自己内心的痛苦,想要再一次说出口的时候却感到无尽的疲惫。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发疯了。总之……我不是很想做这个工作了。”任浩月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啜泣,她痛哭起来。
“我真的……我真的好难过啊。”她低着头,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她最不能接受的,是她辜负了四年前的自己。
钱钺靠边停车,把纸巾递给她。
夜晚的风停止涌动,眼泪干在脸上,任浩月的声音里是无尽的疲惫,她开始絮絮叨叨:“你知道吗?在成为警察之前,在现实生活里我几乎没有见过警察,唯一一次接触是被猥亵报案去做笔录,最后也不了了之。但是我仍然对警察这个形象,怀有无限的想象,行侠仗义,伸张正义,承担着拯救他人的期待,同时又被赋予了回应这种期待的能力,多么自由广阔的人生。”
“可是后来长大了,也逐渐明白在普通人有限的选择里,很难做出什么精彩的决定,警察这个职业对于我来说是有限的选择里,能够探索人生边界的一个工作,如今看来我的人生边界也并没有拓宽。”
如果对一件事怀有巨大的期待,那就不可避免面临巨大的失望,好运从来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这是任浩月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情绪崩溃,她并不喜欢向外界示弱,尤其还是在一个后辈面前,因为在她的人生经验里,伤口一旦暴露,锋利的刀刃就会蜂拥而至。
可是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后辈却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讥讽她矫情做作,没有指责她神经质。
她以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温柔,认真地听她说话,然后告诉她:“我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钱钺轻声叹息:“对不起,是我想得太简单了,如果能让你开心一点的决定,就是好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