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给她倒一杯的意思。
想把钱钺尴尬死可没这么简单,她朝方尧说:“咱们也算是老相熟了, 方律师,这回碰上了自家的事务, 不知道胜算多少呀?”
方尧嗤了一声:“钱警官, 我们家的家事好像不归派出所管吧?你越权了。”
钱钺打个哈哈:“不管不管,我又不是以派出所的身份来的,我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的, 是吧,岩哥?”
王文岩没忍住翻了白眼,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这女人算是间接害死了他哥王凡,现在却跑过来说是朋友,还一口一个哥,他从来没有觉得被人喊哥这么恶心,这女人是故意过来恶心他的吧?
王文岩:“钱警官,你今天过来到底有什么事?我们还有事要忙。”
真好朋友王文岩、方尧一直对外。
“我们在调查薛仙失踪的事情,你们当年见过她吗?”
王文岩、方尧端茶杯的手俱是顿住,马上神色恢复如常。
“薛仙是谁?”
“我查了当年的教学名录,岩哥你当时是她班上的学生啊,她还给你上过生理卫生课呢,没印象吗?”
“哦,薛老师啊,想起来了,听说她失踪了,找到了吗?”
“还没呢,这不来问下你对她有什么印象,可提供一些线索吗?”
王文岩摇头:“上过她课的学生那么多人,我没怎么跟她接触过,没什么东西可提供的。”
钱钺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王文岩。
王文岩被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钱警官?”
王文岩现在全力戒备,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钱钺转头看向方尧:“方律师呢?”
方尧道行比王文岩深,神色如常,悠悠地抿了一口茶:“我怎么了?”
“你有什么薛仙的线索要提供吗?”
“没有,薛仙没教过我,我没在神女山读书。”
“哦,这样子,那你知道她失踪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能有什么想法?”方尧反问钱钺,“钱警官,你会关心一个你八杠子打不着的人吗?你这问题可真莫名其妙,你们警察办案就是这么喜欢随便逮住一个人就怀疑吗?”
钱钺不置可否,她不指望这两人会主动交代什么,都是人精。她只是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这时钟迎的电话打过来。
“你说谁来了?”
钟迎重复了一遍名字。
“好,我知道了。”
钱钺起身,看了眼方尧,便离开了。
—
钟迎的办公室。
方漫宇再次来神女山所送锦旗,钟迎接待了她,表示钱钺这段时间比较忙,不经常在所里,会把锦旗送到她手里。
方漫宇却踌躇着没有离开。
钟迎看出来她有心事。
“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吗?”钟迎把方漫宇带进自己的办公室,给她倒了一杯茶。
方漫宇抱着茶,仿佛在思考如何开口。
最终她点了点头:“我确实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的帮助,但是我要等到钱钺来了再说。”
钟迎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当事人,她看着方漫宇的神情,心中了然。
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都倾向于寻找自己最信任的人表达心声,钟迎很高兴钱钺现在有这样的知名度,说明宣传工作起效了。
钱钺来了,直奔钟迎的办公室,她在方漫宇旁边坐下,方漫宇马上抬起头来盯着钱钺,把钱钺盯得一阵不自在,不定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钱钺问:“你有事找我?”
方漫宇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撇过头,从包里拿出一沓法律文书,轻声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就是想要起诉方尧,他从我6岁时起,就对我进行了长期的性侵犯。我的心理医生说,我需要完成对他的诉讼,我才能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我想请你们立案侦查。”
电光石火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串起来了,钱钺问:“你认识薛仙吗?”
这个名字让方漫宇有些茫然,钱钺赶紧翻出薛仙的学生照摆在方漫宇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方漫宇盯着照片看了一会,点头:“我认识。她是发现我被方尧侵犯的姐姐。”
“她当时有去报案吗?”
方漫宇点头:“这个姐姐想带我出去,但是他们不让她带我出去,她就拿走了我的内裤和衣服,还有现场的纸巾,她还拍了照片,她告诉我会带警察过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房间内陷入寂静,钟迎安慰方漫宇:“她失踪了,整整十八年。”
钱钺:“你见到薛仙的那天是几月几号?”
方漫宇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对不起,我不记得是几月几号,那时候方尧已经侵犯我几年了,我、我不记得那天……”
“没关系的,记不清楚是几月几号对你的案件也没有关系,你只需要回想你能回想起来的东西,”钟迎拍了拍方漫宇的肩膀。
“但是漫宇,你要知道,时隔十多年,物证几乎已经灭失,你身体上的痕迹也已经愈合,你想重新使得方尧受到刑事处罚,我们就要一起努力去收集证据,你的证词至关重要,所以你必须再次回到那些场景,尽你所能地回想每一次被侵犯的过程,我们会反复询问每一个细节,包括时间、地点、家具的摆放、侵犯的姿势……所有的细节。”
“不要觉得屈辱、难堪,你能向我们求助,恰恰说明你足够勇敢,我们都很敬佩你,我们理解你,知晓你的心情,不会责备你,质疑你,问你不相关的问题,我们所有的问题都基于办案收集证据的需要,所以你什么都可以和我们说,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陪你一起回到那些场景,这一次我们会在你的身边帮助你。”
钟迎把方漫宇拿过来的一沓文书对着桌面敲了敲,整齐地放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叠,温和注视着对面的女孩。
“你可以把这当做一场战役,我们就是你最忠实的战友,我们共同去打赢这场仗,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久久地,方漫宇郑重地点头。
“谢谢,谢谢你们,”这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让方漫宇松了一口气,她眼眶湿润,“我还以为、以为你们不会管,我的律师告诉我时间过去这么久了什么证据也没有,单靠我的指控,公安这边很难给我立案,你们真的会立案吗?”
钟迎眼神坚定:“只要证据充分,就能立案。”
“那我的证据……充分吗?”她的手上没有任何物证,“你们不怀疑……我报假案吗?”
钟迎:“我相信你,也相信薛仙,不用担心我会质疑你,我们会去找证据印证这件事的真伪,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你的证词就是证据之一,我们也会去寻找其他证人出来作证。”
方漫宇:“方家人是不会出来作证的……”
“那这就是我们的事情了,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那部分向我们讲述出来,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所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认真仔细地回想你所经历的事情,等你做好准备,我和小钺会带你去办案区做笔录,会全程录音录像,而且时间内肯定不会短。”
方漫宇的身上好像注入了力量,在她决定起诉方尧的那刻起她就备受煎熬,她怕没有人相信她,她怕所有人都阻拦她,她甚至做好了找记者将自己完全的曝光,让自己置身焦点中心只为拖方尧下水。
她做好了毁灭自己的准备,可是现在这个世界却温柔地告诉她:你不需要再被伤害了。
原来她不用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才能争取到一点点的支持。
方漫宇的案件为薛仙失踪案带来了转机。
钟迎和钱钺心中都有了猜测:薛仙当年拿着证物去报警,但是汪山扣下了这些证物,薛仙知道了汪山维护方家人,对执法系统彻底失望,所以她在遭遇了同类事件时,她选择不报案。
可是,还不够。仅仅对汪山的失望不足以让薛仙放弃向警方寻求帮助这条路。
方家人的威逼利诱也不够。除非是来自无法拒绝的请求,比如朋友的请求。
陈媛。
“你认识陈媛吗?”
钱钺把陈媛的黑白学生照拿出来。
方漫宇垂着眼睛看了很久。
“她是,我母亲。”
起初,方漫宇并不知道这个偶尔出现在方家的女人是谁,随着她年岁的增长,她才从周围人的交谈中猜测这个神秘的女人可能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知道她经历的这些事吗?
她不敢去想,如果她也有母亲,为什么她还会遭受这些事情呢?
后来这个神秘的女人彻底消失了,周围人说,她去国外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后来自称是姨妈的一家人把自己从神女山接走了,她终于离开了方家,开始了新的生活。
十八岁时,她收到了一张前往美国的机票。
有人告诉她,受她的“母亲”委托,他们会承担她在美国的学业和生活费,她可以读最好的大学,学她喜欢的天体物理专业。
于是她放弃了国内的高考,到了美国重新开始。
她以为她的人生从此刻可以开启崭新的篇章,浩瀚无垠的星空将是她毕生研究的方向。
可是她发现,母亲知道所有的一切。
母亲知道自己的童年遭遇了什么样的事情,却选择了旁观。
然后在多年以后给自己寄来一张去往美国的机票,给她钱,给她资源,给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但甚至连一句寻求她的原谅的话都不说。
她也看不清自己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去到美国以后,她只见过她寥寥几面,她们通话也不多。
她始终神秘。
仿佛在说,她永远也不会参与方漫宇的人生。
就如同方漫宇永远也不能参与她的人生。
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方漫宇跟她大吵过、控诉过,她将自己的恨意向那个女人倾泻。
可是电话那头的人总是无比冷静,声音带着悲悯:“我该怎样做才能帮助你呢?”
“你去死吧。”
“抱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但是我可以答应你,你来杀我时,我不会反抗,且我能让你无需承担杀人罪责,如果你有杀我的本事的话。”
那天方漫宇哭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知道,自己的一生,永远不会有妈妈。
那天之后,她打电话给陈媛只会告诉她:她需要什么。
然后就会有人将东西送过来。
直到回国前夕,她拨通了陈媛的电话:“我想回国,起诉方尧。”
电话那头的人仍然平静:“可以,我会为你找最好的律师。”
仿佛对她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