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
钟迎因为产后抑郁,站在顶楼,是兰越峰接的警。
那天晚上,兰越峰带着她去了一家深夜仍在开业的小饭店,给她买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
“吃吧,姑娘,吃饱饭了,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
钟迎在医院住院期间,兰越峰来看她了,她们躺在一张床上聊了一整晚。
钟迎问她为什么会这么耐心地想要帮助自己。
兰越峰说,因为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所以想拉钟迎一把。
在彻夜的长谈中,钟迎还知道了一件事,这并不是兰越峰第一次救她,在更远的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深夜值班的兰越峰接到举报电话:明江里发现一名婴儿。
于是兰越峰马上出警查看,联系了大量的救援人员沿着明江搜查那名婴儿的下落,终于发现婴儿卡在河中央的水草上。
那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这位年轻的民警跳入河水中把这名婴儿带回岸上。
民政部门将婴儿接走,她后面回访时知道这名婴儿被送回了自己的父母身边。
“你知道吗?那个孩子从明江上游漂落下来,漂了整整五十公里,漂到了市区,被散步的群众发现,她在河上漂了两天,最终卡在了水草里,我从来没有见过比她生命力更强大的人,在我因为母亲离世患上严重抑郁症躺在家里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个孩子。”
这是兰越峰第二次救下这个孩子。
当清晨到来时,钟迎说饿了,想吃馄饨。
于是兰越峰去买了馄饨给她,约定无论任何时候,钟迎都可以向兰越峰寻求帮助,当她说出【我想吃馄饨】时,就意味着钟迎再次面临着足以毁灭她的艰难时刻。
十二年后,钟迎再次向兰越峰求助。
兰越峰认真地听着钟迎连不成句的讲述,轻声安慰她:“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处理这件事,我马上回来,你应该向罗政委讲这件事,我们都会帮你。”
这并不是只属于她的艰难时刻。
如果钟迎自己都对维护自己的权益都感到绝望,那么如何给方漫宇继续走下去的信心?
她脑海里涌现出很多很多的顾虑:害怕前途受阻,害怕无人理解,害怕案子走不到最后……
可是仍然有很多很多人涌入她的脑海里,这些年办理案件接触过的当事人,方漫宇,兰越峰、钱钺、任浩月、罗帼眉……还有她的前任局长祁明霞。
终于她拨通了罗帼眉的电话:“眉姐,我需要你的帮助。”
第35章
深夜, 警车呼啸而至,停在天华区新景小区。
罗帼眉带着刑侦大队值班的民警、法医到达现场,钱钺和任浩月因为第二天要值班,都在所里休息, 接到罗帼眉的电话, 钱钺带着任浩月很快就赶到了。
罗帼眉带着一行人到达钟迎家门口时,发现门没有关, 推开门就看见钟迎披着一件外套从沙发站起来, 她下意识地看向罗帼眉又把目光转开。
整个人呆滞、局促、不安, 不知道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我……”
突然身份转换,执法者变成受害者,原来求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罗帼眉从鞋柜拿了一双毛绒拖鞋,蹲在地上给钟迎穿上,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钟迎的肩膀, 抱了抱她。
罗帼眉身后的人神色各异, 安静等待着罗帼眉的指令, 这是他们职业生涯里遇到的第一起来自同事的报警求助, 还是强|奸案件, 可以想象这个消息将在今晚呈爆炸式传播,明天全市局就会知道。
会有多少人讨论钟迎?
就连几个现场的值班男警都感到一阵来自突破认知的震撼。
罗帼眉安排法医瞿灵和任浩月带钟迎去做体检,离开了新景小区, 剩下的人被指挥着进行现场痕迹检测和取证。
案件刚刚发生,现场所有的物品都保留着第一现场的原貌, 就连床上呼呼大睡的秦立明都是赤身裸|体被拷上手铐。
罗帼眉:“秦立明, 今接到受害人报案,你涉嫌强|奸,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她颔了颔首, 两个男警要把秦立明押送上车。
秦立明彻底清醒过来,大喊大叫:“报案?报什么案?钟迎报的案?开什么玩笑!你们在搞什么!钟迎在哪里!把钟迎叫过来!什么强|奸,她在发什么疯!”
秦立明仍然在大喊大叫,俨然一匹发疯的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钟迎居然报警说他强|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一天会被警察带走。
钱钺和两个痕迹检验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取证,对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细致的拍照,照相机来回穿梭,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闪光灯如同一道道闪电劈在秦立明身上。
他终于意识到,钟迎要把他告上法庭,且不遗余力。
愤怒、羞耻、恐慌,全部化成了对钟迎的恨意,这个女人怎么敢!怎么敢!
文化人的体面荡然无存,他发了疯一样挣脱民警的桎梏,喊叫着:“钟迎在哪?钟迎在哪!”
秦立明身材高大,两个男警控制不了,眼看现场就要被破坏,罗帼眉大声喝斥:“秦立明!你发什么疯?我这里执法记录仪全程录音录像,你要是想把牢底坐穿,你就袭警,你就抗拒执法!我看你个大学教授还要不要脸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罗帼眉的声音中气十足,秦立明一愣,脸色煞白,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
这一下戳中了秦立明最在意的东西,就是脸面,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下瘪下来。
罗帼眉:“你好好冷静一下,想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事。”
秦立明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我还能做什么事?你们也是闲的。”
罗帼眉摆了摆手,示意男警把秦立明带到执法办案区去,临走时放心不下又拨了一个男警一起去押送。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等到取证工作结束,初日的和煦光线透过阳台的玻璃,照进了一片狼藉的房间,几个姑娘在客厅汇合,钱钺和两个痕迹检验人员向罗帼眉简单汇报了以下取证物品。
罗帼眉听完点头:“辛苦了。”
这两个痕迹检测人员都是丰宜公安调入市局的,对这类案件取证经验丰富,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之前专设了一个五中队专门办理强|奸|猥|亵类案件,这两人都是五中队的成员,后面五中队解散,她们被调入市局刑侦支队。
这也是她们调入市局之后接到老同事罗帼眉的第一个电话。
罗帼眉一行人轻声锁上门,踏着晨光,离开小区。
另一边,法医瞿灵和任浩月带着钟迎到了专门体检的地方。
钟迎办过大量的这类案件,对于流程和取证要点非常清楚,她没有对身体进行任何的擦拭和清洗,保留了身体上所有的痕迹和伤口。
这些都是证据,是串起证据的一环又一环链条,直至钉死秦立明。
皮肤上的黏腻如蛆附骨,她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躺着看着头顶冷白刺目的灯光,努力不把注意力集中在身体上,她在想她要怎么陈述。
这是一场战争,她熟知赢的方法,就没有输的道理。
她听到照相机拍照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虫类啃咬她的头皮。
她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抓挠全身的冲动。
任浩月握着她的手。
终于,瞿灵取证结束,她把一杯热茶递给钟迎,她年纪和罗帼眉差不多,看钟迎如同看小辈,她轻轻拍了拍钟迎的肩膀:“小迎,别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钟迎盯着水杯出神,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瞿灵,苦笑了一下:“灵姐,我有什么资格害怕呢?我办过大量的案件,积累了经验,对办案流程烂熟于心,知道什么是取证要点,知道口供怎么说最有利于我,给我办案全是我信任的同事,我不用操一下心,我有什么资格害怕呢?”
“你很勇敢,我们都很敬佩你,”瞿灵轻声说,“害怕也是没有关系的,难过也是没有关系的。”
瞿灵做了二十年的法医,见过太多太多光怪陆离的人间事,对于钟迎报案丈夫婚内□□,她虽然以前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但也并不感觉到意外。
同样,她也知道钟迎接下来会面临什么,有时候,最伤人的刀尖恰恰来自亲人。
对于瞿灵来说,任何事都会发生,无论好坏,无论输赢。
任浩月坐在钟迎旁边,捣蒜似的点头:“是的是的,迎姐,我们都很敬佩你,你就是我们的榜样,你真的太厉害了。”
钟迎问起方漫宇的事,任浩月赶紧跟钟迎汇报自己和钱钺发现的受害者视频的事,讲现在网上逐渐出现了一些方尧当年的同学可以提供证词反证方尧有作案时间。
钟迎又继续问了一些细节,眼看天就要亮了,瞿灵叹了口气催促任浩月陪着钟迎去看医生。
她忍不住叮嘱钟迎:“小迎,不要让工作占领你,还是要有生活的嘛。”
瞿灵镜片背后的眼睛盯着钟迎,钟迎有一瞬间被看穿的感觉,她忍不住一惊,下意识地摇头:“谢谢灵姐,我会平衡好工作和生活的。”
瞿灵拿走钟迎的衣服,和钟迎在走廊分别,返回分局写检验报告了。
钟迎回过身,在心中轻声呢喃:可是工作不占领我,我该怎么活?
没有人能告诉她答案。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而钟迎的战争才拉开帷幕。
任浩月陪着钟迎做更详细的体检,妇科医生建议钟迎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钟迎摇了摇头:“我还要回去做笔录。”
医生一愣:“那就……我先给你开点药,你及时来复诊。”
陪诊的间隙,任浩月低头刷手机,她特意调了静音,仍然能够看到微信页面上满屏的询问消息:“钟教怎么了?”
“钟教真的把自己老公关起来了吗?”
“全分局都在讨论这件事,听说罗政委连夜带人把人关了,你是不是也去了?什么情况啊?”
……
关心者有之,窥私者有之。
任浩月尚且收到了这么多消息轰炸,她忍不住担忧手机一直在响的钟迎。
医生让钟迎到一间安静的休息室休息。
任浩月去买了一身衣服回来,钟迎在房间换上,躺着暂时休息。
电话却不断打进来。
“江局,我没事……嗯,我准备追究到底……抱歉,对分局的影响我不能控制,我只能控制我自己。”
“严支,我考虑好了,不用再劝我了,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很清楚……”
“刘局,谢谢关心……是的,我不接受调解,不存在立案后要求撤案的情况……”
……
钟迎的手机仍然在响个不停,她不再接电话,而是坐在病床上盯着手机发呆,任由电话打进来但是不接。
任浩月在旁边不知道怎么帮助钟迎,焦急得抠手指,来回踱步,还是钟迎拍拍她示意她别紧张。
最后钟迎叹了口气,声音满是疲惫,接了电话:“妈,我没事,你好好养病,不用担心我。”
钟迎甚至抽了个空给任浩月点了一份早餐,两人围着桌子吃热腾腾的馄顿,热气熏湿了任浩月的眼睛,她懊恼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要钟迎来照顾她,如果钱钺在这里就会不一样吧?
“对不起,钟教。”任浩月没头没尾地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