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派出所工作, 日常接处警是重要的一部分,并不只是全天围绕着“女性权益办公室”的工作内容而展开,包括办案组办理的一些盗窃、诈骗案件她们也需要分担。
每天加班基本是常态。
罗帼眉要求两个星期挖出一条犯罪网站的线,钱钺这几天都不怎么回市里的出租屋, 和周穗、任浩月住在办公室里了。
钟迎在组织全镇中小学教师对“强制报告制度”的学习, 安排社区民警到各个学校和医院、卫生室进行宣传, 学习成果验收由中心联校校长关满雪负责。
实际上她们这段时间开展工作并不顺利, 钟迎也跑了区、市政府几趟汇报工作。这段时间她们组织全镇女童遭受性|犯罪摸排, 可谓是声势浩大, 发现的情况每天都有增加,具体细分筛查工作就交给了神女山所内的办案人员。
在罗帼眉的牵头下,天华分局成立了一个该类案件的快办中心, 对于情节较轻微的猥|亵类行政案件,三日内即可办结。
这就导致短短一周, 但神女山镇的猥亵类行政案件就办结了三起, 分别是夜路跟踪、女厕偷窥、公交车内故意触摸女乘客。
还有一起女童被猥|亵案正式进入了刑事立案程序。
于是天华区内的性|侵|猥|亵类发案数陡然成倍上升,远高于金月市其他区县。
天华区委的领导坐不住了,对神女山派出所突然搞出来的这个权益办公室颇有意见。市里给每个区县下的命令是:严格防范涉及未成年的性|侵|猥|亵类犯罪, 各区每年不得超过8起,否则取消荣誉评比。
今年整个天华区的此类案件立案数就已经有5起了,天华区委已经跟天华分局约谈多次,这次神女山派出所直接一周就整了四起案子,一年都还没过半,案件就超标了。
区里坐不住了,给江冲打了多次电话,江冲全部转给罗帼眉,罗帼眉到市里去对接,具体的汇报交给了钟迎。
钟迎跟任浩月她们说尽管去做好手头上的工作,无需多想,其他的事会有人去解决。
任浩月她们已经因为案件办理忙得团团转了,自然无暇去顾及上面的“神仙打架”。
今天轮到了任浩月和钱钺值班。
她们这个班组,钟迎是值班领导,带了三个值班民警:任浩月、钱钺,还有一个老社区民警黄铸。
这个值班组的阵容是比较稀奇的,女男比达到了惊人的3:1,在其他人的观念里,女警就是值班组里面凑数的,真正疑难警情和半夜的警情,女同志帮不上忙,所以一开始各个班组对于所里突然增加的女同事,反而感觉到了压力。
内勤闫志对于值班女警如何分配也陷入纠结,原本所里分了三个值班组,大家值班的压力都比较大,按理说新增加了包括他在内的三个民警,可以调配出四个值班组,这样整体的值班压力就降低了,可是女同志分到其他值班组,就要把另一个男警抽出来重新分组,各组的值班领导也有意见。
钟迎知道这事后,就大手一挥,把任浩月和钱钺都纳入到自己的值班组。
一开始有人等着看她们的笑话,三个女警带一个快退休的老民警,半夜的警情总不好叫人家快六十的老民警去吧?死亡警情、打架警情、群体纠纷这些疑难案件小姑娘家家怎么处理?
他们似乎很难看到:钟迎是老刑侦民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任浩月做了四年的内勤民警,一直在刘长富的班组值班,刘长富身为所长事务繁忙不参与处警只挂名,任浩月其实处理了比其他班组更多的警情;而钱钺,参加工作的第一个月就因“提斧救人”的英勇事迹被多次表彰。
车辆发动,辅警在驾驶位,任浩月和钱钺都坐在后排,钱钺盯着手机捣鼓,任浩月闭目养神,半夜出警谁都遭不住,她是很佩服钱钺旺盛的精力,很少看到她睡觉,有事就整宿地熬。
钱钺是一个任由周围环境怎么变化,专注于自己世界的人。
警情内容是一处废弃工厂发现上吊人员,已经通知了村干部赶过去。
开车的辅警和任浩月关系比较好,揶揄道:“浩月,怕不?”
“怕是肯定是有点怕,尸体见得再多还是会怕,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们的工作。”
辅警大哥叹了口气:“值班组这么安排也真是的,让你们女孩子大半夜出警,铸哥身体不好,你们又是女孩子,这个人员安排不好。”
任浩月不置可否,只是轻声说:“我其实以前也经常半夜出警。”
只是以前她对于这种安排非常不满,那时她半夜出警、高强度执勤,评优评先永远将她排除在外,在钟迎没有来之前,她三年都是等级最低的岗位,更遑论她的同期大多已经到了分局离开了派出所,再不济也是每个人都手握一堆嘉奖、证书。
可以说他们是评优评先时首先考虑到的人,在他们里面做筛选,这次没评,下次补上,而她,从来都不在这个范围内。
所以她不满、怨恨、郁结于心,辞职的念头日益深重,开始“摆烂”,消极度日。
对她来说,她可以接受所有的工作安排,前提是她有相同的晋升机会。
而钟迎、罗帼眉的到来,给了她希望,她知道自己也有了相同的机会。
所以她没有怨言。
人人都需要一个奔头,要么是工作上的,要么是生活上的。
“感觉浩月你这段时间都开朗了不少。”辅警大哥说,任浩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是的,”任浩月笑了一下,“进入了新的阶段就有新的状态了嘛。”
报警地点到了。
是一家废弃的米厂。
厂内的电灯已经被打开,只是光线不强,任浩月和钱钺都抽出警用手电筒照明。
两个老职工本来是想到旧厂里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捡走卖废品,就发现有人在这里上吊。
任浩月和钱钺走进去,顺着老职工的手将手电筒照过去,远远就看到横梁处有一个上吊的黑色人影在穿堂而过的风中轻微地晃动。
村干部还没过来。
任浩月着实还是怕,抱着钱钺的胳膊,和辅警大哥一起上前查看。
首先要确定死者的身份。
死者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任浩月仰着头,举着手机对着死者的脸拍了个照片,大半夜的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进入人像识别系统里面筛查,由于照片是闭着眼睛的,没有识别出来身份。
任浩月抬头就看见钱钺一动不动地盯着死者看,问:“你认识?”
钱钺摇了摇头:“不认识,他好安详啊。”
“……”
任浩月多看一眼都瘆得慌,钱钺也不知道是什么脑回路,仰头抱胸盯着上吊者。
她们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确认死者是否系他杀。
钱钺抬腿往旁边的钢架楼梯走去,任浩月去询问那两个老职工。
两个老职工本就惊吓到了,准备回家立离开这个地方,任浩月简单问了一下他们是怎么发现的,看两个老人在夜风中吹得瑟瑟发抖,也就准备等村干部来了就让他们回去,明天再上门做笔录。
任浩月把手机上的照片给两个老人看:“认识吗?”
这时两个老职工才发出惊呼:“这不是老李吗?真的造孽啊,怎么这么想不开,前几天还好好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啊……”
从两个老职工口中得知,上吊者名叫李二为,本村人,今年65岁,也是这个米厂老职工,二十年前米厂改制,遣散了所有职工,李二为失去工作,这些年在神女山镇打零工维生。
李二为多年被糖尿病困扰,又缺乏经济来源医治,这些年生活都很拮据,家中只有一个三十岁的儿子,高中毕业后就一直躺在家里没有出去工作。
“能联系上他儿子吗?”
两个老职工面露难色:“我没有他儿子电话,要不我们现在就去他家把人叫过来,离我家没多远,哎哟真是造孽哟……”
两个老职工发现是自己认识的人,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连忙热心地去喊人过来帮忙。
“老李他就是想不开,得了重病儿子又不争气还要他养着,他心里难受活着都没有盼头……”两个老职工和李二为年龄相仿,忍不住抹眼泪。
“我来联系他儿子。”任浩宇打电话问村干部,要到了李二为儿子的电话,没人接。
村干部这时候也到了,知道死者是李二为后,安排另一个同行人员去李二为家找他儿子过来。
任浩月问:“他儿子是没在家还是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
村干部叹了口气:“唉,他儿子也是个来讨债的,这个时候要不就是在打游戏要不就是睡觉,自己爹这么久没回来是一点也不伤心,要我们上门去请才请得动,老李也是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想不开。”
钱钺已经用手机对现场进行拍照取证,用手电筒照从废弃米厂的大门照到钢架楼梯再移动到横梁:“死者应该是从这个钢架子爬到了二楼的横板上,再走到那个位置——”
她把手电筒射向横梁向二楼护杆延伸的交界点,那里刚好有一个踏板,用于工人维修天花板。
“挂的绳子上吊。”钱钺总结。
赶到李二为家中的村干部也打来电话,把李二为的儿子叫起来之后,他儿子就在客厅饭桌上发现了父亲的遗书,桌子上还放着两天前做好的晚饭。
李二为应该就是两天前做好了晚饭出门的。
经过初步勘察,再结合遗书内容,基本排除了他杀嫌疑。
钱钺还准备爬上二楼查看,被村干部叫住:“这个米厂都荒废二十年了,警官你还是等会天亮了再看吧,这些钢管风吹雨淋的怕是已经不结实了。”
这也是村干部头一回见这么胆大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法医赶过来了,村干部喊了人过来把上吊的李二为搬下来,李二为的儿子全程呆愣地站在旁边,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以后可就没有人管你吃喝拉撒了,你早点为你爸分担他也不至于想……”村干部欲言又止,“唉,你自己也该长大了。”
法医对尸体进行检查,没有他杀痕迹,再结合遗书内容和村干部对他家情况的阐述,这起警情就以自杀处理了。
村里出资请了殡仪馆的人来拉走尸体火化,已经是早晨七点了,钱钺和任浩月也准备回所里。虽然以自杀处理了,后续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做,要给证人做笔录,要做案卷,恐怕回去休息几个小时又要干活了。
可是此刻任浩月却没有困意,钱钺显然也因为这个警情心情不佳。
“唉,这个世界真的是……光怪陆离。”饶是她见过各种尸体,这个李二为仍然是印象最深的一个,她也许很长时间都会想会李二为,这个穿着整齐的、唯一一套西装,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将自己整理得干干净净奔赴死亡的人。
他的神情很安详。
死亡对于他来说是解脱。
“浩月你见过的死亡多吗?”钱钺问。
任浩月点头:“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这年头很难碰到一起谋杀案件了,但是各种非自然死亡的事情也很多,摔一下,游个泳,吃个饭,自杀的,就突然一下,人就没了。唉,去年还有个十六岁的学生从外地跑到我们来自杀,死了之后联系家属也不愿意过来……做警察什么事情都能看到。”
钱钺看着车窗外缓缓升起的太阳,现在已经是暮春了,温度回升,万物勃发生机,却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希望。
“做警察还真是有点辛苦呢。”破天荒地,钱钺感叹了一声。
“是啊,要跟很多案件之外的事情打交道。”任浩月说。
突然钱钺的手机响起来,是今天的值班领导苏旭明打来的电话:“你们是不是回来了?碧泉村那个米厂是不是离小荆河很近?你们先过去小荆河那边一下,有人在跳河,所以已经派人过来了。”
任浩月打开导航软件准备看看多远,钱钺说:“前面那个路口拐弯就到了。”
辅警大哥刮目相看:“小钱,你可以啊,比我还认识呢。”
辅警大哥一踩油门,几分钟就赶到了报警地点。
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在往河水里走。
“哎——姑娘你回来啊!有什么事我们帮你!”辅警大哥一边喊着,一边跑到栏杆上去扯救生圈。
眼看轻生者越走越远,钱钺脱了鞋子也往水里走,对任浩月说:“你不会游泳,我会,你在这里,我去把她拉上来,你们去拿救援装备。”
钱钺走到女孩旁边,水位到了膝盖的位置。
女孩见钱钺也跟着过来,就没有继续往里走。
“警官,你不用管我,我不想活了,也不想拖累你。”
女孩苍白着一张脸,神情淡淡的。
“你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我们先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好吗?”
女孩没有说话,摇了摇头:“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办法解决的,警官,你救了我这次,我下次还是会这样做的,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