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目前的线索来看,石东林经营五个□□群,主要分享售卖酒店内偷拍的视频,每个群约四百人;还研判出来了石东林在一些非法软件上的群聊,用于“VIP”客户的高级定制服务,受害者大多是未成年。
钟迎定下每个人的任务,周穗负责提供技术支持,继续挖网络线索;任浩月负责整理犯罪事实;钱钺负责搜寻受害者信息。
石东林在神女山一带活动,本地的受害者必然不少。
确定下来工作任务后,大家都有了方向,不再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心也就定下来了。
碰头会议算是结束了,任浩月踌躇着还是向罗帼眉汇报:“政委,有件事想向您汇报一下。”
“你说。”
“就是我们前几天出一个自杀警情,是金龙村窑河组一个叫何青姝的姑娘,原本在读大三,因为抑郁症休学在家,已经休学几年了,上次跳河被救下来之后就在住院,我们前几天去医院看望了她一下,状态不是很好,我担心她出院了还是会寻短见。”
“何青姝啊,”罗帼眉略一沉吟,“这个姑娘我有印象,前几年去月湾分局报案高中老师郑松对自己实施了长期猥|亵,不过月湾分局以事实不清、证据不明没有立案。”
“您那时候不是在省厅吗?”任浩月下意识问。
罗帼眉点头:“是的。不过我是丰宜公安出身,丰宜公安很久之前有个刑侦大队五中队,是专门办理这种性|侵猥|亵类的案件的一个中队,在局长的指示下我们会定期学习全国各地关于此类案件的办理情况,轮流做月报传阅学习,总结经验和不足,来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后来离开了丰宜公安,还是下意识关注全国各地这类案件的发案。”
“这不就跟咱们这个办公室一样吗?”周穗问道。
罗帼眉没有说话,看向窗外,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微笑着:“确实如此,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五中队就是我们这个办公室的‘前身’,是吧钟迎?”
钟迎也因为罗帼眉的一番话陷入了回忆,她其实只在五中队待了一年的时间,那时罗帼眉已经离开了丰宜公安,一年之后,这个五中队也因为局长出事而解散。
虽然她在五中队只待了一年的时间,对于她坚定刑侦事业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就是在那一年里,她决定要做一名刑警。
五中队解散后她面临着去派出所做内勤的前途,她花了很多的努力,总是冲在最前面,在一次追及毒贩的过程中差点把命拼掉获得了嘉奖,才挤进了刑侦大队的门槛。
丰宜公安刑侦大队五中队可以说是很多人梦想的起点。
“是啊,感觉又回到了五中队,”钟迎轻声说,“我是金月本地人,何青姝的这个案子我也有了解过,她高中的读的是位于月湾区的金明高级中学,这也是一所名校,每年金月市的清北生百分之七十出自这个学校,所以生源都是优中选优,何青姝能从神女山考到金明中学足以说明她非常优秀。”
“我没记错的话,何青姝是在她高中毕业的三年之后,也就是她大学休学的那年,去月湾分局报的案,当时月湾分局也找了郑松本人,争讼当然是矢口否认。而且郑松是全国优秀教师,省特级教师,一直是金明高中的王牌教师,在家长那里就相当于进了郑松的班就一只脚踏进了名校,当时郑松担任高三奥赛班的班主任,这里面全是清北预备生,因为何青姝报案的事,郑松准备辞去班主任,还是家长联名请他继续做班主任。月湾分局没有调查出什么,这件事就不了了之。”钟迎说。
“还有这回事啊。”任浩月皱着眉头,她无法理解,一个卷入性|侵学生风波里的老师还能得到这么多的支持。
“那些家长怎么想的,郑松是老师,面对那么多学生,对一个学生下手,就有可能对其他学生下手,这种人不是应该联名把他开除了吗?”任浩月愤愤地说道。
罗帼眉和钟迎互相看了一眼,钟迎开口问任浩月:“浩月,你为什么认为郑松侵犯何青姝的事实一定存在?如果并不存在这件事呢?”
任浩月一愣,感觉到脸上开始升温,她从来没有想到会从钟迎那里问出这样的问题,她低下了头。
“你预设了你的立场吗?”钟迎温和地看着低着头的任浩月。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就连钱钺都诧异地看向钟迎,不明白钟迎为什么突然发难,仿佛将任浩月推向了对立面,任浩月本身就是一个对于不同立场有着异常敏锐的人,她能在这间办公室里轻松地说出自己的看法,就说明了她逐渐感觉到了安全感和对周围人的认同。
这种安全感和认同感是不容易的。任浩月就像蜗牛,那对触角随时会收回去。
钱钺都明白这一点,她不相信钟迎和罗帼眉看不出来。
言语上的冲突对于钱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任浩月来说就是天大的事。
钱钺刚想说话,任浩月就抬起头来看着钟迎的眼睛说:“可是每个人都有立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是人就有自己的价值观,有社会经历带来的世界观,您想说我不公正不客观盲目相信报案人吗?可是我有眼睛我能观察,我有心,我能感受到,我不认为何青姝会在这件事情上撒谎。”
任浩月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受够了那些人总是说她不客观,不公正,说她说她偏向女性受害人太情绪化不适合办案。
可是他们就是公正的吗?他们就没有站在他们立场上不知不觉偏向了施害者吗?
为什么他们为施害者找的一大堆理由就没有人指责他们不客观!他们的立场就代表了客观吗!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自己证明自己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
“什么叫做预设了自己的立场,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立场啊,我们说的话做的事都代表着立场啊,我不明白,如果我可以不去听不去看,我就是站在了客观中立的中间位置上了吗?可是有这样的位置吗?”
“可是为什么,我之外的另一群人就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任浩月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说出这些话,即使她的泪水已经哗哗地流,她仍然看着钟迎的眼睛。
周穗把纸巾递给任浩月,钱钺撑着下巴来回看着任浩月和钟迎,好像明白了什么。
果然钟迎拍起手鼓掌来,连带着罗帼眉也跟着鼓掌。
“说得很好啊浩月。”钟迎说。
任浩月一愣,她以为钟迎还要继续批评她。
钟迎走过来拍拍任浩月的肩膀:“可把我们小浩月委屈死了,我并不是要批评你,也不是怀疑你,你说的很好,每个人生来都有立场,你所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立场,如果你意识到了自己的立场,那就一以贯之的去坚持它,这是正确的事。”
“我、我还以为你会骂我……”任浩月委屈的脸哭着,忍不住抬起手臂擦脸。
“哎呀!我就说要注意方式方法吧,钟教你还是急了。”罗帼眉一拍大腿,嗔怪道。
任浩月来回看着这两个领导,才意识到她们就是想激自己说出这番话,是故意的!
她又气又好笑。
“这可不是我的注意啊。”钟迎看向罗帼眉。
“都怪我都怪我,这周末到我家吃饭去,我给小浩月赔礼道歉。”罗帼眉大手一挥,定下了到她家吃饭的时间。
“浩月啊,你呢还是要多多展露一下你的锋芒,不要总是藏着。”钟迎对任浩月说,这其实也是逯明英建议的方法,任浩月现在虽然已经停止吃药,但是还会有一些应激反应,在“冲突”环境里会控制不住身体上的反应,可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对她做一些脱敏训练。
“那为什么不要斧姐多展示锋芒啊?”任浩月小声嘀咕了句。
还是被钟迎听到了,钟迎对钱钺摇头:“咱们斧姐都锋利得跟刀样的,再磨只怕是见人就削了,斧姐得学会收着点锋。”
突然被点名的钱钺懒洋洋地抬起眼睛:“我有吗?”
重新回到安全环境的任浩月将钟迎一军:“那不知道领导们准备怎么解决何青姝的问题呢?”
“何青姝的案子和方漫宇是同类型,都是跨时间追诉,当然不同的受害人有不同的情况,何青姝这个案子里还有更复杂的一点,郑松这个人很狡猾,以谈恋爱为名诱骗何青姝。这种跨时间追诉又缺少物证的情况下,最重要的证据是什么?”
“受害者的证词。”任浩月说。
钟迎:“是的,何青姝的抑郁症情况镇政府那边报过来了一点,我有了解,她现在能不能做一份详细完整的笔录也是个问题,有没有可能加重她的病情,都是我们要考虑的东西。每个案子都有属于自己的情况,所以方法要不断地更新。”
“那个逯明英不是个挺专业的精神学专家吗?”钱钺打了个哈欠,苍白的脸上挂着黑眼圈,撑着下巴呵出一口气。
“对啊,我们请逯医生帮下忙,”任浩月一拍手,转瞬又沮丧起来,“可是我们人手太少了,如果我们有很多人就好了。”
何青姝户籍属于神女山,如果要报案,神女山派出所这边可以受理,可问题是现在要加紧时间加快动作逮捕石东林,本来这么繁重的任务她们这几个人就不够,再去办何青姝这种跨时间追诉本身难度系数很高的案子,是真的很难有人手出来。
可是把何青姝的案子交给所里的其他人?
任浩月摇了摇头,把脑袋里的这个想法甩出去,这事首先第一安排给所里的其他人就安排不下去。
任浩月和钱钺都看着罗帼眉,眼神在说:问题来了,您解决。
罗帼眉笑起来:“哎呀你们这么快就把我的话运用起来了。人手这方面的事情我来想办法,你们先专心把石东林的线索收集齐,抓紧时间立案,何青姝那边我会派人去了解情况。”
“还有谁啊?”任浩月问,分局刑侦大队唯一一个女警还抽调到了神女山所和她们办专案呢。
钟迎补充:“分局十四个派出所,不少业务骨干呢,上次年终颁奖大会,忘了?”
“可是不属于她们派出所的事,也会管吗?”
“如果其他派出所碰到这种案子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帮忙,你们会去吗?”罗帼眉看着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问。
任浩月沉吟了一下,回答:“会。”
“这就对了,整个分局——甚至是整个市局,女警数量本来就不够,完全可以全区调配起来,你们所里的这个‘权益办公室’下一步就是管理全区的女性案件,整个区域的案件你们都有管辖权,在更远的将来,全国的案件都可以管辖。”罗帼眉说。
“这得需要多少人啊。”周穗感慨,要实现这个目标,首先就要有很多的成员,组织一个层级明确的机构。
“是啊,我们需要很多很多人加入进来,到时候你们就是元老级的人物哦。”
“领导不愧是领导,饼真好吃。”任浩月竖起大拇指。
“这怎么能叫饼呢?这叫蓝图!”周穗揶揄道。
大家都笑起来。
第51章
神女山派出所就抓捕石东林成立了一个小型专案组, 正在紧锣密鼓寻找受害人制作笔录固定证据。
钟迎向副镇长兼妇联主席司敏建议召开一次会议,将镇中心联校校长关满雪、专家逯明英以及各村联络员叫到了镇政府开会,商议开展一次全镇范围内的女童生活状况大摸排,做一次全面留守儿童统计, 对每个留守女童的家庭情况生活状况登记造册。
神女山留守女童的情况不容乐观, 虽然还没有做一次系统的统计造册,但是负责帮扶工作的政府干部、村干部都在会上畅所欲言, 将自己发现的困难家庭情况拿到会上讨论。
在他们看来, 心有余而力不足, 很多留守家庭经济拮据,小孩甚至初中都没读完,有的是家里不让读,有的则是怎么劝都不愿意回学校。
这类情况关满雪最熟悉, 她早就在做劝学工作, 她那里的名单是最全的, 但是实际工作收效甚微。
很多女孩十二三岁就不愿意回学校读书, 躲着上门家访的老师, 怎么劝也不愿意回学校, 就算强行把她们“押回”学校,也会在不久之后又从学校消失。
老师上门蹲点找人也时常扑了个空。
这样的家庭往往父母外出打工,爷爷或奶奶年事已高, 有些甚至家中无任何监护的长辈,小孩住在家中自生自灭。
司敏皱眉, 有些生气:“怎么能没有家长监护呢?十二三岁的孩子是不能独立生活的, 怎么也要把家长劝回来,起码留一个在家里照顾小孩!”
司敏走的大学生选调,上任神女山镇副镇长不足半年, 本身是高知家庭出身,在农村工作也不久,在她看来,未成年儿童独自在家,无任何监护人看护,已经是违反了未成年保护政策。
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镇政府里很多人对司敏这个上面调派下来当副镇长的年轻人十分客气尊敬,他们都看得出来司敏各方面条件都上佳,必定前途无量,但是对司敏的工作能力并不抱太大的期待。
他们料定司敏也只是过来神女山镀一两年金,干满基层工作经验就会马不停蹄地上任区市。
“唉呀司镇长,农村情况复杂,很难解决的。”有人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说。
司敏最讨厌这种态度,表面上说着问题太复杂为你好不要管,实际上就是认为和她讲述问题是浪费口舌她听不懂,把她排除在话题之外。
司敏来到神女山的这段时间也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有时想向同事下属了解各村情况,增进工作进度,但对方总是一副“你搞不懂农村问题,也没必要搞懂,舒舒服服地在这里待一两年不好吗”的态度,这让她很是恼火。
仿佛她只是一个吉祥物。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尝试找出那些性格踏实稳重、平等待人的干部,加强和她们联系,从她们那里了解情况,这样效率提高了很多,但她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她不能只是和她们打交道,全镇还有太多的工作,如果只是和处得舒服的人打交道,她永远也不能融入这里。
她必须融入这里,才能真正开展工作。
所以她付出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努力、更顺应他们的方式和他们打交道,效果很好,但那种偏见和俯视的态度仍然会不经意间流出。
但是司敏能走到这一步,也不是吃干饭的,她有自己的办法。
“今天开这个会,就是向各位了解情况,希望大家都言之有物,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抱怨的话不必多说。”
金龙村的联络员游虹说:“我们村留守女童一共有23名,这些留守孩子家庭中有一些是母亲‘出走’不知所踪,有一些是父母离婚,父母双方都不要小孩,把孩子丢在老家,自己去了外地打工,有些孩子还有老人在家照顾,但有些家中又无老人,拜托邻居照顾,有些事干脆不管放在家中,打钱不会定期打,我们也跟家长做过很多思想工作,但是他们不愿意回来也是在没有办法,有些甚至联系都联系不上,彻底断了音讯,小孩的生活费也断了,这些小孩靠政府补助和村上接济,还有一些小孩某天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村里,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联系不上。”
“这些小孩大多十三四岁,没有家长监护,我们天天盯着也分身乏术,最好的办法是送进学校寄宿,可是有几个小孩实在是不愿意上学,强行送去学校几回了也会跑出来。”另外一名妇女主任补充道,看了眼中心联校的校长关满雪。
关满雪点头:“是的,我们联校一直都在联合村上的同志给家长做工作,加强对孩子的关照和监护,可是家长劝不回来,虽说家长对自己的孩子有监护和抚养的义务,不遵守就是违反了法律,可是他们不愿意管孩子不愿意回来我们也没有办法强行把他们抓回来绑在家里照看小孩,这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这些孩子不是孤儿胜似孤儿,缺少家庭教育,很难劝得动来学校读书,还有些是家中只有一个爷爷或者奶奶,家庭教育严重缺乏。”
“我们村上就有个十岁的小女孩,钟教或许知道,是魏大富的小孩,”游虹看着钟迎,继续说道,“这个小孩去年年初的时候被来家里的魏大富的朋友猥亵,这个魏大富一开始报案就是想要他朋友多给点赔偿金,他们私下商量好了赔钱之后,这个魏大富就想撤案,这是公诉案件怎么可能撤案,魏大富就跑到你们所里闹了几次要撤案。这个魏大富本身精神方面就有点问题,娶的老婆早就跑了,她女儿才十岁还要照顾这个爹,去年团委这边因为这个情况给拨了一笔专门的补助金,魏大富压根就没用在女儿身上,都拿去打牌了,钱到了他兜里,我们还管得着他怎么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