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山派出所工作日志 第78章

经过这一趟跋山涉水的抓捕行动, 等任浩月和钱钺回到所里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份了。

钱钺一头扎进档案室里,将历年溺亡者的资料全部找出来,记录下来的纸质资料最早也只有二十年前, 再往前就没有了。

那时候建案事件档案的意识不强, 只有重大案件才会有比较完整的记录, 而一些小偷小摸或者是连案件都算不上的意外死亡, 只有一两张纸, 记录了时间地点人物等基本信息, 就没有了。

甚至有很多都没有记录下来。

钱钺将这些厚重泛黄的纸质资料从档案室搬到工作的女性权益办公室,将记录者溺亡者信息的纸张抽出来,空气中泛起一层又一层灰, 走进来的钟迎和任浩月冷不丁被灰尘呛得打咳嗽。

钱钺正想喊这两人过来,眼神明亮地给她们看她的发现:“这二十年来, 单记录在册的意外溺亡在楚女河流域的42人, 前十年可能是因为记录造册的意识不强,平均一年一起,到了后十年, 平均每年三起,尤其是近三年,都维持在五起以上。”

42个意外溺亡在楚女河的人,平摊到每年,会觉得是个很少的数据,每年夏天管不住自己非要去河里游泳的人劝都劝不过来,神女山这么大,每年溺亡三四个,并不会太引人注目,可是把这些人数加起来,竟然是一个惊人的数量。

“竟然有这么多?”任浩月翻看着纸张,“我之前处警都没意识到会有这么多。”

钟迎点点头:“近三年来实行电子档案一体化,电脑系统自动筛查出不完善的档案让,让后处罚相应的单位,档案管理方面确实规范了很多。”

“这就是说,有很多意外溺亡的人,我们现在也查不到了。”钱钺说。

钟迎心中一惊,神女山所事务繁杂,她经常忙得陀螺转,也就忘记了之前和钱钺说的查一查神女山意外溺亡人员名单这件事了。

想起来大概是一年前,她和钱钺处理金龙夜市的打人警情,整个神女山所和分局派了大量的人员搜排王凡的下落,最终发现王凡溺亡在楚女河一处隐蔽的滩谷腹地。

老刑侦人的直觉,一个逃命的男子溺亡在如此隐蔽的流域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当时她还刚收了钱钺这个徒女,就借着这个机会和钱钺玩一玩“侧写”。

她们练习侧写的时候,都很默契地假定了王凡死亡时现场还有第二人。

公安并不是侦探,职责是维护治安稳定,不是挖掘谜题。

当时她和钱钺说,整理一下神女山历年溺亡者名单,或许会有新的发现。钟迎在数不清的日常事务中淡忘了这件事,没想到钱钺缺始终没有忘记。

“小钺,你查出了什么呢?”钟迎问。

“这是死于公历五月十五和农历五月十五的人员,”钱钺将一张张泛黄的纸页抽出摆在桌面上,“加上今年的三个,总共有八个人在每年的五月十五意外溺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吗?而今年,是一个很特殊的年份,闰了一个五月,所以有三个五月十五,而这三天,分别是田大鹏、石东林、王鲁民。”

“可是石东林死在C市的海域,将他划入进来,有点牵强。”钟迎摇摇头。

钱钺耸耸肩:“可是警方查明是石东林杀害了田大鹏,这也是巧合吗?”

“那就找到这其中的关联。五月十五,这个日期有什么特殊呢?”钟迎和钱钺都看向任浩月。

任浩月就知道自己该答题了。

任浩月:“就已经假定了这些意外溺亡之间存在关联吗?关联就是这个死亡日期吗?我分析一下哈,近二十年来记录在册的溺亡有42起,那么实际情况肯定更多,夏天是下水的高峰时期,如果是固定的公历五月十五或者固定农历五月十五,那确实呈现了很强的规律,但一半一半,概率上来说,重合率就没有那么高啊。”

也许是任浩月这四年来都是出警第一线,每年夏天她都至少去一两次溺亡现场,她不是从这些纸张里看到这些数据和背后几行字的介绍,她是到达现场实际参与了处理死亡警情的流程。

她会看到溺亡的尸体,会和家属、村干部、路过的村民打交道……对她来说,太真实了。

“也许凶手是一个绝望的强迫症,”钱钺随口感叹一下,“我们可以去查这些死亡的人员之间有没有关联,如果他们有个共同的关联,那么我相信那就是凶手的所在,当然,我是假定有一个凶手,五月十五对TA来说有特殊的意义,TA尽可能地在这一天杀人,但毕竟很难总是能在这一天凑齐天时地利人和,次次都做到也有难度。”

钟迎看着任浩月和钱钺,这两个人真的很不相同,甚至钟迎其实下意识地在任浩月那一边,这也是很多基层警务工作人员的惯性思维,长期的一线工作使他们习惯于等待报警——报案人报警,才是端倪的起始。

钟迎惊觉,不是钱钺和任浩月太不相同,而是只有钱钺和她们不相同。

“五月十五,确实是个特殊的时间,”钟迎把薛仙举报信的复印件拿出来,“薛仙举报信中提到的,夏历3107年6月9日,在金龙村王家目睹了一场冥婚,之后她就听说那个新娘子溺亡在楚女河里。”

如果加上这个线索,那么这些死于五月十五的人,就不可能是完全的巧合了。

钟迎显然是想到了这一点,刚刚就拿出手机翻找日历,她说:“夏历3107年6月9日,这一天也是农历五月十五。”

钱钺向钟迎投去欣赏的目光,很高兴钟迎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她打了个响指:“这就是谜底。”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谜题是什么,这些都只是猜测,我们现在都不知道十八年前王家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且这些溺亡人员有些连地址都没写,年代久远恐怕都找不到人了解情况,只能一个一个去走访,可是这么多户人家,我们怎么走访啊?”任浩月比较实际,首先想到的就是她们现在接处警任务也很大,不值班的时候还要忙女性权益办公室的事,现实层面来说,她们不太可能通过这一沓泛黄纸张透露出来的星微线索去查处完整的事件经过。

钱钺叹了口气,摸了摸任浩月脑袋:“我的浩月啊,我们不去西找线索,线索自己会找上门来。如果这些是相互联系的事件,那么存在一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我们只需要等。”

“等什么?”

“等下一起死亡发生。”

钟迎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批评钱钺,却没有说出口。她也无法反驳,她们只是在推测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任何实质性的证据都没有,又如何去制止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下一起“谋杀”呢?

师徒三人继续讨论一下这个可能是连环谋杀的案子,但是她们掌握的信息太少,只能先从最基本的事情做起:调查这些死者的生平,找到其中的关联。

她们都只能在正常的警务工作之外花时间去走访调查。

这时,苏旭明打电话过来汇报情况:“钟教,山塘村一个池塘里,发现了一名溺亡者,连车带人掉进了池塘里面。基本情况已经报告分分局,死者是山塘村严家组的村民,叫严超,59岁,骑电动车途径严家组的一个池塘,由于路比较窄没有护栏,掉进了河里,等到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三人相视,下一起溺亡事件发生了。

钟迎往楼下走:“现场情况怎么样?”

苏旭明:“人已经捞上来了,就是这个池塘构造比较特殊,电动车卡在了两块石头之间,还没捞上来,家属情绪还算稳定,村干部在陪着。”

“好,我就过来。”

钱钺和任浩月也赶紧跟在钟迎后面,三人一起赶往溺亡事故现场。

等她们到达池塘现场的时候,死者严超的尸体已经被家属带回去准备办丧事了,池塘旁边是准备收工的打捞队和村干部。

交警也到了现场,初步判断是一起交通事故。

“这个电动车不能打捞上来吗?”钟迎走到打捞队旁边问道。

打捞的领队摆了摆手:“这个电动车卡在石头缝里我们拉不出来,要用设备才能拉出来。要用设备的话要重新下单。”

情况紧急,是村上把打捞队喊过来的,等下村干部还要去家属家里告诉他们打捞费用的事,碰上这事,都不好开口提费用的事,更别提去说加钱捞电动车了。

打捞队上一笔费用还没收到,也没有喊设备过来的意思,准备走了。

“谢谢丘队长了,辛苦了辛苦了,去吃西瓜。”一旁的村干部李勇华把水递给打捞队,态度恭敬,这只打捞队跟他们合作过几回,都是熟人了,所以才能一个电话就叫过来。

李勇华小声跟钟迎说:“钟教,打捞队也是拿钱办事的,我估计家属也难得出这笔钱捞这个电动车了,就算了吧。”

钟迎不置可否:“先看看家属的情况吧。”

钟迎在村干部的带领下,往家属家中去,无论这是不是一起意外溺亡,都需要对家属做一份询问材料,要请家属配合。

任浩月和钱钺留在了池塘边和交警对接。

钟迎到了家属彭美秋家中,此时家里已经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家属彭美秋强撑着笑脸迎钟迎进来,自顾自地向钟迎埋怨:“唉,这老头,非要去菜地里看看瓜晒蔫了没有非要去浇水,我都说了上午浇过了不用去了,再浇就浇坏了,他不听啊……”

彭美秋望着严超的管材,强忍着没有落泪,身旁的儿子严向宇撑着她,朝钟迎点头示意。

金龙村本来就全村做木材生意,而严超彭美秋家中正是做木材加工的,还有一口打好的棺材。

这口棺材的预定者是彭美秋的邻居一个九十岁的老头,发生这事后,没等彭美秋跟他请求,他就表示这口棺材留给严超用。

丧葬人员已经将严超入殓。

钟迎走进灵堂,就点了一把香,拿着朝严超的遗像鞠了三个深深的躬。

家属彭美秋见状,顿时没忍住嚎啕大哭,哭的站不起来,儿子严向宇也眼泛泪光,把母亲搀扶起来,问道:“警官,还有什么我们要做的事吗?”

钟迎把纸巾递给彭美秋:“需要你和你母亲一到我们所里来做个笔录可以吗?主要是了解一下你父亲的情况。”

严向宇点头:“好,等我妈平复了一下心情,我就带她过去。”

钟迎看到了家中院落停放的电动车,现在天气炎热,人人头上都冒出豆大的汗珠,从这里开电动车到镇上要四五十分钟。

“没事,你们坐我们车过去吧,我们等一下就是了。”

过了一会,平复好心情的彭美秋和严向宇就出来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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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钱钺:钟教,你的敏锐性不错,跟上我了,非常欣赏。

钟迎:受宠若惊。

任浩月:倒反天罡!

第72章

池塘旁的钱钺和任浩月在现场查看。

这是一条宽度约1.5米的小路, 左边是一片宽阔的池塘,路边的柳树垂落在水面上,形成大片阴影;右边已经干涸,种植了大片的农田, 现在已经郁郁葱葱。

这条小路是金龙村和山塘村的交界处, 地势偏高,需要爬坡, 驾驶电动车经过此处事很容易发生交通事故。

交警排查了现场电动车滚落池塘边缘的痕迹, 判断是电动车加速上坡时碰到了石头, 重心不稳摔倒,而这条小路较窄,又没有围栏阻挡,严超就连人带车翻进了池塘。

严超的妻子彭美秋见丈夫吃了饭就迟迟未归, 电话也打不通联系不上, 直觉丈夫出了事, 打电话给村干部麻烦帮忙找人, 她自己也沿着小路去找。

严超在后山有一片西瓜地, 经过这个池塘可以少走很多路, 所以经常通过这里去西瓜路,彭美秋也知道这条路,跟着村干部找到这边来, 果然看到了池塘边缘有散落的黑色电动车碎壳,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嘴里呜咽着“完了完了”。

这是跟着彭美秋一起到达这个池塘的村干部李勇华讲述的当时的情形。

“这个老严, 抄这个近路干什么,他老婆怎么受得了哦……”李勇华十分痛心地注视着水面,欲言又止。

去年王凡意外溺亡在河里之后, 神女山镇政府因为发生了五起意外溺亡的事故被区政府、市政府多次以防水不力通报批评,镇长做了多次表态要遏制住溺亡高发态势。

回来之后马上发动各个村干部把路边沿河的地方都拉了围栏,到处张贴禁止下水的标识。市里来了几波领导验收工作,这过了一年不到,溺亡事故还是接二连三发生。

现在是八月份,算上上次在河边钓鱼的王鲁民,已经发是第二起溺亡事故了。

接下来镇上肯定又有大动作。

李勇华摇摇头:“怎么要抄这个近路呢,这就不是个路啊,等下又要去镇上开会了,就是这个防溺水的事。”

钱钺回望这条小路,已经被走得露出黄土,很明显常有人从这里经过。

李勇华说话的间隙,游虹已经在池塘旁边扎了几个桩子,将带子绑在上面,形成一个简易的围栏。

钱钺问:“发现严超的时候,还有谁看到呢?”

李勇华指了指自己:“我,彭美秋,游虹,还有那边的几个村民,严超的儿子知道消息后就赶过来了,过了半小时,打捞队就过来了。”

“严超的儿子?”

“对啊,就在金龙小学教书,大学毕业在家待了两年,今年刚考到编制,这老严儿子的福还没享到就走了,彭大姐怎么接受得了哦……”

钱钺和任浩月请李勇华和目击的村民回所里做询问笔录,车上坐不下太多人。陆陆续续还有来看热闹的群众,李勇华就留下游虹在现场劝解。

任、钱两人带着两个人目击者回到所里的时候,钟迎已经在给彭美秋做笔录了。

严向宇站在办公室外面发呆,走廊没有空调,异常闷热,他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任浩月上警车的时候就被滚烫的车座烫得屁股发烧,车里空调调到最大也止不住闷热,一下车热浪又涌来,没一会儿就浸出一身汗,站在直立空调下面对着吹了两分钟才缓过来。

任浩月和钱钺两个人一人带一个去做笔录,任浩月带着李勇华去办公室里准备做个询问笔录,这是非正常死亡的必备流程,对家属、目击者制作问询笔录。

到了二楼走廊,任浩月就发现严向宇站在办公室门口,放慢了脚步,这个严向宇她其实认识,严向宇是学师范的,但是现在考编异常激烈,他毕业一时半会没有找到工作,回到家乡备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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