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浩月叹了一口气:“我还是想辞职。”
咨询师:“那就去做吧。”
一个小时的咨询结束,任浩月去窗口拿了抗抑郁的药,她叹了口气,她终于还是选择服药。
她从心理咨询的大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感觉到胃的一阵灼痛,她还没有吃饭,这擦感觉到一阵饿的虚脱感。
任浩月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就着花园坛坐下。
抬头就看见对面广场的大屏幕上身着警礼服的女孩——
钱钺左手捧着荣誉奖章,右手敬礼,神采飞扬,她的身边是金边大字:十佳政法先进。
多么意气风发的青年,看着就令人向往。
在体制内待了快四年的任浩月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些规则,这样的宣传造势,钱钺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同样是毫无根基的外乡人,她做梦都想获得的人脉关系,这个刚参加工作才一个月的妹妹却轻而易举地得到。
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是嫉妒、羡慕又怎样呢?
无法改变,就接受自己只能拥有这样平凡的命运吧。
她捧着包子,怔怔地看着对面广场的巨大屏幕播放完了一整个政法先进人物的宣传视频。
任浩月想到自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走在路上莫名地希望有车撞到她,但是又不要撞得太严重,她怕太疼,怕残疾。
或者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到自己,这样自己也有没有心理准备,不会太害怕。但是不要砸到头,把手或者脚砸骨折,这些伤能够恢复,还能躺两三个月。
或者是突然检查出自己得了某种突发“恶疾”,那种可以住院休息,但不是癌症、危及生命的病。
她希望自己受伤,但是又不能太严重,不要一直持续很强的疼痛,那样躺在病床上日夜疼痛、失去自由也很难熬。
任浩月越想越难受,嘴里嚼着包子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出来。
周围有人来来往往地经过,任浩月想假装平静地吃包子,可是眼泪还是越来越多溢出了眼眶,她只好抬起手臂去擦,越擦眼泪越多,嘴里的包子也嚼不动了,掉在地上。
路过的人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匆匆离开。
她拿出卫生纸擦干净脸,好一会,才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眼睛很累,嘴巴很累,身体很累。
为什么她活成这种样子?
她刚参加工作时明明是个积极向上的人,每天都很开心,觉得自己获得了一份很有意义的工作,既有稳定的薪资,又能实现自我价值,没有什么工作比这更完美。
她这一生都会这样闪闪发光又快乐下去吧?
就像她站在省厅的演讲台上,所有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也曾对自己的未来充满着希冀。
可是现实很快就疾风骤雨地拍打下来。
她甚至“沦落”到要去医院治疗自己的心理疾病,否则她整个人会坍塌。可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不正常”的人,所以她很长时间内都只做咨询,不开药吃。
够了够了,她不想再做可怜人了!
任浩月站起身来,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分局奔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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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任是一个成长型角色,她会变成厉害的大人的!
第8章
08
任浩月把辞职申请放在罗帼眉面前的时候,显然让罗帼眉很不解。
“浩月你要辞职?是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吗?你都可以和我说,也可以和钟迎说,你有什么困难不要憋在心里,我们会想办法给你解决。”
很久没有在大领导嘴里听到“我会为你想办法解决困难”这种话了,任浩月感觉心脏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可她还是摇头:“我只是有其他想做的事情。”
罗帼眉把椅子拉过来,示意任浩月坐下。
“你辞职之后想做什么呢?”
罗帼眉不太有安抚想要辞职的年轻民警的经验,习惯游刃有余的她此刻也绞尽脑汁揣摩任浩月的心理。
任浩月的家庭背景她也知道,辞职并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她看起来受了很多的委屈。
罗帼眉知道,至少不应该去质疑她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准备去留学,也……收到offer了。”
去留学,似乎是一个比较体面的方式,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太狼狈。任浩月想。
这显然是罗帼眉没有想到的,任浩月居然这么早就在谋划着辞职并且已经找好了出路。
可是小姑娘的表情似乎并不是即将开启新人生的轻盈自在。
她觉得任浩月来这里与其说是来辞职,不如说是来求助,真实的部分任浩月并没有讲出来。
而她恰好有机会见过任浩月真实的样子。
她其实在三年前见过任浩月。
“浩月,首先,你在工作期间还能拿到了留学OFFER,说明你执行力很强,这值得表扬。”
任浩月显然没想到罗帼眉这么说,满脸困惑的表情:“啊?”
任浩月内心想:我提出辞职你作为领导不应该是大发脾气指责我有问题,一点抗压能力都没有,一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然后质疑我提辞职太幼稚,再假惺惺地安慰我没有比派出所更锻炼人的地方,要好好在派出所学习,等哪天到了机关就会派上用场,然后打发我走吗?
罗帼眉不知道现在任浩月已经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不容置喙的暴君,只觉得小姑娘状态确实不对劲,任浩月在冒冷汗,手在发抖。
任浩月的“怕领导综合征”又犯了。
症状表现在:一个她害怕的领导反而对她和声悦色表扬她时,她心里的悲伤却会如洪水一样排山倒海涌出来。
罗帼眉覆上了任浩月的手,拍了拍,然后递了一杯热茶给她。
任浩月双手捧着热茶,感觉自己好像平静下来了。
罗帼眉打趣:“怎么这么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派出所的事情那么繁杂还能抽出时间准备留学,说明你很厉害,规划性强,执行力也强,咱么这个部门百分之八十的人可做不到保持对学习和考试的清醒的动力,所以你是很优秀的百分之二十。”
任浩月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扑簌扑簌掉进泛着热气的纸杯里,像只动不动受惊的兔子。
罗帼眉知道自己说到任浩月心坎里去了,小姑娘就是缺少表扬和肯定呢。
她趁热打铁:“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三年前你在省厅演讲的时候,我也在台下,那时候我就在台下看着你,我还记得你说了很多你作为一名警察想去做的事情,我到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
罗帼眉正声道:“当她们遭受侵犯、暴力、需要帮助时,她们的脑海里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个女性警察的形象,女性警察有力量保护她们,值得被信赖,这是我作为一名警察的野心。”
在她看来,让这样一个踌躇满志、充满新生希望的年轻人彻底失望想要离职,她感觉到很难过。
她也知道任浩月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到了她这个年纪,可以坦然地去面对年轻时的那些至暗时刻,云淡风轻地说那些时刻塑造了她,但她知道对于身处这些时刻的人,劝她们坚持和忍耐是残忍的,她们需要的是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而她有承诺的能力,所以她还是想尽可能挽留任浩月。
但是罗帼眉的劝慰却起了反作用,任浩月听到自己曾经说出的话反而惊慌失措起来,手指互相绞着快抓出血印子。
罗帼眉赶紧握住她的手:“浩月?”
“别说了,别说了!我那个时候就不该自以为是去演讲,现在才会这么丢脸。我根本,根本就不适合当警察!”
体面的伪装被戳破,任浩月控制不住全身颤抖:“我性格内向,我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可是做警察就是要面对形形色色的群众,我永远也学不会调解群众矛盾纠纷!”
任浩月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伤害自己,所以她贬低自己、否定自己,她一无是处——
“我也不知道怎么和犯人打交道,我根本不会审讯!我害怕冲突、害怕吵架,他们打架我只想跑得远远的!我这样的人怎么当警察?”
“我不想看见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了,我不想给他们处理没完没了的问题了,我不想吸收那么多奇形怪状的事,我不想吸收一堆负能量,我自己身上都一堆问题谁帮我处理呢!”
“我不想做和男警一样的女警了,我一样地出警、一样地通宵值班,可我月月低岗,年度低岗,评优评先永远靠边站,他们永远会说我做得太少,我做的太少!凭什么呢!那我干脆就做一个偷懒的警察好了!
“可我就做内勤待在办公室里就好了吗?我还是讨厌写没有意义的材料,我讨厌所里的吃喝拉撒都找我!我讨厌处理这些无穷无尽的琐事!”
“那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能干!我甚至在她们冲出去维护群众生命安全的时候,吓得在车里不敢动,作为一个警察我竟然害怕冲突,害怕冲突!我这样一个差劲的人为什么还要待在这里,”任浩月泣不成声,几遇失去声音,“我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配做警察!”
“就连现在,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无理取闹,觉得我是疯子,那就让我辞职吧,我干不下去。”任浩月没等罗帼眉回话,转身往办公室外面走。
被一连串高密度输出轰炸的罗帼眉这才反应过来,拉住任浩月的手。
虽说都要辞职了还有什么顾忌,想说什么都要说出来,可是任浩月却知道,这样的话她只敢对罗帼眉发泄。
她怕那些男领导,在他们面前她一句话都不敢说,或者说,当她还没有走到情绪发泄的时候,他们就会严厉制止她。
只有罗帼眉会从头到尾听她说完。因为罗帼眉是一个女人,她才敢“冒犯”她。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任浩月知道无论怎样罗帼眉至少会理解她。
所以当她想要辞职时,任浩月脑海里只有罗帼眉,她只会去找她。
利用别人的同理心朝对方发泄情绪。她的痛苦能让对方也感到至少一丝痛苦,发泄才有意义。她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却只会对向会真心关心她的人。
看啊,我就是这么卑劣的人。任浩月想。
她丝毫不觉得轻松。好吧,就这样结束吧,她短暂地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就这样离开吧。
她下意识想逃离。
“你坐吧,”罗帼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情绪发泄完了,该解决问题了。”
冲动之后的大脑血液回流,任浩月这才感觉到后怕和尴尬,只会重复地说:“我要辞职。”
罗帼眉头疼:“辞职也要走流程,要交接工作,要上会讨论,起码得要个把月,先坐下谈谈吧。”
任浩月被按到椅子上,坐立难安。
罗帼眉看她这状态明显不对,问她:“你还没跟钟迎讲吧?”
“没、没有……您不会怪她吧?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跟你父母商量过了吗?包括留学这件事情。”
“没有,我是个成年人了,我能自己做决定。”
“作为领导,你到在金月公安工作,我就要对你负责,我希望这件事你不要在冲动之下做决定。你说了这么多你不适合做警察、你讨厌做警察的理由,在我听起来,却是你太想做一个极其优秀的警察却没有方法。
“在我看来你绝对不差劲,从你的说法里,你矛盾纠纷、审讯、出警、跟群众打交道方方面面都想做好,你想做一个无所不能的警察,但是客观来说,几乎不存在这样的警察,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地方,而且一个正常人也没有这么多精力去做这么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