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冯雅动态互动的人也变得多起来,点开这些在冯雅动态下面评论的头像,发现这些大多是宜兰女子中学的学生,冯雅的同学。
钱钺浏览着这些动态:“看来我们冯雅把这个账号分享给了同学,交到了不少朋友呢。”
任浩月点头:“交换社交账号,是这个年纪的学生最常见的社交动作。”
屏幕停在了冯雅最近的一张图片上面,图片上冯雅带着发光的王冠许愿,面前是一个彩色蛋糕,背景是在教室里,同学们围着她唱生日歌。
任浩月也有点唏嘘:“看来冯雅过得挺好。”
这条生日动态下面回复有几十条,都是生日快乐的祝福。
钱钺:“你说这些人里面有没有田慧?”
任浩月不解:“田慧?”
钱钺:“很明显这个账号就是开给田慧看的。”
任浩月:“倒是有这个可能……不过当时田慧坐飞机出国,我们不是想带冯雅去送一送田慧,她还拒绝了吗?我以为她不想再跟田慧来往了……唉,她跟田慧的关系,谁说得清呢?”
“找到了,”钱钺往回翻,把电脑屏幕面向任浩月,“这几张图片,发现了什么吗?”
任浩月仔细看钱钺保存下来的几张图片,虽然角度不一向,但还是能看出来是在同一个便利店。
“冯雅这是在……打工?”任浩月得出结论。
这就涉及到几个问题:冯雅才十四岁怎么找的工作?以及——
“她为什么要打工?”两人异口同声地问出这个问题,宜兰女子学校一年学费十五万,这还不包括各种书本费、服装费,可以说能够进入这所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经济是最不需要担心的问题,冯雅的资助人有着相当雄厚的经济实力,冯雅打工赚的拿点钱相较来说不值一提。
“去找她。”钱钺起身,合上电脑。
任浩月瞥见这几条关于便利店动态下面没有评论也没有点赞,说明冯雅设置了可见范围,并不是公开可见的。
她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突然,钟迎的电话打过来:“你们快回来,王松清失踪了。”
第79章
神女山突然发生变故, 钟迎催任浩月和钱钺赶紧回去。在她们师徒三人的预测里,“凶手”会因为开馆事件警惕起来,短时间不会动作,但目前来看, 还有三天才到王松清的生日, “凶手”提前了计划。
任浩月和钱钺买好当天晚上的飞机票,准备当晚飞回金月。
在此之前, 她们去到了冯雅打工的那个便利店。
两人买了一袋零食, 到收银台结账, 冯雅一看见任浩月,脸色变了:“一共一百三十五元。”
任浩月将付款码递过去,问道:“冯雅,我们想问你一些事情, 到外面坐一下?”
任浩月指了指对面的奶茶店。
冯雅摇头:“我走不开, 而且该说的其已经和你们说完了, 你们有事请找我应该先和我的社区负责人联系。”
钱钺冷着声音:“是吗?和你的社区负责人联系告诉她你在这里打工?告诉这家店的老板你未满十六岁让她接受行政处罚再把你赶走, 要不要联系你们学校?让你们学校把你开除掉?”
冯雅抬头猛地看向钱钺, 嘴唇发白:“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总是追着我不放?”
任浩月柔声道:“你别害怕, 我们只是和你聊聊天。”
冯雅咬着嘴唇,终于还是把工作围裙取下,让仓库的员工帮忙顶一下收银, 自己跟着任浩月、钱钺两人到马路对面的奶茶店。
三人在奶茶店外面的餐桌旁坐下。
任浩月把刚买的一袋零食递给冯雅:“小雅,我们都是金月人, 而且是我们把你从石东林手里救出来的,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关系。”
“抱歉,我、我只是……”
“只是觉得你的新生活开始了,过去的一切都不想见到是吗?”钱钺看透了冯雅的迟疑, “过去是没有这么容易摆脱的,如果你不能好好地处理过去的事情,那么过去的阴影会永远笼罩你。”
“抱歉,你们有什么事情问我,能告诉你们的,我都会告诉你们。”冯雅抬头看着钱钺。
任浩月也听明白了,冯雅并不打算讲出全部的内容。
钱钺却没有马上追问下去,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在C市生活这么久了,还在跟踪那个护工大姐吗?”
冯雅浑身一震,继而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你的母亲吗?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抛下你吗?不想知道她还关心你吗?”钱钺问。
冯雅摇了摇头:“我不去问,这些问题就永远都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这样更好。而且现在我有政府抚养,有社会帮助,我能自己好好长大。”
钱钺的右手小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除了政府抚养和社会帮助,还有谁在资助你呢?”
冯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钱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们刚从宜兰女子学校招生部出来,了解到这所学校学费加上各种学杂费一年至少要花费二十万,妥妥的贵族学校,是谁在资助你读这所学校?”
冯雅抬起眼睛看着钱钺:“钱警官,那你一定是做少了功课,宜兰学校有针对贫困学生的特招名额。”
冯雅很清楚学校的保密措施,只有监护人才能了解到对应学生的信息。
钱钺:“冯雅,你很聪明,我们也不必浪费口舌说些废话,宜兰学校的贫困生特招名额,你,一个小学都没读完的外省人,不够格。而且我已经知道是一个金月人通过博才公益机构打款资助你,这个人是谁?”
冯雅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
钱钺:“那换一个问题,田大鹏是不是你和田慧杀的?”
冯雅一瞬不瞬地盯着钱钺的眼睛:“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证据。”钱钺嘴角勾起,耸了耸肩。
冯雅:“那你为什么要抓着我们不放?”
“我们,”钱钺咀嚼着这个词语,“怎么有种同谋的意味在?”
“是你想多了。”冯雅冷着声音说,握紧的双拳不走自主地颤抖。
钱钺:“老实说,我不相信你和田慧有能力杀了田大鹏再把现场复原,再把尸体丢到十几公里之外的河里,我相信杀田大鹏的另有其人,而且跟你莫名其妙得到的这一大笔资助有关,你的资助人不难查到,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今天是个非正式的谈话,不会有任何记录,我们也没有报出差手续过来,你可以告诉我你的资助人是谁,我保证今天结束之后,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找你,你可以彻底摆脱你的过去了。”
冯雅低着头,陷入沉思。
任浩月看着手上的电子手环,离飞机启航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终于,冯雅抬起头来,说:“我真的不知道。”
任浩月和钱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冯雅在这个问题上面没有说谎。
钱钺:“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从金月第一人民医院来到C市石东林的老巢,不要用你爸冯仁去医院接你的说辞,我已经调了金月第一医院的监控,你离开医院的那天,你父亲冯仁在所有的监控口都没有出现,而那天,是你自己离开病房,自此消失在金月市,是谁让你离开的?你明明厌恶石东林团伙带给你的伤害,甚至痛苦到上吊自杀,为什么又自己跳进去了?”
冯雅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是,你说的没错,我自始至终都没有见过冯仁,冯仁也不是去了东南亚,我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在金月第一医院住院的时候,岳茂林来找过我要带我来C市,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拒绝了,可是我根本拒绝不了!只要我出院,他就会把我带走,谁又会管我呢?”
“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长大,哦,也不对,很久以前我还有姐姐,我们一起住在老家的那栋房子里,一起做饭吃,晚上抱着一起睡觉,就不会怕过于安静和昏暗的房间,可是有一天她说,我们一起去死吧,于是我们一起到了河边,可是我不敢跳下去,我退缩了,我劝姐姐回去,也许爸爸就会带我们到越省一起生活……
“我还记得姐姐那时的表情,是一张十分平静的脸,就像她躺在床上发呆时的表情一样,她摇了摇头,自己跳下去了,我愣住了,站在岸边看着她一点一点沉下去,等到看不见她人影了才反应过来,我不敢下水去救她,于是我就跑啊跑啊,跑了好远的路跑到村里,碰到虹姨,她才带着村里人去河里捞人……后来我就告诉那些大人,是姐姐下河给我捞鱼吃才发生的意外,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和姐姐相约去跳河,我亲眼看着她沉入水底,那时姐姐才十岁,我八岁。”
“我是一个怪物,对吗?”冯雅低着头,轻声说。
任浩月拍了拍她的肩膀,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冯雅深深地吸了口气:“所以此后的很多年,我的脑袋里经常里冒出一个念头:我那天应该和姐姐一起跳下去的。我其实现在已经死了。”
冯雅摸了摸自己的脸:“现在的这些都是假的对吗?你们也是假的,对吗?”
“我是真的。”任浩月握住冯雅的手,她才意识到,冯雅其实经历过很重的创伤,必须进行心理干预。
任浩月问:“你在宜兰学校,有安排你看心理医生吗?”
冯雅点了点头:“你也觉得我心理有问题吗?我是变态吗?”
任浩月摇摇头:“你只是需要帮助,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过了一会,冯雅说:“所以岳茂林威胁我要带我去C市的时候,我又想起了姐姐,我总是会想起姐姐。于是那天我爬上了医院的顶楼,我就坐在天台的边缘,很久很久都没有来找我,也没有发现我消失了,我对于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存在,就像姐姐一样,除了我,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就在我决定跳下去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听到这里,钱钺坐起身来:“什么短信?”
冯雅:“我也不知道是谁发的短信,短信的内容是一个定位,让我那天晚上十二点到达那里,有人会来接我去C市石东林的老巢,如果我能在里面搜集到石东林的罪证,我将获得一次改变人生的机会。”
钱钺:“接你的那个人不是石东林吗?”
“当然不是,石东林没有回过神女山,我去到C市也就见过石东林两次,石东林是个很谨慎的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行踪。”
钱钺:“那么你和田慧的证词关于怎么从金月来到C市的那部分要推翻了。”
冯雅轻嗤了一声:“那又怎么样呢?这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作恶的是石东林,他被绳之以法了,这不就够了吗?”
钱钺不置可否,耸了耸肩:“你继续说。”
冯雅:“所以我同意了,我就想,我这个透明人也可以做一回拯救世界的英雄了,我就跟那天陪我的村干部说我爸来接我了,离开了金月第一医院。”
钱钺:“那天陪你的村干部是谁?”
“冯萍花,不过她当天没有来,我电话里告诉她之后,她也很高兴,毕竟我对于谁来说都是累赘,谁又愿意陪着我浪费时间呢?于是我按照时间,到了那条省道上面,果然有辆车等着,没过多久田慧也来了,我们就一起去了C市。”
钱钺:“那条短信呢?你还有联系吗?”
“那条短信在我手机只保存了一天,一天之后就自动消失了。之后我到了C市一个机械厂,我的手机上缴了,和外界失去了联系。后面大部分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还有一部分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想办法用上了机械厂基地的电脑,登录上了之前短信上让我到了基地后要登录的账号,我会定期将石东林的行踪发送过去,而且那个自动抓取基地内部网络数据的程序也是从中获得的,我才能将这些网络数据发给你们。”
钱钺点点头:“我一直怀疑这些数据证据的来源。那么你见过这个发短信给你的人吗?给我看下你的手机。”
冯雅迟疑了片刻,把手机拿出来:“我没有见过那个人,我说了,那些短信发给我之后的第二天就会自动消失,我只能靠脑子记下来账号地址。”
钱钺低着头点开冯雅手机的后台数据,用一根数据线连接冯雅的手机和自己的电脑,开始操作起来。
冯雅看着钱钺的操作有些急:“钱警官你在干什么?你不能乱获取我的隐私……”
钱钺头也没抬:“我可没空复制你的手机里的东西,你实在不放心可以换过一个手机,反正你现在——”
“钱很多不是吗?”钱钺微笑着看着冯雅,“放心,只是靠背你手机的后台数据,这个发短信的人,我一定会找出来。”
冯雅搅着手指头想把手机抢过来:“钱警官你还是把手机还给我吧,我说了那些短信都自动消失了……”
“你在担心什么呢?还是说,你知道给你发短信的那个人是谁?怕我找出来?”钱钺问。
她扯下数据线,把手机还给冯雅,突然靠近冯雅:“你是不是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冯雅:“我没有。”
钱钺头也没抬:“其实你告诉我,对那个人来说还是件好事,你在神女山这么多年,应该也有了解过那些溺亡的人吧?”
冯雅猛然抬起头来看着钱钺:“他们怎么了?”
钱钺没有说话,专注地看着电脑,任浩月回答道:“小雅,这些人可能涉及到一桩连环杀人案,他们可能是被谋杀的,具体的我们不便与你多说,石东林也是‘凶手’的目标之一,所以我们有理由怀疑给你发短信安排你去盯石东林的那个人与这些案件有关,所以你如果猜到那个人是谁的话,可以告诉我们,不要等到无法会发回头的时候就晚了。”
“无法回头……”冯雅喃喃自语这句话,最后总还是摇了摇头,“路都是无法回头的,要么走过去,要么停下来,与其不甘心地停在半路上,不如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