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迎对游虹说:“你现在在哪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你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委屈都可以和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努力为你解决,请你相信我, 我们认识也有这么久了,我相信你本心不坏,你有你的苦衷,告诉我你在哪好吗?”
游虹却笑起来:“钟教啊,我本心可是很坏的,我可是杀了不少人呢。”
在钟迎和游虹对话的同时,指挥室内的众人都在电脑前紧锣密鼓地分析信号源,网安负责人跟钟迎打了个手势,要她延长通话时间,以便于继续追踪信号。
钟迎问:“你指的是这些年溺死在楚女河里的这些男人吗?这些人都与十八年前李灿如在王家去世有关,李灿如已经去世了,那样你又是谁呢?”
游虹沉默了片刻,好像在思考要怎么诉说她的故事,可是她只是说:“这是你们要探究的问题,我不负责回答,还有,我杀的人可不止这些。”
钟迎:“比如呢?”
游虹:“比如郑松。”
钟迎、任浩月、钱钺俱是一惊,郑松居然是游虹杀的。
钱钺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在继续追踪游虹的信号。
钟迎:“为什么要杀郑松呢?”
游虹:“我知道你们在拖延时间追踪我的位置,可是这些问题我都不感兴趣。”
对方有掐断电话的意味,钱钺抢声问道:“严向宇不是你杀的吧?”
严超的那个二十多岁刚刚考上了编制的儿子,炎热的气温里会去买水给她们喝的严向宇。
游虹轻声叹息:“我没有想到他会死,我并不想杀他,我很遗憾。”
钱钺:“王凡也是你杀的吧?虹姐,还记得我和你的第一次见面吗?去年的十月份,王凡的尸体找到了,浩浩荡荡的搜寻工作终于结束了,我再次去王凡尸体发现的水域巡查,发现你和其他村干部在那里树栏杆,张贴禁止下水的公告,当时我就在想,杀王凡的人一定会再次回到现场,没想到你会以这种方式。”
游虹:“那确实我第一次见到你。”
钱钺:“你真的很聪明很善于伪装,但是我很好奇,为什么这次你改变了一向隐蔽的方式,选择投毒和绑架这么声势浩大的方式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你呢?如果你不选择这种方式,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找到你。”
“因为游戏该结束了,王松清是最后一个。”
钱钺:“可你为什么要在公共河域投毒呢?是因为他们都旁观了李灿如的死,无动于衷吗?”
钟迎看向钱钺,钟迎还是前几天从冯良海口中得知李灿如当年溺水时,有人就在河边,但是无人施以援手。可是钱钺是从哪里知道的?
此时网安队长招了招手示意钟迎过去,指着卫星监测地图上面的一个小点:“就是这个位置,好像是一座塔。”
通过卫星云图,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塔上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是神女塔。”钟迎盯着卫星云图,想起来神女山有十二座峰,自古以来就有在每座峰上面修建神女塔的习俗,只是到了现在,这些塔缺少人员维护,很多已经年久失修,人迹罕至了。
钟迎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点位,并没有发现游虹的身影,她指着塔上空地旁边的小亭子,也许游虹正坐在里面注视着不远处的王松清。
只是卫星云图不能再放大了。
钟迎当机立断,决定行动,马上报告了市局局长,迅速调配了直升机、特警、狙击手、谈判人员,迅速赶往神女山展开营救,将钱钺和任浩月留在指挥室内,继续和游虹周旋。
与此同时,钱钺仍然在和游虹进行对话,钱钺的问题让对面沉默了一会,在钱钺以为对面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游虹冷笑了一声说:“旁观?这就是你们查到的东西?他们可不无辜,他们是亲手把她扔进河里,浮起来又用竹竿敲下去,这就叫杀人!就为了那个早死的王文章有个伴,就把活人杀了!既然人命对于他们来说这么轻贱,那就通通都去死好了!没有人是无辜的,这个村庄,从里到外都烂透了,既然烂透了,那就消失吧。”
游虹的情绪终于被激起,不再是平平淡淡的语气,此时她尖利疯狂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里,如同山鬼。
许是游虹凄厉的声音震惊住了钱钺,钱钺竟然没有马上接话,反而对着通讯设备发呆,任浩月一直不敢说话,生怕自己多说了什么让事态恶化。
任浩月轻轻碰了碰钱钺的胳膊。钱钺仍然没有反应。钟迎已经带队去神女山营救王松清,此刻整个指挥大厅里所有人都自动听从钱钺的指令。
此时市局指派的谈判专家来到了指挥室,此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带着一副眼镜,跟网安队长聊了一下就表示已经了解了,他要和游虹通话,径直走到钱钺身边,正要去拿通讯设备的接听器,钱钺打掉他的手,冷厉地盯着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整个指挥室内人都精神紧绷,任浩月因为紧张额头上在冒冷汗,可钱钺却有些心不在焉。
钱钺似乎对于继续解谜失去了兴趣,在重新思考其他的问题。
可是任浩月满心里都是游虹这个认识很久的朋友,她来到神女山派出所四年了,从第一年起就认识了游虹,那个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经常鼓励她的姐姐,此刻正在走在万劫不复之地。
任浩月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一股巨大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无力感向她袭来,那是她无法涉足的领域。
可是她仍然想去努力做点什么。
就在钱钺打手势要谈判专家不要出声的时候,任浩月盯着通讯设备的时间显示仪器,突然伸手拿起接听起,她深吸一口气,说:“虹姐,你其实是想和我们将讲关于你的故事,对吗?你不是李灿如,却为李灿如复仇,你是谁呢?”
第83章
李灿如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她在金龙小学上完了最后一节语文课,她一直记得最后一节语文课是写作文,题目叫做《我的梦想》,她写的是她的梦想是是在今年夏天游泳穿过楚女河。
对于五年、十年、或者说这一辈子想去成为什么样的人、从事什么职业, 她并没有清晰的概念, 她很早就意识到,她的未来只有一条路, 就是照顾智力残缺的弟弟。
她没有写完这篇作文, 老师说期末考试之前交上来就行了。
她没有去参加期末考试, 弟弟又一次发烧了。
就算弟弟不出状况,她也不需要参加期末考试,父亲李峰很早就说了:女孩子读完小学就足够了,起码不是文盲。
那个夏天有几个老师翻过一座座山来到她家里, 和李峰一遍遍地交谈, 即使老师们鼓励着她表达自己的想法, 可是在父亲冷厉地眼神下, 李灿如一言不发。
她站在炉灶旁边, 脚底下还垫了三块砖才能够到灶台, 在炒西红柿炒鸡蛋,她偷偷多敲了三个鸡蛋。
在升腾的油烟中,她抬头看向窗外, 穿着淡蓝色格子花纹连衣裙的年轻班主任和李峰吵得面红耳赤,气势冲冲地朝灶台走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她才多大就不让她读书?她才多大就让她做饭?人都还没灶台高!”
李峰尖着嗓子说:“我们不比你们城里人, 农村的孩子就是早当家, 不好好学做饭怎么嫁得出去?她再过几年就要嫁人了,还读什么书?家里不要照顾?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赚钱养活他们姐弟俩,她不在家照顾我儿子谁照顾?老师你来照顾吗?我就问你我们家这么困难的情况你给钱给她读书吗?反正我一分钱都不会出!”
班主任缓和了语气劝李峰:“现在是九年义务教务, 读书花不了多少钱,每年出一些书本费就可以了,而且你们家可以申请低保,社会也有一些公益基金和爱心人士,钱的问题都是可以想办法的……”
班主任朝李灿如招了招手,让她出来,李灿如站在砖上看了看父亲,还是放下锅勺,擦了擦手走到班主任旁边,班主任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蹲在地上,拿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穿上试试。”
李灿如照做,把新鞋子穿在脚上,忍住不住歪着身子左看右看。
班主任态度缓和下来,李峰也有没有再咄咄逼人了,看着穿着新鞋子满脸新奇的女儿冷哼了一声:“老师你的那些道理不用讲了,我只知道我老婆死了,我儿子年纪小没人照顾,我天天还要出去做事赚钱,我的钱要攒着讨老婆还要给我儿子治病,你这么想管我女儿,不如你来当妈咯,反正我也没老婆。”
李峰咧着嘴打量年轻的班主任,把班主任气得满脸通红:“你怎么不讲道理!”
班主任气得离开李灿如家。
李峰拿起竹竿敲李灿如的头:“还愣着干什么去做饭啊!老子饿死了!”
李灿如回到厨房,洁白的帆布鞋很快就染上了一层灰,她拿着锅铲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盛出来,因为多打了三个鸡蛋,一盘装不下,装了两盘。
李峰把儿子牵出来,李灿如已经盛好了米饭放在桌上,李峰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旁西红柿炒鸡蛋坐下,拿起饭碗开始吃起来。
弟弟很快就哭闹起来,等喂完弟弟吃饭,她碗里的米饭已经彻底凉了。
李峰坐在一旁的摇椅上晒太阳,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歌。
李灿如沉默地收拾碗筷,突然李峰悠悠然地说:“今天还多放了几个鸡蛋炒菜,想留那几个老师吃饭是吧?”
李灿如吓得一哆嗦,怕李峰因为自己多放了鸡蛋浪费钱打自己。
可是李峰没有发火的迹象,只是瞥了一眼她,继续摇扇子:“人家城里人看不上这几个鸡蛋,你还巴巴地讨人家欢心呢,这不也没留下来吃饭。”
李灿如心说,你都态度这么恶劣了,老师怎么可能留下来。
李峰:“你要记住,你跟她们不一样,你就是一辈子下等命,别天天想东想西,老老实实把你弟弟带大,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事。”
李灿如捏着饭碗,低着头,眼睛开始酸涨起来。
原来他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李峰站起身来,摇着扇子准备去找人打牌。
李灿如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三个鸡蛋的钱对于李峰来说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他只是不高兴,打她没有什么太重大的理由。
他只是不高兴。
他只是不想让她上学。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李峰去城里待了一个星期,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孩回来。
李峰告诉李灿如:“这是妹妹,你要好好照顾她。”
一开始李灿如并不明白为什么李峰专门带一个“妹妹”回来,因为李灿如印象中,她其实是有三个妹妹,才迎来了最小的这个弟弟,母亲正是生这个弟弟大出血去世的。
这三个妹妹李灿如都接生过,她们刚出生的时候她都会好奇地蹲在旁边看,煮好粥后端给母亲,再拿一个小勺喂给她们吃。
只是这三个妹妹都在不久后就消失在这个家中,好像从未出现过。
这个家并不需要更多的女孩了。
李灿如盯着这个李峰带回来的小女孩,她的眼睛很黑,像摄人心魄的宝石,陌生的环境让她很害怕,不由自主地向她伸出了双臂。
李灿如抱住了她。
随着李峰给李灿如下达奇怪的命令,比如:“不准让她离开房间”“村干部上门的时候,要把她锁起来不准让别人发现”“不准带她读书也不能教她写字”“让她和弟弟早点开始接触培养感情”
弟弟和这个妹妹差不多的年纪。
可是李灿如已经十二岁了,她明白什么叫做“培养感情”。
妹妹甚至没有名字,李峰“狗丫”“狗丫”地叫她。
李灿如开始了带妹妹和弟弟的生活。
她对弟弟有种隐秘的厌恶情感不敢让父亲知道,她讨厌弟弟,弟弟总是大喊大叫、大哭大闹,抓破她的皮肤,智力低下连话都学不会说。
这就是母亲用生命的代价换来的东西吗?
她不明白这么一个惹人厌恶的东西,李峰为什么把他当个宝贝。
可是妹妹很聪明,李灿如逐渐意识到,妹妹聪明到她难以想象的程度,妹妹很快就学会了方言,她拿用过的小学课本教她拼音,只需要一遍妹妹就能学会。
甚至一些李灿如讲不清楚的地方,妹妹也能理解。
父亲经常在外面做事或者打牌到深夜,家中只有她、妹妹,和弟弟。
她和妹妹之间好像形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她在这个家里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她在这个世界,也不再是孤单的一个人。
“你叫百合吧,”李灿如指着卷边泛黄的课本,“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篇课文,百合花是我最喜欢的花,你的名字就叫百合吧。”
李灿如合上课本背诵:“我是一株百合,不是一株野草,唯一能证明我是百合的方法,就是开出美丽的花朵。”*
这篇课文李灿如在心里已经背诵过千百遍,让她对百合花越来越好奇,百合花长什么样子,有多美丽呢?
她喜欢游泳,想游到楚女河对面去,就是想看看对面的那座山上有没有百合花。
虽然她没有见过百合花,但她觉得她和百合花是朋友,她们都在在无人问津的悬崖峭壁上生长。
李灿如轻声说:“虽然我没有见过百合花,但是我觉得百合花一定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灿如’是妈妈给我取的名字,她希望我像灿烂的太阳,我希望你像这篇课文里的百合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