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珺看出了郦芬脸上表情的松动,说道:“为什么楼顶堆放过多建材就会导致大楼坍塌?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早一点进入体育馆,不只是您,还有这么多优秀的女篮队员,也许就是另一种结局。”
如果外人听到肯定会大骂肖珺不合时宜说这种恶毒的诅咒,可是郦芬的脸色却瞬间煞白,肖珺的话戳中了她的心窝,她这段时间常常做一个噩梦——她打开了体育馆大门上的锁,带着孩子们进入馆内训练,然后大楼顷刻间倒塌。
她知道肖珺说的话不是诅咒,而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至今她仍然心有余悸,每每想到那个下着大雪,想到那把怎么也不开的锁,就会觉得那一切不太真实,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肖珺把郦芬带到了一边的茶室内,郦芬沉默地进入,肖珺就着桌上的小炉,徐徐地煮茶,热气氤氲里,郦芬轻声说:“其实有一件事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体育馆大门的钥匙我每天都是正常使用的,偏偏那天怎么也打不开,事后我也反复检查了,就是那把钥匙没错,当时却怎么也打不开大门。如果我打开了门顺利进入了体育馆内……确实如你所说的,我现在恐怕就不在这里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我是不是已经死了,现在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这是很明显的应激创伤症状,大楼倒塌的事对郦芬的冲击太大,尤其是她还是负责开门的那个人,体育馆的大门对于郦芬来说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门了,而是一边生一边死的界限。
“是真实的,你活下来了,你和这些优秀的队员都活下来了,这是一个奇迹,在这种大楼倒塌的事故里,零伤亡是很小概率的事件,但是幸运之神降临在你们身上,你们晚进去了一分钟,你们活下来了,”肖珺握着郦芬冰冷的时候,给以安慰,“郦队长,我建议你还是要抽空去看下心理医生,你这是创伤应激障碍,是可以通过心理治疗获得痊愈的。”
郦芬点点头,队里配有专门的心理咨询师,出事的时候把孩子们送完医院进行了详细的检查,也包括心理方面的治疗。但是郦芬作为教练太多事情要忙,就一直没有去考虑自己的事。
“是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打开了门,早进去了一分钟……奇迹,你说得对,这是一个奇迹。”
肖珺:“体育馆承重为什么会有问题,还需要继续调查,体育馆倒塌也可能——是人为。”
郦芬的脸色变了,犹豫之下还是说:“你说的这些会有相关部门去查清楚,我只是一个体育教练,力所能及的就是带好我的队伍。”
“我知道你有你的压力,”肖珺语气温和,没有步步紧逼,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其实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的那把钥匙打不开体育馆大门。也许是一个信号吧,阻止你进去。”
这种怪力乱神的话语反而让郦芬神色缓和下来,她轻声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了,事后我跟很多同事都说了我没拿错钥匙,可就是打不开门,当时他们都说是我记错了是我拿错了钥匙反而救了自己一命,要我别想太多。”
肖珺点头:“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太多事情说不清楚,金月体育馆下面其实还挖出了一具八年前的尸骨,正是前任丰宜县公安局的局长祁明霞,都说她潜逃国外了,谁想得到她其实一直都被埋在金月市体育馆,整整八年。”
闻言,郦芬满脸错愕,震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尸、尸体……你是说有人被埋在体育馆下面……”
郦芬想到很多日夜她都在市体育馆内度过,从自己是运动员到成为带队的教练,在那些安静的夜晚,有一具同样无声的尸骸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陪着她们。
郦芬和肖珺谈话,肖珺本来就有意往这方面引,加上郦芬本来就有应激创伤,很快就把自己能够获救和那具尸体联系到一起,她颤抖着双唇:“也许……也许是她在阻止我打开那扇门吧。”
金月市体育馆埋着前任局长的尸体这个消息如同一个炸弹,把郦芬心里那股火焰炸出来了。她可以说自体育馆建好后就在里面训练,体育馆见证了她的成长,她自然也见证了体育馆的变化,她对体育馆的建筑架构恐怕比专门的维修工人还要了解,也知道在大楼全部倒塌之前,其实已经出过一些隐患迹象。
郦芬对祁明霞这个名字也不陌生,她自己老家就是丰宜县的,对这位经常下村走访的局长很有好感,很长一段时间祁明霞这个名字都会给人带来安定人心的力量,即使后来祁明霞贪腐案闹得满城风雨,也有一小部门居民不相信祁明霞会贪腐,这其中就有郦芬。
得知这位“老乡”竟然一直躺在市体育馆的地基之中,她很快就想到了谋杀,的确如肖珺所说,市体育馆的秘密并不简单,这也就是文化体育部叮嘱她三缄其口的原因。
她保持沉默,闭口不谈她知道的那些事情,明哲保身并不是可耻的做法。
可是她不能总是沉默。
祁明霞救了她。郦芬想。
“你想怎么做呢,肖记者?”郦芬问。
肖珺:“我想调查市体育馆倒塌的真正原因和祁明霞的死因,公众有权利知道真相。”
郦芬点点头,下定了决心:“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其实在大楼倒塌之前,就已经有墙体开裂的迹象……”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迎接新年的时刻,一篇名为《一把打不开的锁:还原市体育馆岌岌可危的八年》的深度报道在金月日报头版头头发布,金月日报社旗下的的网媒、新闻号同步发布。
这篇深度报道详细介绍了市体育馆背后错综复杂的承建方明泰集团,再梳理明泰集团的股权架构,竟然与八年前丰宜大楼倒塌事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同时放出一个重磅新闻:丰宜公安前任局长祁明霞并没有携款潜逃出警,而是被埋在市体育馆的废墟之中。
这篇报道上线一个小时就全线撤下,但仍然在网络上引起了巨大的震荡。这是一个网络四通八达的时代,撤掉报道文章并不意味消息从此斩断,反而激起了更得大讨论。
一时间各种猜测甚嚣尘上,要求公布市体育馆倒塌的真相,公布祁明霞的死因。
金月公安出具官方通报,祁明霞的案件早已立案侦查,具体情况还在调查中。
与此同时,以新世传媒为主导的网媒和金月日报社打擂台,攻击金月日报社干预办案,操纵舆论来谋取私利,各类营销号揣测祁明霞是被黑吃黑。
金月日报社再次发布整理祁明霞案件疑点的报道,和新世传媒展开了传统媒体与网络媒体的轮番对打。
加入讨论的网民越来越多,对于这件的事关注度逐渐高涨,督导组进驻金月市,监督办理案件。
就在此时,有人发现,天华分局的局长江冲已经两天没来上班了。
江冲现在是离婚单身状态,父母已经去世,在金月市的某高级小区里单独居住。一开始也没有人敢去询问江冲的行踪,直到第二天还不见人来局里上班,才意识到江冲联系不上,很有可能出事了。
又找了江冲三天,确定江冲失踪了。
为了寻找江冲,天华分局的侦查员调去了全市监控,找打了江冲最后一次出现在枫林高级住宅区西门,自此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侦查员进入到枫林住宅区江冲家中,里面空无一人。
一进入江冲家,才发现了江冲家布局的诡异之处,江冲的家是个三百平的大平层,是个江景房,装修家具都看得出来价格不菲,但是怪异的地方在于全屋的摄像头高达三十八个,可谓是全屋无死角监控,并且还设有一间专门查看的监控的房间。
每间卧室、房间都设有指纹密码锁,简直不像住所而像是某个安保级别很高的办公楼,侦查员全部打开这些房间密码门就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
可是房屋内装有这么多摄像头的情况下,竟然找不到江冲消失的踪迹,整座房屋的监控全部故障。侦查员又请了维修人员来修监控,发现这一个月的监控数据都被人为删除且无法恢复。
这下事情就大了。
侦查员开始全面分析江冲可能出现的地方,其中就包括江冲位于金月市的四处房产,每处房产都派人去查看,无一例外都找不到江冲的踪迹,但是意外发现了在一处郊外的别墅内发现了大量的现金和黄金。
侦查人员傻眼了,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江冲失踪,罗帼眉成了名义上的局长,代理天华分局一切事务。省厅派驻纪检组在此时到达了天华分局,而罗帼眉向纪检组递交了对江冲的调查材料,纪检组对江冲正式展开调查。
这时分局的人才恍然大悟,原来去年罗帼眉突然从省厅空降天华分局,就是冲着江冲来的,而罗帼眉也用这一年的时间搜集到了江冲受贿的证据,此时又在江冲的郊区别墅中发现大量现金,这不是板上钉钉了?
甚至有人怀疑江冲的失踪与罗帼眉有关。
这下江冲是主动失踪还是被动失踪得就难说清了,也成为了萦绕在侦查人员头顶上空的疑云,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调查江冲的去向。
罗帼眉拍板将江冲失踪作为失踪案立案调查,这就明确向外界释放信号:江冲并不是她绑架的。
她也没必要绑架江冲。
江冲的失踪地点应该就是枫林高级住宅区的家中,但是侦查人员反复侦查现场,没有发现打斗的迹象,这说明两种可能:江冲自行离开家中,或者是被人绑架后又被清理的现场,同时删除了房间内及楼道的监控。
有人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江冲在家中装满监控,安装高级安保设备,是否是预料到了有人会闯入自己家中绑架自己呢?只是他没有想到歹徒竟然可以突破本就严密的高级小区的安防,又潜入自己精心布置的家中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自己绑架走。
谁能有这么大的神通?
罗帼眉定下侦查思路:江冲极有可能是被人绑架走的。从江冲的关系网开始查起,调取江冲全部的通话记录、银行交易流水、聊天记录,分析出与江冲有仇怨的人员,并且对江冲的全部房产展开地毯式排查,提取出现在江冲家中所有的DNA、生物痕迹。
纪检组直接和江冲失踪案的侦查人员一起办公,分析出来的所有数据都要同步复刻一份交给纪检组。
这么一通对江冲的个人数据的全分析,果然就发现了一些异常交易,其中就涉及到神女山派出所的所长刘长富,于是刘长富就被停职接受调查,神女山所的教导员钟迎被任命为代所长。
天华分局出现这么大动荡,江冲失踪案和受贿案两个案子查得如火如荼。可是再怎么看,罗帼眉就是借江冲失踪来查江冲个人交易和通话记录,那江冲的失踪就很难说是不是罗帼眉所为。
一时之间猜测纷纭,罗帼眉的雷霆手段众人都看在眼里,甚至开始担心罗帼眉会不会“绑架”其他人。
对于这些猜测罗帼眉没有正面回应,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江冲为什么失踪,但这无疑是一个对江冲釜底抽薪的好机会,所以她要很快就紧紧抓住了这个机会,对江冲的关系链条展开了全面的调查。
高压之下,竟有一些人主动找到罗帼眉投案自首,江冲的贪腐链条就更加完整了。
同时罗帼眉也指导调查江冲去向的专案组工作,要求专案组按照绑架案来查找江冲的踪迹,甚至请了省厅专家来协助查找江冲的行踪。
如果江冲是被绑架的,她相信江冲的消息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只是她没想到,江冲的消息出现得这么快,且以一种她无法想象的形式。
第94章
江冲在枫林高级住宅区的家, 很有可能就是绑架的第一现场,鉴于江冲已经五天没有消息,而“绑匪”也没有现身,另一种可能也开始浮现:江冲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那么搜查的方向也要改变。
对于绑架案来说, 无非是谋财或者复仇两种目的,江冲家中财物没有丢失, 看来是另一个目的。
不知道为什么, 罗帼眉在搜寻江冲的过程中想到了另外一个人——游虹。
至今罗帼眉也想不通, 既然游虹对王松清怀着巨大的恨意,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绑架他,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罗帼眉回想起几个月前神女山的那个夜晚,游虹从塔顶坠落, 变成一片血泊……
她揉了揉太阳穴, 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是什么呢?
突然痕检人员发出一阵惊呼:“这里有血迹!”
因为侦查方向转变为江冲可能被杀害, 罗帼眉指挥侦查人员对江冲家中进行全面的指纹、DNA提取, 并且进行全屋的鲁米诺测试, 在卧室的门板上发现了一处喷溅血迹反应。
侦查人员都围过去, 讨论了一下认为,有人潜入了江冲的家中,当时江冲应该在睡觉, 与歹徒有过搏斗,在搏斗过程中受伤, 随后不敌歹徒, 被带走。
罗帼眉结合的已有的信息,对歹徒进行侧写:“带走江冲的人经过专业的格斗训练,身体敏捷强壮, 可能不止一个,是一个各自分工的团伙,与江冲有私人恩怨,可以从江冲经手的案件中去查询。”
罗帼眉看了眼刑侦大队的队长孙平,孙平马上就领会了罗帼眉的意思,江冲确实经手了几个有争议的案子,至今当事人还在申诉。
孙平:“我马上安排人把卷宗找出来。”
罗帼眉环顾江冲家的布局,补充一句:“这个绑架团伙精通网络技术,有黑客背景。”
网安大队大队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连连点头:“和江局密切联系的人员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一部分了,黑客也在查。”
罗帼眉皱了皱眉头:“去请省厅的技术团队,既然这个团伙能黑掉江冲的安保系统,我就不信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可得加把劲赶紧把我们江局找回来。”
五天还没有江冲的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场的人有些暗暗想:看罗帼眉这架势,江冲回来是福是祸还不知道呢。
“提取到了其他人的血液DNA吗?”罗帼眉问痕迹检验人员。
因为案情重大,市局的痕检团队把检验的机器直接带过来了现场检验,此时带队的痕检队长林姿正皱着眉头盯着电脑上比对出来的数据,她站起身来,整张脸被口罩遮住,眼镜背后的眼睛看向罗帼眉没有说话。
罗帼眉心领神会,和林姿一起走到停在外面的车内,林姿这才开口汇报:“罗政委,整间房屋都被清洗打扫过,除了发现少量的江冲本人的皮屑组织,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的DNA痕迹,但是我们还是在卧室窗台上发现了一枚没有擦干净的第二人指纹,虽然指纹不全,但还是与系统中的一枚指纹有百分之九十的相似度。”
罗帼眉眼睛一亮:“是谁?”
“信息被删除了。”
“什么被删除了?”罗帼眉问。
林姿:“指纹主人的身份信息,被删除了。也就是说,绑架江冲的这个人办理过身份证,录入过指纹,但是相关的身份信息被删除了,甚至是这枚系统中的指纹也被删除了,但是删除者不知道十年前省厅有一次和高校办了一次合作竞赛活动,这枚指纹刚好被抽取到试题库里,所以,她没有把指纹删除干净。”
“删除者是谁?”
林姿把电脑打开给罗帼眉看,罗帼眉震惊得久久不能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里看见她的名字——八年前,祁明霞删除了这枚指纹相关的身份信息。
可是祁明霞本人的指纹和DNA在早年当卧底的时候就已经录入到了公安系统,至今还保存在系统中,这次金月市体育馆倒塌发现的女尸DNA能够和祁明霞比对上,也是这个原因。
可是祁明霞删除的这枚指纹绝不是她自己的,那还是谁的?
祁明霞为什么要在自己出事之前,删除掉这枚指纹?
林姿问:“祁局有什么亲人吗?”
罗帼眉摇了摇头,她做了丰宜县公安局几年的办公室主任,对全局的人员档案都很清楚,据她所知,祁明霞的关系表上只有自己一个人,亲缘关系极其单薄,虽然生父母还在世,但是祁明霞大学毕业后就登报和父母断绝关系。
这样的家庭背景几乎可以说断绝了职业发展的前途,可是祁明霞仍然走到了丰宜县局长的位置,这都是拿命拼出来的。
林姿随口一问:“祁局是不是有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