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之下,百代共闻 第4章

它会随着国礼的赠出漂洋过海,在展会上炫目,在收藏馆内沉睡。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惊异其美丽,再从它回望那位几百年前力挽天倾的青年,他的时代,他的爱臣。

掐丝、点蓝、高火、磨光、镀金,刚从火中取出的景泰蓝只有黑色,冷却后便显出五彩光华。而它名字来源的帝王,也在亘古时间中洗尽铅华,如一尊彩釉珐琅,安然地直面青史。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景泰陵青草依依,于谦墓翠柏林立。京师刚过惊蛰,万物生发,西湖托于春风的草籽飘飘摇摇,越过千里江河,绵延青山,终落于北京,生一把葱茏草木。

再待百年,便有两棵树并肩生长,树九死不悔的山河永安。

第5章 殉葬

【景泰已逝,朱祁镇的报复却并未中止。朱祁钰信重的臣子被害,从前在迎他回朝和改立太子这些事上没有偏向他的人也被清算,被提拔的是复辟功臣,英宗认为他们才是真正的赤胆忠心。

但复辟功臣们不久便搞起内讧,互相攻讦陷害,英宗也在这一过程中感到疲惫,下令禁用“夺门”二字,试图将这一经历抹去。

天顺元年,徐有贞被排挤出朝堂;四年,石亨死于狱中;五年,曹吉祥反叛,凌迟。

至此,夺门之变的核心人物各自走完了剧本,只是不知天子在天顺五年得知曹吉祥反叛时,会不会想起某个正月,这位太监也是如此背主的。】

“与虎谋皮,必受其害。”朱祁钰淡淡说了一句,曹吉祥早已被拖下去处置,据说他在牢中哭喊多时,声称自己愿为景皇效力。

但背主之臣,无人敢用。

也就只有那个愚蠢的哥哥了,他大约以为曹吉祥他们是真的忠君才会拥护他复辟,但朱祁镇不曾想过,这些人当年能为从龙之功抛弃前主,往后自然也会倚仗夺门功绩骄奢自傲。

【大约失去帝位的经历让他太过不安,看哪个大臣都担心他们再有什么小心思,朱祁镇开始倚重锦衣卫,门达、逯杲为其中代表。

特务治国最没用,尤其上面坐着的还是个神经特别敏感的皇帝。校尉所至之处,巡抚镇守畏惧,朝臣行贿免灾。明史记载“无贿者辄执送达,天下朝觐官大半被谴,逮一人,数大家立破。”

时间微妙地重叠,金银美器、珠宝华服,像多年前贿赂王振一样再赠给其他人。

帝王换了一轮还是那副秉性,当权者依然是耀武扬威无德鼠辈,不是大太监也会是锦衣卫,只是再没有清风满袖的于谦。】

永乐帝叹息:“锦衣卫权势至此……”

向来好性的朱高炽也忍不住暗骂,这孙子属实死性不改,从王振到门达逯杲,掉过一个坑还要主动钻第二个,国朝臣子的家产都要当贿银送完了。

有钱能靠贿赂保全自身,那些真正廉洁的难不成只能等家破人亡么?太祖严惩贪吏才过去多少年,子孙居然已帮着养硕鼠了。

【要说朱祁镇在后世评价里一无是处,也没有,有一块金是贴在他脸上的,废除人殉制度。但要细论,该不该算他的功绩其实也很难说。

我们来复盘一下所谓废殉的整个过程:

周王朱有燉死前祈求丧事从俭,不用人殉,朱祁镇听从,下旨让妃夫人以下不殉葬,年纪小爹妈还在的夫人可以回家。但旨意下得太晚,周王妻妾们已经殉死,朱祁镇只能表彰她们贞烈。

受此触动,也为他被捕后日夜哭泣眼睛受损的钱皇后考虑,朱祁镇下旨死后不用殉葬。旨意原文是“殉葬非古礼,仁者所不忍,众妃不要殉葬”。意思很明确,殉葬不道德,我死了我的妃子们不要殉。】

李世民忍不住了:“这只是宽宥自己的妃子,自己的后事,和废除制度有什么关系?”

房玄龄思虑一番:“朱祁镇叫门之事无法抹去,冤杀忠臣更是令人痛恨,想来修史者也找不出这位英宗的长处,只能在其生平中挑拣些事迹来写。”

杜如晦微笑,毕竟坐上皇位的,还是那明英宗的儿子朱见深。

“生人殉葬已是旧俗,多年不用,那明朝却又要废殉……”长孙皇后抱着女儿开口。

如今帝王多以财物珍宝陪葬,陛下就打算将自己珍爱的书画陪入帝陵,如何又提起活人生殉,甚至成制,要帝王下旨来废除?

【一直到朱见深在位时,辽王请求自己儿子的妻妾殉葬,帝曰“先帝上宾,顾命毋令后宫殉葬,可以为万世法。”

朱见深觉得好,可以为万世法,他死之前也下令不要人殉,自此,方成体制。

明史英宗后纪便写成了“罢宫妃殉葬,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引用者众,渐渐流传下去,便成了英宗废除人殉,功德无量。

怎么说呢……其实两汉以后就不太提倡逼着后妃宫女一块儿死了,要“仁”嘛,搞点俑人就行,直到辽元又开始大肆鼓吹,朱元璋接过大旗,活人生殉才彻底死灰复燃。如今断了,也算是老朱家自己敲木鱼。

只是要论人殉,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土木堡那些活生生的命呢。】

朱元璋分外疑惑:“人殉咋了,看天幕说的好像活人生殉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崽子光做这一件事都能让人吹捧,以至于忽视那么大的罪?”

马皇后垂目:“当上皇帝就忘了小民之苦么,生殉的都是好人家的儿女,谁无父母兄弟,废了也罢,何况听来并不算他的功绩。”

朱元璋本想说“能殉天子是莫大恩典”,见老妻面色不善闭了嘴,横竖还有许多年岁共度,提这些为时尚早。天幕不过后世普通女子,自然不懂何为皇室尊荣。

朱瞻基在天幕光辉下白着脸,他当然知道皇室尊荣,知道朝天女户,知道许多女人被埋在陵寝下。

女人为皇帝的死后哀荣尽力,继任天子自然有所表彰。殉葬的女子死去了,轻飘飘的溢美之词被赐下,她们的家人也得优恤,活人们踩在死人坟头相视而笑。

无数女儿被父兄亲手奉上,埋在幽暗深黑的泥土中,寂然无声的坟墓吞噬一条又一条鲜活的命,溢出的红色只装饰天家把玩的珊瑚与珠翠。

无数男儿踩着姊妹的血肉得了金银和官位,森森白骨供养着世袭的锦衣卫。朝天女户说出去甚至是个荣耀的名头——这家的女儿为君尽忠,这家的儿郎得此殊荣。

墙外有宫人凄厉的歌声:“掖廷供奉已多年,恩泽常忧雨露偏。龙驭上宾初进爵,可怜女户尽朝天!”

歌唱者被拖走,却不断有新的歌声,黄鸟歌于春秋,自然也歌于后来。

【活人殉葬,中国古代最令人发指的存在之一。通过自愿或强迫的方式,使墓主生前的妻妾、仆人随殉,认为这样能让死者在地底有人服侍,或死后有冥福。

很难理解吧,但对古人来说,这也算“排场”的一种。王族排场如何重要呢,溥仪自传里有这样一段描写,他去御花园一趟,身边人员构成是这样的:

“一名敬事房太监,两名总管太监,坐轿两边各有小太监扶着轿杆,一名太监举着一把大罗伞,一群太监拿着各样物件和徒手,御茶房太监捧装有各样点心茶食的若干食盒,御药房的太监担着药,最后面是带大小便器的太监。这个杂七杂八的好几十人的尾巴,走起来倒也肃静安详,井然有序。”】

“虽繁琐了些,倒像个皇帝的样子。”年轻的李隆基点头,只奇怪那溥仪自传是个什么玩意儿,谁家皇帝还有空写自传。

这一天天的忙都忙不过来,哪个当皇帝的不是夙兴夜寐终日忙碌?那些沉溺酒色财气,看重帝王排场的尽是庸碌之君,他可不愿做这样的天子。

【生前寻常出行便如此,更何况死后。从殷商开始,便有人祭,至春秋,臣子也要随殉,让君王死后依然做君王。《诗经》中《秦风·黄鸟》一章记载的便是秦穆公死后以大夫奄息、仲行、鍼虎殉葬,秦人哀而歌之: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

要说大家有多在意三位良才,应该也没有。更多是哀其人而自伤,大夫尚且要为君王殉葬,无权无势的平民就更不必说了。所以这首《黄鸟》,重点只是那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但百姓无法说出口,因为君王殉葬之风并不停息,王公显贵也随之效仿,《墨子》记载:“天子杀殉,众者数百,寡者数十;将军大夫杀殉,众者数十,寡者数人。”

人命好似很重要,又好似根本不重要,不过上位者眼中一个数字,是事死如事生的一环。

而生殉的数目是很难计量的,肉眼可窥的是大臣,是后妃,但许多宫女、修建陵墓的工匠沉默地被掩埋在黄土之下。

经年之后,白骨无声。】

天幕语气沉恸,不满人殉之意溢于言表,天幕之下,生殉依然风行的时代,民众们又唱起了《黄鸟》。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时代从未走远,诗三百所唱千百年也不曾变更。

陵寝无声,活人却有喉舌。

歌声愈传愈广,海潮一样拍打着天穹,许多国君被惊动,听数不尽的农人、工匠、优伶、宫人、妻妾、家臣唱这一首诗经,唱春秋被生殉的三位贤能,唱历朝历代生殉的死者。

最后只汇成一句。

彼苍者天,歼我良人!

君主们困惑,暴怒,颓然,有些沉寂许久,有些杀了更多人,朱元璋摩挲着冷凝的印玺,久违地想起幼时面容模糊的邻人,有些死于冻饿,有些亡于贪吏,于是他这些年投身于此。

还有一些虽困苦但勉强活着,某日却忽然失去踪迹,他当时不解,如今想来,大概埋骨于某处无声坟冢。

帝王在高位上沉默良久,终是叹息。

他固然不在意这些人命,或许曾在意过,但坐上皇位后回头看,山河万里,谁能在意蝼蚁的呼号?

但天幕既言,当知后世在意,为身后名计……

当日深夜,历朝废人殉,为万世法。

第6章 明英宗

【朱祁镇的波澜一生结束了,麻烦又转移到其他人手上,礼部定庙号定得头都有点秃——情况实在太复杂了呀!

就看先帝生前干的那些事儿,谁不头大谁不烦,说坏话吧,不符合封建臣子处事观;说好话吧,心里不爽,这位把大家来来回回折腾那么久。

但要定恶评,肯定是不行的。

毕竟老朱家这一代还涉及到了皇位变动和小宗入大宗,朱祁钰有功于国大家心里是很清楚的,但对朱祁镇来说,这就是一个利欲熏心的弟弟,什么力挽天倾,不知道啊,我好端端坐在这里,哪来的天倾?

兄弟俩已经彻底走向对立面,一方的名声、统治和另一方注定相斥。之前的“戾”字,一是为出气,二是为证明,你大逆不道,我才是正统。】

刘彻讽笑:“朱祁镇也就这点本事。”

司马相如躬身:“自然。这英宗想表明的,无非是虽然他以夺门这样的方式才取回帝位,但他才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景帝是贪天之功的小人。最有效的,便是否认景帝位置的正统性。”

“朱见深作为明英宗的儿子,只能对其身后名进行维护,否则他的皇位也坐不稳当。”

【在这样混乱如千千罗网的情况下,宪宗朝臣们只能硬着头皮给朱祁镇选庙号谥号。

礼部斟酌了很长时间,最后商议出一个“英”的庙号,和“法天立道仁明诚敬昭文宪武至德广孝睿皇帝”的谥号,大家都知道谥号已经通货膨胀了哈,提取一下有效字,是“明睿帝”。

“睿”字面上还是很好理解的,聪明嘛,但作为一个皇帝得到聪明的评价,可以说是基本做到头了。

现代还经常听到老师说“你们家孩子是很聪明的,就是不愿意学习”呢,难道还要和朱瞻基说“你家太子聪明是很聪明的,只是不小心败了大半家业而已”吗?

从谥法来说,克念作圣曰睿、深思远虑曰睿,嗯,深思远虑,可能指的是两天出征把文武大臣当饺子下。】

英国公张辅实在无法忍受这等折磨,到院中寻了个草垛子抽了老半天,还是压不下心火,只待陛下早废太子,让诸臣安心。

至于其他……到时再论。

朱瞻基都有点想掩面而逃了,当年有多爱重青梅竹马的孙氏,多爱这个所谓英明睿智的太子,如今就有多痛苦不忿。

我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他又想起当年抱着朱祁镇,问“有干国之纪者,敢亲总六师往正其罪乎”的自己,倍感无语,感情这小子是真的敢去啊,拉着他的满朝文武,拉着他的几十万大军,一路被人俘到老家!

【《宪宗实录》里关于这一段的记载是这么说的:“大行皇帝德性聪明、天资英武”、“武功服乎外夷”、“用人必询于众,祀神务致其严”、“继体守成之君未有盛于大行皇帝者也”。

不知道大家看了什么感受,反正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笑出声了。

夸他聪明英武,也算点题,但文治武功需要实例验证,朱祁镇拿得出手的功绩几近于无,这么夸就有些尴尬了。

如果说被瓦剌抓去留学也能算武功服乎外夷,那朱祁镇确实算后无来者,除了大宋雪乡二人,谁能相提并论?】

赵匡胤简直听不下去,大宋的皇帝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让天幕时不时就提一句,还满是不屑?

能和被俘叫门的明英宗相提并论,这“雪乡”两个字听上去也似蛮夷之地,莫非……

不会的,他赵匡胤铁骨铮铮汉子一条,子孙后代也尽是刚毅男儿,怎会出这样软弱被俘的帝王。

【用人方面,从王振到夺门功臣再到门达、逯杲,可以说好人不一定用了,但坏人肯定都被捞了,识人能力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一的帝王;祭祀方面,给王振祭葬招魂、建旌忠祠的事儿过去也没几年呢。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