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从牧野背后探出头,观察了一下他的神情,确定安全才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先吃饭吧。”牧野把打包的拉面放到桌上。
津久还在看那短短几页的乐谱,从表情上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当然也没有很高兴的表情,倒像在研究什么重要论文资料之类的,翻来覆去地看。
我觉得那短短几行音符,快要被津久看秃噜皮了。
“行,吃完再说你这个。”
我一听,有种死-刑变死缓的感觉,并暗自祈祷三小只队伍的成员赶紧来集-合,重点指名五十岚。
不求别的,只想有难同当。
一个人面对老板的毒液和三个人面对的区别,还要我说吗?
我盯着津久吃面,暗自出神。
“还饿就让牧野给你再买一份。”津久淡淡地说。
乐子人在旁边又像笑点被猛戳了。
我掩耳盗铃地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两秒钱的自己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两秒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吗?
亲爱的,人每时每刻都是崭新的。
牧野拍拍我脑袋,“猫里猫气,可可爱爱。”
我表示不服。
但不敢说话。
猫就猫,你还狗呢,是吧,外表大天使内里小恶魔的大金毛?
津久吃得很快,快得好像进食只是工作的一部分,用来维持人体运作的必要动作,他怀疑他甚至没有吃出来拉面到底是什么味道,他就已经全部吃完了。
搞不好我们给他买一碗特辣红汤拉面,津久都会面无表情地全部吃完。
换句话说,我的祈祷没有得到回应,五十岚和凯撒还没来救场。
呜。
死缓结束。
津久让我描述一下三首短短的riff是怎么想的,想表达的内容是什么,怎么切合“成长”的主题。
第一首我先说关于秋天的灵感,津久点头,没说什么。
第二首我瞅了眼津久,小声道:“想做成今昔对比的合唱。”
没敢说和老板合唱。
不过他大概也知道了,瞥了我一眼,又挑了挑眉,但依旧没说什么。
第三首……
“就是顺手写下来的。”我摆烂了。 “就是冬天和温泉,算……算童年回忆?”
岛国,应该90%以上的人都泡过温泉吧?
这里的温泉非常多,而且差价很大,贵的有上百万円一晚上,便宜的也有几千就能享受的,上至有钱人,下至平民都一网打尽。
津久哼笑了一声。
额滴妈妈耶呐。
这是几个意思?
我尝试从津久的表情里看出个一二三,可惜又失败了。
很正常。
我经常想读懂津久的微表情,多数时候以失败告终,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进修过什么表情培训班,面部肌肉控制得好极了。
……话说好像我自己也差不多,大哥就不笑二哥了。
津久抓着我几张纸又看了好几遍。
我坐立不安待在旁边。
牧野则饶有兴致看我们,心情好极了的样子。
前排围观真的永远不缺他哈。
终于,津久大发慈悲地说:“还不错。”
我:! ! !
天呐,这一秒我感觉津久在发光!
我居然有一天从津久口中听到“还不错”的评价,这跟夸我-干得好有什么区别?
没有!
毛得这肥四!
洒家这辈子……人生圆满+1+1+1+1+1.
“虽然问题还有很多,你……”他抬头看见我,满脸问号:“你怎么这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我可以原地表演个喜极而泣吗?
牧野哈哈笑:“大概是你夸小和的次数太少了,哈哈哈,现在她高兴坏了。”
我回忆起两个多小时前牧野各种挑刺和勉强的评价,深深地怀疑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很可惜的是,我从牧野脸上也看不出个一二三。
他还表情真诚又无辜地回视我,就差在脸上写着“我说得不对吗”六个大字了。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津久也看到我们两个打眉眼官司,他懒得介入,把我叫到钢琴小姐姐旁边,单手就把我第一张乐谱的音弹出来。
“顺畅是挺顺畅的,比你之前写《小春日和》的时候要完整很多,但是感情表达不明确。”
我听到前半句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嘴角扬起了。
“但”后面的话都无所谓了。
不过这种得意忘形在看到津久开始蹙起的眉头时迅速躲了起来,我立马回神,思忖了一下,问道:“什么都不表达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津久说:“拿《小春日和》举例子,乐曲和歌词里都没有表现歌颂、怀念、赞扬之类的感情倾向,但你在描写青春的美好,听到的人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回忆和怀念起来,只是这首曲子里……既没有那种单纯的状态,又没有完全表现表露你的态度,混沌和模糊很容易造成听众的误解。”
“在传播学里有一条规则,传播的内容必须是明确、清晰的,放到音乐里也是相同的道理,如果作者自己都没有明确的观点,那他的作品就是垃圾。”
我回忆自己的创作状态,不能不说津久真的是一针见血。
太准确了。
事实上写的时候,我总是难以避免联想到很多东西。
存在于记忆里模糊不清的公园,遥远的上辈子回忆,还有倒下散架的秋千……后面还尝试各种拔高主题,于是更混乱了。
我没办法像写《小春》那样,平和地完成创作,于是试图各种掩盖掉它们,然而这种方式又让曲子变得不自然,最后尽力把突兀的刺都拔掉之后,曲子有了坑洼。
明明已经改过了。
然而仅仅是那么短,弹起来十几秒的片段,没想到还是被老板看出来了。
我忍不住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向津久。
这也太可怕了吧!
就这你都发现了?
“原来是这样。”牧野听到这里也走了过来,他站到了津久身边,垂眸看我的乐谱:“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原来是这样吗。”
“这里,还有这里,你不觉得有些不协调吗?”津久指出了几个音符。
“因为小和说是秋千和黄昏的天空,我认为是两个意象的表达没有平滑衔接。”
他把这个片段反复演奏了一次,思索过后道:“也有这个可能,不过对她,我觉得没必要想得那么复杂。”
牧野吐槽老板:“明明你想得更复杂了。”
“复杂吗?”他又弹了一遍,“这里面的犹豫不是很明显吗?这个音,还有这里明显是多余的。”
牧野回头向我求证:“所以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额……”
我想的可太多了。
津久没好气地说:“你写下的每个音符正如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思考和意义,严谨、精确,现在你的创作还太野生了。”
牧野一改刚刚怼我的状态,回护我道:“小和才刚开始创作,况且野生也有野生的美。”
津久瞪了他一眼。
牧野笑着,并没有退让。
我觉得我这两位老师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斗,关于我的战斗,然后作为主角,我却没有那根接收他们战斗内容的天线。
我要说一万零一遍,你们能不能把我纳入你们的电波传送范围?
两个火星撞地球的样子,我以为他们要吵起来的时候,最后居然是津久退让了。
“反正该学的还是要学起来,一直依靠先天的天赋走不远的。”
牧野也退了一步:“先考虑这几首曲子吧。”
津久问我:“所以你现在怎么觉得,把你的态度表达出来,还是重新修改?”
我发现这次津久没有像《小春》创作的时候那样。
那时他虽然也有询问我的意见,但我基本上没有意见。
那时对音乐浅薄的了解让我提不出什么像样的意见,连讨论都没有观点,最后只能是津久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他会询问我是不是这个感觉,方向对不对。
现在津久好像改变主意了。
他把更多的主动权放到了我的手里,拒绝像之前那样大包大揽。
“我、我再想想……”我只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