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老师见状面不改色,不过我注意到他眼神里带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羡慕?嫉妒?
不理解。
基础的事项讲清楚之后,老师开始给我们介绍东大本专业的杰出学者。
这群人大部分都在东大挂了个荣誉教授之类的名字,但学校基本是不来的,能每学年来讲个讲座已经很给面子了,更多都是自己干自己的活,做自己的研究,在东大读四年本科,都不一定能见到他们一面。
我看到PPT闪过的一项项介绍,这些大牛的荣誉和参与的项目多得一页PPT都写不下,密密麻麻。
虽然民俗学的内容和咒术界挨边,但实际的理论一点超科学的都没有。
毕竟咒术界没有民俗学者。
他们不关心咒灵是怎么产生的,只关心怎么祓除它。
其中我注意到一个很特别的姓氏,百目鬼。
百目鬼算是脚盆的特色妖怪,传说是个浑身长满了眼睛的女鬼,当她夺取到一百只眼睛的时候,就会成为无法降服的大妖。
青行灯*1和它有些异曲同工,我就很好奇,到底为什么对“百”这个数字这么着迷?
不过夺取一百只眼睛总比点一百根蜡烛靠谱。
往前推个二三十年,都没有能轻易点出一百根蜡烛的人家,更别说还在赶在蜡烛燃烧殆尽之前讲一百个恐怖故事了。
怎么想都很有操作难度。
不过我只是吐槽一下。
写这个的人大概也没有想要实践。
就跟事实上类似《百鬼夜行》这种书籍,最终目的都不是为了实践,可能是娱乐,也可能只是为了好玩,而现代的研究,则是通过它来探寻当时人的幻想世界和精神世界。
跟《山海经》其实是地理志一个意思。
很多人也当它是食谱就是了。
所以居然有人拿百目鬼作为姓氏……
应该说是本领高强,还是百无禁忌呢?
百目鬼遥。
本职是庙宇的主持,著名民俗学者,东大的荣誉教授,致力于宗教民俗学方面的研究内容,和南方熊楠*2有些类似。
不过人家是娶了神社宫司的女儿,百目鬼遥是自己继承了庙宇。
介绍完以后,我看到指导老师松了口气。
新人老师?
只是个指导课,应该不至于那么紧张。
要紧张也该是我们紧张吧,毕竟我们十几个学生,面对的也是十几个老师,要是把已经决定要混日子的学生剔除掉,每个人起码要应对两个老师,可怕。
“这节课之后,我们专业的老师要跟你们一对一谈话,叫到名字的按照指示走就行了。”
接着他就一个个喊名字,同学们一个个走出去。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
不论是按照姓氏排名还是按照成绩来说,我都不应该是最后一个吧?
难不成是倒过来?
我听指导老师的话,上了两层楼才找到地方。
“打扰了。”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哟,小同学。”
教室里坐着的是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枫叶纹的暗黄色和服,显得人传统又典雅。
我惊讶的还不是他的和服,而是那张脸!
我刚刚才在PPT里见过!
还蛐蛐过!
——百目鬼遥。
这是什么开口中吗?
但凡想着应该不会下雨的时候一定会下雨。
但凡背后蛐蛐的人转眼出现在面前。
“百目鬼老师好!”
男人弯了弯眉眼,“看来不需要我自我介绍了。”
我心虚、紧张又拘谨地坐到他面前。
“刚刚你看着我的名字许久,在想什么呢?”
我个老天奶奶啊。
这人刚才不会在课室后面偷看吧?
或者假装学生混在我们后面?
我看他那张脸,觉得他装个博士生应该不成问题。
百目鬼遥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帅”的类型,他气质沉静柔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着冷静之感,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他的真实年龄了。
我老实回答:“在想百目鬼,和'百'。”
“青行灯的百,百目鬼的百,百鬼夜行的百……真的好奇妙的数字。”
百目鬼遥点点头。 “这确实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点,那你是怎么想的呢?”
怎么想……
这下不能不想了。
“'百'应该是虚数吧,在古代来说,数字的传播艰难,百应该是日常中人们比较常用的数字了,以'百'表示多的意思……大概是这样。”
“有趣的想法。”百目鬼遥点头。
有趣啊。
那就不是正确答案了。
脚盆的空气语言,“好可爱”、“好有趣”什么的,都不要当真。
“你以高分数考上了东大,却报了民俗学这个偏门专业,对自己的未来是有什么想法吗?”
“没有什么想法。”我摇摇头:“兴趣使然。”
“哦?”百目鬼遥似乎有了点兴趣,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对都市传说、传统怪谈都很有兴趣,想更多的研究过它们,所以大学才会报考这个专业。”
类似的专业选择其实有好几个,历史学、社会学、心理学,说起来都是和咒灵相关的,但我最终还是选择-民俗学。
民俗学中有一个分支,宗教民俗学,研究鬼怪、神社、宗教等问题。
我有时候在想,到底是咒灵源于妖怪,还是妖怪源于咒灵?
虽然嘴上说提高全社会的幸福感以减少咒灵的诞生,但我也不打算完全放弃研究咒灵起源。
抓只咒灵来研究是不可能了,那从普通人的记载开始吧。
民俗学或许是个很好的开端。
所以我填的志愿里,第一是民俗,第二是历史。
“不是主流的研究方向呢。”百目鬼摸摸下巴,“如果你想研究过这个方向,学校恐怕满足不了你的兴趣,这里更关注'人'的事情,衣食住行,宗教信仰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的分支,而且出于各种原因,也不会细讲。”
我一听就懂了。
宗教的卖点就在于神秘,很多东西是不能拆开来讲的,讲出来就跟神的矛与神的盾类似,都是悖论,最终只能以“所有解释权归神祇所有”解决。 *3
而在岛国,这种宗教是真实存在,而且大为活跃的。
教授根本不知道底下坐着的学生里面有多少是信仰者,一个搞不好被投诉举报就很麻烦,所以这类研究都是私人进行,不会公开讲解。
我不由得有点失望。
这样一来就与我的初衷相违背了。
“你,是五条家的人吧?”
我看向百目鬼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倚在桌上,撑着脸,打破了刚才沉稳的样子,勾起的嘴角带上若有若无的兴致盎然。
我装傻:“我确实姓五条。”
所以是五条家的人不是当然的吗?
您说的是哪个五条家?
“既然这样,要不要跟我学习?”他没有理会我的装傻,主动建议道:“我就是研究这个方向的人,也是教授,虽然只是个挂名教授,但也有收学生的权利。”
“收学生,那不是研究生才有的事吗?”
本科生都是赶羊式教学,爱学不学,没有人对学生负责。
到了硕士阶段,才会有选择老师的权利,确定研究方向。
他一摊手:“也没说本科就不能。”
我想了想,又问:“如果我跟您学习的话,那我还需要来上课吗?”
他怪好笑地对我说:“随便你。事先说明,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教你基础知识,这方面你回来听课也行,自己看书也可以,学校应该不会再强制要求你出勤,所以自己把握就好。”
这就是要来了。
跟公司里“弹性工作时间”的表述一样,潜台词是:“只有加班,没有休假”。
“怎么样,心动吗?”
可被荣誉教授收做学生,还是我理想的研究方向……我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心动,只是……”我忍不住问他:“您为什么今年会来收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