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九说，“方城，你在这里等我。”
方城迟疑，“松柏船长的身体似乎很不好，不需要我进来帮忙吗？”
“不用，”
孟九没有看他，直接刷了门口的虹膜检测后开门走了进去。
松柏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他的身体状况是三人之中最差的，去年还生了一场病，即便是救了一条命回来，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再也不是年轻的时候，那个身强力壮，能爬下几十层楼外舱的船长了。
荞麦倒了三杯水过来，她染黑了发色，梳起头发，显得干练而年轻。
孟九坐了下来，“你们克隆人的速度太快了，按照我们当年的计划，现在最多克隆到第二代，但如今已经是第四代了，而且，每一代的人数都……有些过多了。”
荞麦喝了一口水，“我知道你的意见，但是你应该也知道我的考量，我们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你让我们不要依赖妈妈，那么，就算是要依赖自己，我们也要有足够多的人手才行。”
松柏咳嗽几声，“好了，今天来不是讨论这件事的，少数服从多数，关于克隆计划，我们早就定好了投票的规则，不需要再争辩。”
他看向门口，“让他进来。”
舱门再次打开，进来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年青人，他的目光是激动而兴奋的，作为几千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年青领导者，所有人都知道——他将是三位船长之一的下任继承者。
至于是谁的继承者，就看谁的身体先扛不住了。
显然，很大概率是松柏。
而他也是松柏最看中的人才。
今天，就是他第一次参加船长会议，以船长接任者的身份，来到这决定人类命运的伟大会议！
他如何能不激动？
孟九问，“你们确定是他了吗？”
荞麦点头，“方兰是松柏最看好的孩子，我也很满意。”
孟九：“这么说，我的意见倒没什么用了。”
方兰转头朝着孟九鞠躬，然后道，“不，孟船长，在我的心里，您和另外两位船长一样，都是最值得尊敬的人！您对我的教导，我会一直记在心中！”
孟九：“我对你……算了，今天叫你来，没让其他人进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一件成为船长，必须知道的事情，也是一件绝不能对外公开的事情。”
方兰这才注意到，另外两位船长的脸色也很凝重。
平日里，两位船长对自己和后辈们，都是和颜悦色的，只有涉及重要事件时，才会有这样的气氛。
松柏点头，脸上少有血色，他虚弱的开口，“没错，这件事，有且只有船长们能知道，一旦公布出去，很可能造成毁灭性的灾难。”
方兰一惊：“是什么事？”
一瞬间，他脑子里关于飞船没有能源，新飞船其实一直没有被建造，大家都是生活在幻觉，再有一个月就是世界末日里等等无数恐怖猜想疯狂涌动。
难道……三位船长其实是机器人，现在也要把他改造成机器人？！
荞麦说，“坐下吧。”
方兰心惊胆战的走向圆桌边为他准备的空位。
孟九站了起来，打开数据库，展开投影，“你应该知道，我们原本携带着无数优秀的人类基因在星空流浪，是为了给人类寻找一个适宜生存的新家园，这些基因就在我们C区的基因库之中。而飞船因为能源不足，不得已迫降玛尔斯星——也就是当年被我们称为红色星球的——这里，但在降落的时候，因为种种原因，飞船坠落在此地，损毁严重，无法继续起飞。如今我们休养生息数年，一边改造以旧飞船为主的生存地，一边努力建造可以继续深空航行的新飞船，而妈妈，是我们降落此地后碰到的某种智能生命，它一直在帮助我们。”
荞麦看了孟九一眼，“你难得说了妈妈一句好话。”
孟九：“我一直说的都是客观事实，我不信任它，但是它的确一直在帮助我们，这一点我从未否认过。”
荞麦叹了口气，“是的，你没有否认，也一直坚持，它是有所图谋。”
方兰有些疑惑，“没错，您说的这些过去我们都知道，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秘密。”
孟九：“是的，真正的秘密在于——我们驾驶飞船降落此地，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是你脚下这艘飞船的主人。”
方兰：“……什么意思？”
他们来自梅森号，但梅森号，早已坠落。
线型飞船有abc区，只是人类给出的命名方式罢了，而他们之所以这么命名，是因为他们在梅森号上就是如此给飞船的区域分类命名。
石楼就是线型飞船，但当关心说出，石楼是人类建造的时候，苏摇铃否定了他的说法，她说，石楼不是人类建造的。
因为从一开始，人类就不是线型飞船的主人。
松柏问，“你对老余的事情知道多少？”
方兰想了想，“我或许知道的比其他人更多一些，老余是抚养五位船员——如今的三位船长——长大的宇航员，也是我们人类希望的延续者，如果没有他，也就没有现在的三位船长，和现在的我们。”
孟九问：“还有呢？”
方兰：“还有……大家都曾经猜测过，老余那一代的船员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其他九位船员失踪，A区封锁。有人说，是因为飞船的A区出现了袭击人类的怪物，所以导致九位船员紧急苏醒后被杀害，而老余因为冬眠舱故障，没有及时苏醒，逃过一劫。”
他皱眉道，“不过，我不明白一点——如果那些怪物杀害了船员，不是应该控制飞船了吗，除非它们并没有智慧，所以不会控制飞船，但是也不应该无缘无故消失，它们杀死飞船里的人之后，又去了哪里？”
荞麦说，“它们死了。”
方兰：“啊？”
荞麦说：“接下来你看到的，都是关于A区的绝密情报，在我们后来打开的部分A区加密舱体里，找到了数十具……它们的尸骨，但我们并没有公布这件事，当时，我们之后的第一代船员，都还只是孩子，你也还没有出生。”
方兰问：“那它们是怎么死的？”
孟九回答，“你刚才说，它们杀害了船员，却没有控制飞船，或许没有智慧——这一句话，全是错误的。”
方兰：“什么？”
接下来孟九说的出的话，让方兰连呼吸都震惊的差点忘了——
孟九：“当年，不是它们杀死了九位人类宇航员，而是人类，杀死了它们。”
方兰：“可……？”
他连吸几口冷气，却不知道自己该从哪里问起。
荞麦摇头：“我知道你的心情，我们刚开始找到真相的时候，也不愿意相信。”
她苦笑起来，“谁能想到，原本感人肺腑的人类传递种族火种的故事，原本会是这样的呢？”
孟九接着说，“从一开始，这就不是我们的飞船。”
她的目光扫向面前的巨大舱门，“这里，是它们的飞船，我们才是外来者，是我们杀死了它们，占据了它们的飞船，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
荞麦调出当初他们获取的尸体照片，“你应该在资料库里看过这些图片，看见过它们的模样，它们和我们长得很相似，但是却有很多地方有着巨大的差异，比如，它们的脊椎拥有更强的生长能力，这意味着成年的它们，身形会比我们更加巨大。”
方兰喃喃道：“所以，舱门才会那么高大，出口的舱门，更是……就连飞船的内部空间，对我们而言也十分巨大，我之前就想过。很多地方建造成那样，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浪费……对人类是浪费，但对别的种族来说就未必。”
“还有，它们有着六只上肢。”
孟九看向桌上的投影，“它们并不是没有智慧的，控制台的很多设计就是为了多肢生物而做的，所以人类操纵起来会很费力。”
方兰脑子晕了，“可如果我们是入侵者，我们怎么会和它们一起拥有飞船，并且有自己的冬眠舱，将我们的基因存放在C区的基因库里？”
孟九调出飞船的结构图，“我们是外来者，但并不是入侵者，对照这份原始的飞船地图，和当年我们检查的飞船实际地图结果来看，飞船内部的空间有很多地方都有改造过的痕迹。”
“根据我们解锁的A区的加密库内容来看，我想是这样的——”
荞麦接着说，“当年我们因为某种原因出现在线型飞船上，但是并没有被飞船的主人所驱逐，相反，它们将一半的飞船让给了我们，也就是如今的C区，在A区和C区最接近中间过渡B区的地方，临时改造出了消毒室，目的就是防止两个种族接触的过程中，出现意外情况，AC区的交流都需要彼此消毒后再进行。”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意外发生了，根据航行日记记载，因为宇宙风暴和碰到了范围极广的陨石带，飞船消耗了过多的能量，顺利通过陨石地带后，飞船出现了能量危机，而距离最近的可能拥有星矿的玛尔斯星，还有四十年的航行距离，飞船的操作日记显示，它们采取了一个致命的行动——”
孟九早就将他们能查到的所有蛛丝马迹想了无数遍，足以让她还原出当年的真相，“取消一切不必要的能源消耗行为，其中就包括飞船内部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消毒杀菌程序。”
“是的，一开始或许消毒杀菌是例行公事，但是时间长了，且从没有发生意外，为数不多的人类宇航员，也不会经常去往A区，这让它们认为，无时无刻不在开启的杀菌程序是不必要的。”
“根据妈妈帮我们复原的人类宇宙航天员，李礼的日记来看，他和另一位宇航员，是这一批里的领头者，其他八位，包括老余在内的其他宇航员，都是基因库培养出来的，老余等人因为在太空中出生，而且是陌生飞船，飞船内的重力环境和生存环境，对于人类来说并不合适，这导致他们多少都患有不同的疾病。
因此，李礼他们决定，除非碰到紧急状况，否则不再在飞船上培养下一代人类，并且，他们将目标放在数十年后会抵达的红星上，红星的各种环境很接近人类的生活环境，或许到了那里，会有转机，而且就算他们想培养也没有足够多的能源和资源。
冬眠，是他们最好的选择，而在他们冬眠的时间里，没有进入冬眠的人类宇航员，有三位，这三位宇航员年纪更大，是他们带着李礼和另外一个孩子，来到了飞船上，开启了克隆系统，培养出了老余等人。
这三位宇航员将冬眠的机会给了更年轻的宇航员，而他们则开始了各种实验——
其中一项，就是校正C区的重力环境和其他基础生活环境，不断调整和寻找适合人类生长的环境参数，为的就是——万一人类真的只能在飞船上繁衍后代，传递文明，短期内也找不到合适居住的星球，他们就必须给出不会造成严重太空病的生存环境的数据，除此之外，还有太多要完成的事情了。
而这意味着，他们会老去，然后有一天，在漫长的星际航行之中，迎来死亡。
而且，为了找到合适的环境参数，他们唯一的实验对象，只能是自己。”
松柏眼神中流露出遗憾的表情，“没错，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老余使用了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环境参数，利用飞船系统营造了适合我们的生存环境。”
孟九看着屏幕上的几个名字，这几个名字对她，对松柏，对方兰，乃至对人类的后代和其他几代船员来说，都很陌生，就像是李礼这个名字一样，他们只知道他们是人类的先辈，只知道，他们为了一份数据，而放弃了冬眠的机会，只知道他们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屏幕上的三个名字是——
艾科学，甘宇海，吕芸。
这三个名字一晃而过，没什么特别。
艾科学是所有实验项目的主导者，甘宇海则是大部分实验的实验对象。
实验消耗着他们为数不多的寿命，但他们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寿终正寝。
他们既是实验者，也是被实验者。
此刻，观看视频的陈拍摄和其他现代人类，关心的不是这三个陌生名字代表了什么，他们关心的是——原本承载着两个智慧种族的飞船是如何变成一座死船的。
紧接着，孟九播放了一段录像：“这是这么多年，我破解之后获得的A区监控。”
监控里，最先出现的是代表紧急情况的红灯，整个舱内都响着刺耳的声音。
冬眠舱依次打开，最先苏醒的人类宇航员李礼检查完情况后，决定唤醒剩下的其他宇航员，“C区的能源断了，所以冬眠舱停止工作，系统在被迫关闭之前把我强行唤醒，我们得看看发生了什么。”
其他宇航员踉跄爬出来，“怎么回事，是A区切断了能源吗？”
李礼：“不知道，小余的冬眠舱打不开，可能是故障了，必须尽快恢复能源供给，不然他会死在里面。”
其他人问：“我们冬眠之前，就知道飞船的能源非常少了，所以我们才被迫冬眠，可是它们应该知道，切断能源供给，在C区的我们只有死路一条，它们怎么会做这种事？”
李礼摇头：“不知道，我们只有去A区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通讯系统不能联络它们吗？”
“我试过了，没有回应，不知道不是通讯系统也出问题了。”
监控中，九位宇航员很快抵达了A区，进入A区后，事情和他们想的不一样，A区没有碰到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意外和故障，就在李礼和对方进行交涉的时候，对方忽然从身后对他们发动了袭击！
方礼说：“是不是它们出了什么事情，所以想杀死我们，它们反悔了？不想让C区继续占用能源？”
孟九摇头，“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我看了很多次监控，我终于明白了——你看，舱体里的其他——姑且称为六手人，从人类进入之后，开始逐渐出现不适的症状，两个种族语言不通，但好在有艾科学等人的研究，留下了一些关于双方语言的翻译文档，让人类和六手人可以用最简单的词汇进行交流，但是更复杂的交流实现不了，所以，李礼想弄清楚为什么切断C区的能源，花了很长时间，监控显示，他们一共交流了五个小时，这期间，有两个六手人被送去了医疗舱，而它们都在两个小时内先后死亡了。”
她切出其他监控，“人类呼吸或者生命活动产生的某种代谢物，对它们有绝对的杀伤力，但之前因为有飞船的高级净化系统一直在运转，再加上人类进入A区的时候，都会进行消毒程序，这一次因为情况紧急，所以李礼他们很着急，并没有进行消毒，直接找到六手人要求恢复能源供给——”
松柏点头，“是的，我认为孟九的推断是合理的，六手人袭击他们，不是要杀了他们，而是要控制他们，将其进行隔离，隔离门，不是要隔离A区的危险，而是要隔离来自我们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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