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不一的音调、各种各样的方言、粗细不均的声音，杂乱无章的语序，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本就混乱的内容更加混乱无序。
听着听着【眼镜是本体】就开始头疼起来，倒不是那种剧烈的疼，只是隐隐作痛而已。不过他能一直晋升靠的就是一个警惕，在切实感受到难受后，【眼镜是本体】立刻制作了两个纸团堵住耳朵。
感受到隔壁的动静，苏十三瞥了他一眼。堵住耳朵的确是个好方法，不过他又不能一直堵住耳朵。所有玩家都要平等的接受污染。
文字的污染、声音的污染、客户的污染……多种污染叠加在一起，玩家处理文件的效率只会越来越慢。当然不只是效率慢，要是玩家们真的老老实实的工作，不用等下班，他们的san值就得掉为0。
“铃铃铃！”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眼镜是本体】的电话。虽然他戴了耳塞，但也正因如此，他一直注意着电话，所以第一时间看到了来电显示。
老式座机的显示屏亮起，屏幕的颜色是他小时候常见的军绿色。【眼镜是本体】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多说多错，在接通后他并没有开口，等客户主动说话。
安静了一秒，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奇怪的女声：“你好，我是来验收成果的。我交给你们公司的稿件是那份《石伞市天气预报》，能让我听听你们的修改之后的内容吗？”
之所以说她声音奇怪，是因为她的声音忽大忽小，好像自带波浪起伏效果一样。再配上老式座机的失真感，好像声音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一样。
“好的，我这就为您阅读。‘晚好上，迎您欢收天看气报预……”
【眼镜是本体】迅速翻出自己修改过的稿子，一字一顿的阅读起来，尽量保证自己不读错字不打嗑。以他对客户这种存在的了解，一点小错都可以变成他们挑刺的点。
和改稿的时候不同，改的时候他只需要调整错字改变语序，但阅读的时候大脑会下意识的理解他正在阅读的内容。完全不存在逻辑的对话让【眼镜是本体】感觉自己的精神再次受到了污染。
没错，污染。他愈发觉得【合家欢】说的是对的，这果然是个和污染有关的系列副本，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被污染的过程，而头痛可能是污染过多的表现。
得想个办法解决污染的问题，要么解决工作带来的污染，要么解决工作。
他一边思考一边阅读，等全部读完之后，对面的女人提出了意见：“我觉得这部分不太好，有点太整齐了，你……”
运气还不错，可能是因为他读的没问题，所以客户并没有怎么为难他，只是要求他做出一些简单的语序更改，然后就可以提交这份文件了。
【眼镜是本体】挂断电话，在软件上输入自己的工号，然后上传文件点击提交。
他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规则上要强调不能暴露工号了，提交文件的时候要靠工号判断这是谁完成的工作。如果有人知道了他的工号，故意使坏上传一份漏洞百出的文件，并输入他的工号，那恐怕他很快就会被开除了。
点击提交的时候，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
“啊！”
他猛地转头一看，只见坐在角落的一个玩家正在痛苦挣扎。他的头被一只漆黑的大手牢牢抓住，那只手不停的往下拽，仿佛想把他拽到电话里。
那是一只比人脑袋还大的，瘦骨嶙峋的黑手，被细细的手臂链接着，手臂的另一头是显示屏，它是从座机显示屏里伸出来的。
周围的NPC们对此见怪不怪，连眼神都没分过去一个。但玩家不行，玩家们纷纷起身要去救人。虽然大家互不认识，也没有义务帮忙，但在没有竞争关系的前提下，帮别人就是帮自己。
如果确定能在这种情况下把玩家从怪物手里救出来，等自己遇到类似情况的时候不就安心多了吗？就算救不下来人，起码也能凭着救人的交情，问问对方到底是怎么触犯了禁忌。
【眼镜是本体】本来也想上前帮忙，但是看到已经去了三个玩家了，就没有再行动。三个玩家一左一右一后拉人刚刚好，再多一个也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他不如按兵不动看看情况。
三个玩家拽了半天发现拽不动人，反而还让人越来越痛苦，顿时意识到硬拽的方法不行，打起了那只黑手的主意。
其中一个玩家拿出匕首试图砍断那只手，另一个玩家则是去旁边捣鼓电话。
“等等！”看到有人竟然要攻击那只手臂，【眼镜是本体】顿时大感不妙，连忙制止。
但很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那名玩家的匕首已经触碰到了黑手。
受击的下一秒，黑手突然松开第一名玩家，调转枪头直接对着攻击自己的那名玩家抓去。速度之快，让人完全反应不过来。
但这次不是像之前一样单纯的抓住，黑色的巨手重重拍在男生的头颅上。
——脑浆迸裂。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原住民们还是那副见过大世面的样子，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有坐在门口的西装男打了个电话，听着是叫保洁来擦一下地。
至于玩家们，大家好歹都升到D级了，血腥的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当然不会吓到尖叫。只是这次的死亡距离这样近，这样血腥，还是让他们没法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你刚才喊等等，是发现什么了吗？”最先回过神的青春痘女人突然问道，刚才虽然很混乱，但她注意到了【眼镜是本体】的声音。
【眼镜是本体】点点头：“他刚才是在和客户打电话，那从电话里伸出来的手应该也是客户的。规则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攻击客户什么的……”
他挑挑眉，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表情。
众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攻击客户肯定不可取，这必然是一个致死规则，而且是几乎摆在明面上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不尊重客户就是致死规则之一，不过条件稍微有一点苛刻，几乎只有直接攻击和直接辱骂，才算是不尊重顾客，可以达到致死效果。剩下的其他情况都只能增加污染而已。
另一条规则还是老样子，san值掉为0即死。
没错，没能实习转正其实理论上并不会死，但之前的种种文件已经很明确的提示玩家，外面的红月有极大的污染。所以一旦他们失去了公司的庇护，超额的污染绝对会让他们立刻死亡。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激怒了客户？”听完【眼镜是本体】的解释，青春痘女人点点头，又看向最开始被黑手抓住头的男人。
棕色中分头的男生苦笑一声：“我是红绿色盲。”
说完他看向旁边的同事：“你为什么要骗我说那是绿色的？”
那同事故作不好意思的捂住嘴：“抱歉抱歉，你知道我刚才在看文件，所以没仔细看，一时间看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虽然嘴上说着道歉，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自己的文件，足见有多么不诚心了。
明知道对方是故意害自己，但棕中分没办法，只能再次苦笑一声。他可不敢得罪NPC，这一整个办公室的NPC看起来都不是很友好，要是真闹起来，万一他们同仇敌忾排挤他可就麻烦了。
但他不敢发声，不代表别人不敢。脾气火爆的青春痘女人直接站起来质问道：“员工不是应该互相友善对待吗？你差点让他得罪了客户，难道只是道个歉就可以吗？这友善在哪里？”
虽然是质问的话，但她面上全程保持微笑，语气也勉强算是不疾不徐。青春痘女人还没失去理智，她记得规则上说了不能和同事起冲突。
但同样的，规则上还说了同事之间应相互友善，坑人得罪客户这种事，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应该都算不上友善吧？
第42章 十三文化有限公司（3）……
为棕中分出头并不是青春痘女人有多圣母, 而是她想试探一下规则的界限。看看同事之间的“友善”应该做到什么程度，“冲突”又是个什么标准。
之所以会选择在这时候试探，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并没有涉及到她。作为一个旁观者, 她选择为同事出头, 虽然针对了另一个同事, 但总主管问起来的时候应该也算说的过去。
观察了一下周围NPC的表情，【眼镜是本体】也跟着附和：“就是！要是当时忙不能看，你可以直说呀！看了又给错误答案是什么意思？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和青春痘女人一样，他出头也不是为了棕中分, 而是想试试NPC们的弹性。而且他很清楚玩家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在第一个人被坑的时候, 其他人默不作声。那等自己被坑的时候可就傻眼了。
有了两个人带头, 其他玩家也纷纷响应起来。12个实习生一起抗议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那个同事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色厉内荏的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想和我起冲突吗？”
“是你想和我们起冲突。”【眼镜是本体】一点也不掉入他的语言陷阱，“你这么坑害实习生，不就是想和我们起冲突吗？”
听他们越说自己越违反规则, 同事的脸色越来越白，表情也变得慌乱起来, 谨慎的撇了一眼门外, 然后赶紧息事宁人的说：“行了行了，我补偿你们就是了。他的工作我分三张可以了吧？”
“这么少, 你打发要饭的呢？”青春痘女人依旧火力全开。
“不够。”既然决定要为棕中分争取利益，那就要争到底。【眼镜是本体】冷静的加价，“十张。”
他们上午的工作量一共是六十张文件，听上去十分钟处理一张还算宽松，但考虑到客户经常会来电, 而且还可能刁难玩家耗费时间，时间就远没有那么宽裕了。
所以有机会把任务扔出去，就要努力扔。
当然十张并不是真正的价格，只是故意抬高一些预留出砍价的额度罢了。他的心里价位是五张，虽然不算太多，但也能一定程度缓解压力。
最重要的是，这个数量应该可以再让这人同意的同时，小小的警告一下其他同事，让他们不要再起小心思。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如他所料，双方经历了一番砍价之后，补偿定为了五张文件。
棕中分也是很会做人，在他们谈好之后，当即道：“那个谢谢你们帮我说话，你们一人给他两张文件吧，我给一张就行了。另外我能知道你们俩的名字吗？出去想加个好友。”
【眼镜是本体】和青春痘女人都没有推辞，抛开短暂的共同利益，他们终究还是要自己过关的，能少一份文件当然很好，反正又不亏心。
插曲过后，办公室再次陷入工作氛围。只是无论是谁都能察觉到在平静底下的暗潮汹涌。
身穿绿色制服的清洁工很快走了进来，和普通员工不同，他们穿的制服好像是隔离服一样，包裹住身体的每一个部位。
手上戴着手套，脚下穿着雨靴，脸上还戴着淡绿色口罩。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是露在外面的。
旁边有玩家试着和清洁工寒暄，但清洁工理都不理他，跟耳聋了一样快速收拾完地上的尸体和血迹，然后整体划一的排队离开。
要【眼镜是本体】说，刚才那玩家也是挺心大的，看着那些被炸碎的脑袋碎块和无头尸体，还能有心情和清洁工搭讪。
尸体收拾完，一切恢复如常，只是空了个座位而已。众人继续工作，【默默端详】，也就是刚才出事的玩家这次长记性了，遇到电话没再问旁边的同事，而是问其他玩家来电显示是什么颜色。
虽然刚才他们坑了对方一顿，但同样套路不能用第二次，万一他再被坑到，就算拿到主管面前去说，主管都得说他蠢。
所以接到红色来电的后果就是被电话里的手抓住吗？【眼镜是本体】推了下眼镜，陷入思索之中。
从【默默端详】触发危险，到替死鬼玩家死亡，中间起码过了两分钟的时间。两分钟了他都没死，看来这个危险并不涉及生命。不过暂时没看出该怎么对付，要知道下次可没有替死鬼帮忙了。
不过想想不知道解决方法倒也没什么，他又不是红绿色盲，应该不会触发这个陷阱。
时间过去两个小时，玩家一共死了两个，一个是最开始攻击客户的那位，另一个则是过于粗心大意，三次提交文件不合格的蠢货。
说真的，这人蠢的有点离奇了。六次提交任务里，三次都有错字！两个耳朵中间夹的到底是什么？很难想象这人是怎么升到D级的。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算合理，“恐怖生存游戏”是面向全世界所有职位，所有学历的游戏，很多时候一个副本里只要有一两个聪明人就行，剩下的人主要还是靠武力值。
然而苏十三这个副本没有给玩家互帮互助的机会，不但任务量大，甚至连他们的座位都是分开摆放的，这就导致有些玩家在最简单的挑错字上失误了。
一上午只死两个人在苏十三看来效率太低了，虽然她一向喜欢把杀机放在最后，但也不代表她副本前面就会少死人。
所以时间刚一到10点，电话对面的客户就陡然变得难缠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正当的要求玩家修正一些不对的地方，那么现在客户就开始无理取闹了。
但众所周知，甲方本来就是一个无理取闹也合理合法的物种，哪怕他们要五彩斑斓的黑，乙方也只能想办法给他们变出来。
“我觉得你这个文字不行，普通文字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真正展现出我想要的效果，我要你用别的类似的文字改这份新闻稿。”
好家伙，这是让他改行当仓颉了。【眼镜是本体】都快气笑了，觉得语序不行也就算了，文字不行是想怎样？
不过到底是资深打工人，他立刻就想到了方法，从容的点点头：“好的，我这就给您改。”
竟然直接同意了？见他这么爽快，客户不好继续找茬，只好道：“那你改吧，改完上传就行。不过必须是和现在不同又类似的文字，不符合要求的话，别怪我直接给你打回来。”
稿件被打回来，不但需要重新改，而且本身就算一个失误。之前死亡的玩家已经证明了，失误三次就会彻底死亡。
挂断电话，【眼镜是本体】默默把原本的文字全部换成了繁体，然后点击提交。不出意外，提交成功了。虽然繁体字不是他新创造的文字，但的确符合对方的要求。
但他可以游刃有余的面对客户的刁难，不代表其他玩家也可以。不一会儿就有人按耐不住脾气，和客户吵了起来。
玩家们失败一个副本并不会死，越低级的玩家其实生活越容易，因为他们可以在外面挣钱，而复活所需消耗的积分又少，所以不愿意受这个气也正常。
苏十三就是打这个主意，把大多数客户的性格设置的刁钻又无赖，就是为了让玩家忍无可忍，拱手为她送上胜利。
不过这个副本里不能忍的玩家也就那么一个而已，令人有点失望。
值得一提的是，没过一个小时，【默默端详】也死了。他的死亡很自然，就是在文件上笔画的时候突然趴在了桌子上，一睡不醒。
周围的玩家在他趴下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不过并没有人敢行动，大家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过了一分钟，西装男按了一下铃，示意清洁工进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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