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石榴被这句话戳中心事，吓得魂飞魄散。
她僵着脖子扭头看去，出声的是她的专属造型师小朱。
纪别时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啊对不起！我不该插嘴的……”小朱马上就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立刻道歉。
其实她并没有打断大家的商谈，反而因为初阳在思考，看起来像冷场了，所以顺手拿着手边的稿件夸了一句。
音量还很小，像是在跟夏石榴讲小话。
直到讲完发现气氛不对，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却也不知道失言在哪。
按理说，彩虹屁适用于任何场合。她只是找了个优点夸，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比如在KTV对唱得好的人说“你简直可以当歌手”不是万能金句吗？
总不会……这个作者真的有想当时装设计师的心吧？
小朱偷瞄了她的直属上司纪别时一眼，打了个哆嗦。
她敢肯定，纪经理现在绝对在考虑将她辞退！
就在这时，真正的金主夏总开口说：“可以把那些稿件给我看一看吗？”
初阳点头，“当然可以。其实就是些我随手画的素描……”
刚才在会议室中等夏总时，他拿出来画了两笔，便一直摆在了外面。
小朱讪讪地把素描本递给夏石榴。
素描本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画的小人一卡就能丈量完。
夏石榴看到被小朱夸赞的画，像一个病态科学家，穿着给人白大褂印象的风衣，裁剪版型偏未来风，几笔大刀阔斧的直线，勾勒出简约的几何轮廓，腰上等地方却挂着好几瓶可疑的药剂。
风衣下摆有几个破洞，像是在恶劣的环境中生活，难道是……《末日纪元》的世界观下的新角色？！
可恶，好想看到他登场！
不行，镇定一点，不能有失偏颇。
她按捺住在滴血的催更之心，对初阳说：“你也一定很清楚现在漫画行业的现状，没有读者，资本也不愿意投资。漫画家连吃饭都困难，产出不了好作品，读者更不愿意付费，形成恶性循环。或许……你在其他行业拥有很耀眼的天分，你真的要放弃吗？”
话里话外竟然是劝初阳也可以考虑改行。
听到老板和自己一个立场，小朱松了一口气。自己可以捡回一条命了。
初阳则陷入了沉思。
如果他没有收到这次漫画连载的邀请，他的确打算进军服装设计行业。
从漫画评价来看，他似乎也有那方面的天分。
也得到了时尚女性的肯定，也许……那会是很适合他的行业。
但，自己真的要放弃漫画吗？
初阳反问自己。
他爱漫画，爱笔下的人物，爱他们经历的故事。
这里面有他的心血，有他的执念，还有对虚构世界的向往。
自己司空见惯的钢筋水泥、工业科技，却是自己构建的角色们梦想中的城市和天空。
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还没有见到这无情却又美丽的世界，自己就要放弃他们了吗？
纪别时合上电脑，反而不那么在乎能不能说动初阳了。
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配不上大小姐的投资。
他非常清楚，大小姐投资这部漫画没有任何商业考量，纯粹是靠着读者的热爱和对梦想的尊重。如果初阳并不能回应这份期待，他只会觉得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早点分道扬镳的好。
好在，初阳没有辜负。
他思忖了片刻，坚定地说：“我还是喜欢漫画。如果有这么好的机会却不继续自己的梦想，我想我这辈子都会非常后悔。非常感谢夏小姐给我这个宝贵的机会，我很乐意接受。”
纪别时唇角轻勾。
小朱捶胸顿足，但也松了一口气。
夏石榴既开心，又有点遗憾——对不起，这个世界，我让你们永远失去了一名天才时装设计师。
……
签完了合同，初阳起身告辞。
本来这种商务合作还应该吃个饭联络一下感情的，但夏石榴是个社恐，纪别时也就没安排。
初阳把素描本放入自己的随身挎包，见到夏石榴亦步亦趋地蹭了过来。
金主小声问他：“能……给我……签个名吗？”
初阳：？
愕然过后，初阳自然地接过签名板问：“夏总喜欢哪个角色？”
“蓓蓓！还有雷英……”
初阳刷刷在签名板上勾勒了几笔，笔划数量远超签名，夏石榴不由有些纳闷。
拿到后一看，竟然从签名升级成了签绘！
蓓蓓和雷英的Q版在击掌，掌心下是初阳极具艺术感的花体签名。
“谢谢你的喜欢。”初阳笑着说。
哦哦哦哦哦哦！
是签绘！
是官方做的饭……！
夏石榴捧着圣物，整个人都升华了。
慢速行走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每一步都像踩在柔软的棉花上，阳光将她吞没，仿佛要被斜照的阳光带向二次元。
她要把这个签名放大，印一个超大号的挂画，挂在书房里！
本体则在收藏室做一个专门的陈列柜，作为展览品收藏。
她满脸幸福地回到办公室，却发现纪别时正襟危坐，小朱在他对面低垂着头。
气氛不太对。
“真的非常抱歉！夏总，纪先生，我不应该胡乱插嘴的，我对我的行为表示诚挚的歉意！”
小朱几乎快哭出来了。
纪别时用温和但冷漠的语气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也感谢你想要暖场的好意。然而，这并非你的职责。
“这次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若是我和夏总正在谈很重要的生意，而你不合时宜的发言令谈判失败，甚至得罪了商业伙伴，这个责任你又如何能承担呢？”
“真的非常抱歉，因为初先生的设计实在太厉害，我一时忘形了。”小朱哽咽，“我愿意接受处分。”
夏石榴噤若寒蝉。
也不用这么严重吧……
她哪里有什么重要的生意要谈啊！
但她也不敢胡乱发表意见，生怕自己外行的和稀泥会增加纪别时的工作量。
纪别时微叹一口气，语气温和了些：“当然，允许你在场是我的失误，责任不全在你。”
夏石榴见他有松动，连忙小声接话：“是我让小朱过来的……而且她说得很对，确实要让初阳想清楚自己要选择哪个行业。没有必要掩耳盗铃。如果他真的心心念念那条路，我们不是毁了别人的事业吗？他也不会一心一意画漫画的。”
“夏总……！”小朱眼泪汪汪，“我一定好好反省，好好工作，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夏石榴安慰地拍了拍她。
纪别时的声音这才没有那么冷硬，不知是否是职业天性使然，他附和道：“夏总说的也有道理。”接着又问：“初先生很有这方面的才华吗？”
小朱眼睛迸发出精光：“绝对是天才级别的！啊，到底是怎样才能画出那种设计呢……好想钻到他的脑子里去看一看……”
夏石榴颇以为然。
原作盖章的世界顶级设计师，给普通人一点小小的震撼是应该的。
看着小朱憧憬的样子，又想到自己敲掉了这个世界的瑰宝，她略感愧疚，想着能弥补这个行业一丁点也是好的，问：“你想跟着他吗？虽然是画漫画，但应该可以问他一些问题，创作思路什么的，学点东西。”
“哎，可以吗？”
“只要不打扰他的创作就行。”
小朱的工作本来是负责夏石榴的日常造型，但老板压根不出门，她每天就在出租屋待命。
完全是在浪费才华和年华，但工资可观，她非常乐于浪费。
不用跟着明星赶通告跑剧组，还能拿巨款工资，不要太幸福。
虽说做漫画家的助理和她造型师的职业追求没有半毛关系，但这个漫画家的设计有大灵气啊！英雄不问出处，能学到东西，何必在乎跟的老师是什么职业。
夏石榴说：“另外，他需要帮忙的时候，你得先帮他。比如说，需要时装资料的话……”
“包在我身上！”小朱拍拍胸脯，“夏总您放心，这次我绝对不再叫他改行了！”
——
数日之后，远山阔景别墅小区。
一辆普通商务车行驶在林荫道上，道路左侧是一条平静的河流，树影落在车窗上，仿佛远足在山中。
河流对面，每隔好长一段距离才会见到一栋洁白的房屋。沿河而建，风景有多美都不敢想象。
不久，车辆抵达小区门禁，跟门禁保安做了登记。
越往里开，里面的豪华设施越令车内的两名乘客如坐针毡。
高尔夫球场、园林般的绿化、艺术品一般的雕像、疑似在冒出蒸汽的温泉……
副驾驶上的人心有戚戚地对司机说道：
“还真要谢谢你陪我们一起来，否则我俩打个出租进这种地方，想想都尴尬。”
司机——说是司机也不太准确，因为他是三人中衣着最讲究的，看起来这辆车也属于他，他笑了笑：“别客气，我能有今天，都是托蔺编辑你的福，何况这也是鸭鸭的新工作。”
后座的青年“鸭鸭”正在用手机看《末日纪元》，闻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说：“叫我小林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