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琴以前在舞蹈学校的同事, 林以柠叫他李叔叔。
乍然碰面,男人显然还有些尴尬。
林以柠冲他点点头,「李叔叔,过年好。」
「你好。」
男人苍老了许多, 眼角有明显的鱼尾纹。
「您来看我妈妈?」
「是。」
林以柠轻嗯了声, 「谢谢您。」
简单的寒暄过后,男人便告别,林以柠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想起从前的梁琴,也想起林桥和晏璐清。
其实关于妈妈和这位李叔叔, 林以柠是听说过一些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 她在等梁琴某一天来和她说, 妈妈又给你找了个新爸爸。
但始终没有。
后来梁琴生病,对方也来找过她, 却被那时候情绪极端的梁琴赶了出去。
再后来, 在梁琴的葬礼上, 林以柠又见到了这位李叔叔。
听说,他这些年一直单身。
梁琴也好, 林桥也好, 他们当初失败的婚姻, 林以柠无疑是最大的受害者。
而之后的这些年, 他们又在用同样的方式保护她。
林以柠吸吸鼻子, 眼角微红。
墓碑上梁琴的照片还是她年轻时候的样子,照片被擦拭得很干净。
林以柠将站着露水的百合放在墓前,「妈妈,过年了,我来看看您,您看,我还带了一个人来。」
晏析走上前,跟在林以柠身边,「阿姨,我是晏析。」
林以柠转头,眼底盛着笑,「我妈妈是不是特别漂亮?」
「是。」晏析点头。
冷风裹挟著潮湿,清寂的墓园里,似有人在吟唱安宁的颂歌。
从墓园出来的时候还不到九点钟,距离中午吃饭的时间还早。
林以柠问晏析要不要去其他地方走走,可以带他领略一下苏市的风土人情,说著说著又想起,这人曾经也是在苏市待过的,在清池中学念过书,虽然只有不到短短的半个学期。
「你当时怎么会来苏市念书?」林以柠问。
「我妈妈的本家在这里。」
原来如此。
晏析见林以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猜想是和梁琴有关系。
「阿姨后来是因为什么病过世的?」
「肺癌晚期。」
晏析沉默。
他是医学出身,知道这个病濒临晚期时,病人会遭受什么样的痛苦。
「所以你后来转去学了护理,主攻临终关怀这个方向,也是因为阿姨?」
「嗯。」
当疾病折磨,生命濒临尽头的时候,有太多的痛苦和不堪。
林以柠曾经看到过一句话:用温柔的方式,让生命更有尊严地「谢幕」。
晏析牵著林以柠的手,手指收紧。
「其实当初,如果我继续留在医疗行业,我可能也会选择这个方向。」
林以柠微讶,旋即又想起她当时确实看到过,晏析在了解这方面的内容。
她也记得,晏老太太和她提过,晏析学医,也是因为他妈妈。
因缘际会。
神奇的相似。
林以柠:「那阿姨是……」
「也是癌症。」
新年聊这样的话题似乎过于沉重。
*
从墓园出来,林以柠和晏析打了一辆车。
「师傅,麻烦去恒盛广场。」
今天中午的同学聚会,就是在恒盛广场的明月楼。
「时间还早,我们要不要去看个电影?」晏析问林以柠。
「也可以,那边刚好有一家电影院。」
苏市的冬天异常潮冷,林以柠和晏析到恒盛广场的时候,阴沉沉的天空飘起了小雨。
「快一点。」林以柠拉着晏析,往商场的方向一路小跑过去。
这个时间,商场还没有开门,只有楼上的影院和楼下的超市在营业。
「走吧,我们去超市买点吃的,顺便看看等会儿看什么电影。」林以柠点开手机,查看今年春节档上映的电影。
有一部,她很想看。
「这个好不好?」林以柠将手机屏幕递到晏析面前,指著九点半的一场电影——《你好李焕英》。
也是一部关于妈妈的电影,昨天才上映。
晏析点头,「可以。」
「那我买票了,我们顺便去超市买一点水和零食。」
早晨□□点的超市,是大叔和阿姨的天下。林以柠避开喧闹的人群,从货架上挑了两瓶矿泉水和一小袋面包。今早起得早,她早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现在有点儿饿了。
林以柠算了算时间,好像生理期也快了。
「你等我一下,我去买点东西。」她将面包和矿泉水瓶塞到晏析怀里,往一旁的卫生巾区走去。
转过一排货架,林以柠看到一个很高挑的背影,有些熟悉。
对方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身。
真的是祝晴。
她和记忆里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依然高挑漂亮,化著更为精致的妆容。
「林以柠?」祝晴显然也有些意外,似是有些不太确定。
「是我。」林以柠点了下头,「好久不见。」
因为明信片的事,林以柠对祝晴生不出丝毫的好感,更别提老同学间的叙旧。
祝晴倒是更圆滑了些,唇边牵起好看的笑,「我听丹丹说,你出国留学,学了护理?」
林以柠和方丹丹这几年还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方丹丹最终还是没有做医生,回了老家,去了当地的一家药企,去年刚刚结婚。
林以柠弯了下唇,「是。」
她好像没什么可以和祝晴聊的。
「人从国外回来,到底是不一样了,比从前更漂亮了,也更有气质了。」祝晴似是不吝赞美,「不过,你没有继续往临床方向发展,我倒是很意外。」
见林以柠没接话,祝晴又状似不在意地笑了下,「说起来我们俩也挺有缘分,下个学期,我也会去伦敦交流学习,神经科学方向。」
她故意咬重自己所学的专业,就像是有一条潜在的鄙视链。
「恭喜。」林以柠不卑不亢,回了两个字。
「也没什么好恭喜的,太专业太辛苦,不像你们学护理的,多轻松。」
祝晴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始终弯著笑,明晃晃的优越感。
林以柠笑笑,转头去挑货架上的夜安裤。
职业没有高低贵贱,她也从不认为学习护理的,就要比学习临床的矮一头。
祝晴打量着她,眸中的优越感更甚,于是她轻松切换了话题:「你这是回家来过年?一个人?」
林以柠点头,温淡的情绪里终于带了一点反击的意思。
「带男朋友回家过年。」
祝晴微怔,旋即笑笑。
「恭喜。」
面上虽然笑着,眼底却带着明显的轻蔑——就算林以柠曾经和全校最耀眼的男生谈过恋爱,又能怎么样呢?
到最后还不是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二十几岁,带著男朋友回来见家长,然后结婚生子,一辈子继续过著平凡普通的生活。
可她就不一样了,她马上就要去伦敦,如果可以,她会尽最大的努力留下来,她人生的另一半也绝对不能平庸,即便比不上京南晏家,但至少也应该是富贵之家。
想到这些,祝晴不自觉的将脊背挺得更直。
林以柠看到祝晴微微扬起的下巴,也不在意的笑笑,「没什么好恭喜的,正常恋爱,正常结婚,普通人的生活。」
她看似顺著祝晴的情绪在说,语气里却还是带了几分较真。说到底,对于当年的事,林以柠还是很介怀。
「都是普通人。」祝晴笑得平和。
一道清沉的男声倏然在安静的货架后响起。
「好,我知道了,等我回来再处理。」晏析挂断电话,转过转角。
他身上穿着私人高定的外套,手里拎着的却是廉价的矿泉水和小面包,且并没有觉得这些东西会让自己掉份。
晏析走上前,瞥了眼祝晴,视线又落在林以柠身上,「挑好了吗?」
林以柠弯起眼,声音倏而变得软糯,甚至还带了点撒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