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谭之容
周念南一时有些慌乱，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下来的，面上却不显：“外婆早，延卿哥早。”
周外婆正要站起来给她盛粥，张延卿轻轻按住她的手臂：“外婆，我来。”
她欣喜打量外孙女的脸色，关切地问：“昨晚是不是睡得好一些了？我看你到点还没有醒就没有叫你，多睡一会儿好。”
一碗热腾腾的红豆红枣桂圆粥摆在她的面前，斜里递过来一只细腻的白瓷勺。
她垂着眼睛接过：“谢谢延卿哥。”
又回外婆的话，“你看，黑眼圈都没有了。”
张延卿光明正大的顺着她的话打量她，她皮肤底子好，肤色又白，黑色长发柔顺垂落，脸上还有睡觉时候压出来的浅浅印子，柔和得像一只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湿漉漉软绒绒。
大约是他盯的时间太久，周念南终于憋不住回看他，“延卿哥今天怎么过来了？”
他的眼神太过锋利，她很快转移视线盯住碗里的早餐，红豆饱满，去了核的红枣鼓鼓囊囊，舀一勺轻轻吹气。
周外婆替他答：“今天初一，我们要去仙人庙拜拜的。小张也去，给他公司求求运程。”
周念南卡住，她抬头看向对方含笑的眼睛。
……给其他公司留条活路吧！
张延卿挑挑眉，视线挪到她的嘴唇上，又润又红。
他将他手边的碗推过来，里面放了两颗剥了壳的鸡蛋，接过周外婆的话：“……也祈求其他事情能够得偿所愿。”
语带双关。
周念南埋头吃早餐不再吭声，甜粥绵软，白煮蛋鲜嫩，她一口鸡蛋就一口粥，慢慢吞完。
吞下所有裹挟在话语里的不动声色的感情流动。
周外婆难得遇到这么话题投契的年轻人。
她是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拜拜的人。人力所不能够着的命运之处，她相信自有其他的力量可以抵达。
张延卿向周外婆讨教拜菩萨的讲究，表情诚恳，态度谦逊，和谐得像是一家人。
既然是三个人一起去，就不能再开周念南的小mini了。
三门版的车，买的时候只想到她和外婆，从未考虑两人之外的选择，后排上下不方便，她一直当储物空间在用。
张延卿义不容辞地担任了司机一职，开他的车过去。
仙人庙在森安郊区的西山上。
周念南扶着外婆拾级而上，青砖小路的两旁种满了青翠的竹林，旁边的清流淙淙，日光透过竹林的缝隙洒下来，照得水面金光闪闪。
走了十来分钟到山顶上，古朴静谧的庙宇古朴静谧，与红墙绿苔相得益彰。
因为是初一，庙宇前有些热闹。
周外婆熟门熟路去了一侧的香火摊前买香烛，还指点张延卿：“你第一次来，拜菩萨讲究诚心不讲究价位，买中档的就可以了。”
大殿依山而建，轴线笔直，飞檐斗拱，威严自现。
殿前的炉鼎里香火旺盛，三尊高大的佛像默然而立，似睁半睁，慈悲温柔。
庙里的虔诚香客人数众多，却都安静默默拈香朝拜，悬挂在半空中的密密香屑时不时从火星的闪烁里落下来一点点。
张延卿很快按照周外婆的指导拜好，周念南比他更早结束，站在大殿外的屋檐下。
“延卿哥，你信这个吗？”
曾经年幼的她也在这里相信，菩萨会听到她的祈求将心愿带给大洋那头的母亲。
夏日的阳光直直向下倾注，投射在庙宇前的大炉鼎里，火光和烟雾一样耀眼。
张延卿低头看她，外头的光线刺目，照亮她粉黛未施的脸庞。
“我信神明只是指引，不是解答。”清晰到笃定的语气。
这句话她似懂非懂，但周外婆很快来找她：“来，跟我到菩萨面前来。”
周外婆拉着她跪在蒲团上，瘦小的脊背虔诚伏下，周念南听到外婆的喃喃低语：【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愿您慈悲做主……】
这个世界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也应当是外婆的模样，以已肉身，护她二十多年的安康。
回程路上周外婆颇为不好意思：“耽误小张你的时间了，午餐就在我家吃，可不许拒绝了。”
寺庙离森安车程半小时，一来一回就一个小时。
张延卿追周念南在她面前过了明路，她虽然不干涉外孙女儿的选择，但她知道周念南前一段感情分手的原因。
眼下这个年轻人，家境显然比自家好太多，没有透露半分看不起的意思，反而更积极主动来帮忙，就这一点，显然比柳承志更合适。
她琢磨着这次得擦亮眼睛，找个人品好的，会心疼人，这样外孙女的日子才好过。
周念南隐约知道外婆心里的小九九，她窝在外婆身上，悄悄打了一下外婆的手背。
周外婆低声训她：“人家开一上午的车了，还不叫人吃个饭。……要是有合适的，先接触一下。年纪轻轻多谈几个才好选择。”
她没有料到外婆的观念已经如此先锋。
抬起的视线正好和张延卿看向后视镜的眼神对上，对方眼神灼热，似乎听到了她和外婆的对话。
周念南像被烫了一下，飞快看向窗外，假装无事发生，只留一对红通通的耳朵泄露了心事。
到家的时间差不多十一点，正好赶上去菜市场买菜收个尾。
周外婆不让周念南跟着：“买菜又不花力气，你先带小张回家坐坐，休息一下。我马上回来。”
从前住在巷子口，现如今搬到巷子尾。周念南没有勇气在这样的时间和人单独走完一条巷子，邻居的热情问候让她心虚。
“你还没有回我的微信。”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从路边的停车位往巷子方向走。
夏天的温度透过树叶照在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微微发烫。
“你在躲我吗？这一个星期，你一直在忙。”对方语气幽怨，夹杂着失落，似乎很受打击。
周念南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
下一秒电话铃声响起，她松口气正要去按键。手腕突然被身边的人握住，他离她很近，幽深的黑眸直直盯住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再接电话。”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被他牢牢圈住的手腕肌肤像在发热，过近的距离放大了她的感官感受。
她抬头望进对方的眼里，平静的眸子里汹涌着呼之欲出的情感，她张嘴：“……延卿哥。”
像是受了惊吓，声音轻轻软软带着不易被察觉的发抖，像羽毛一样扫过他的心上。
手机还在震动，铃声还在执着的响着。
他看清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人名，叹口气松开她的手腕：“你先接电话。”
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来去都匆匆，周念南滑下接听键，不小心按了外放。
电话那头是监工杨师傅的声音，震耳欲聋：“小周你快来，你家狗跑水泥堆里不肯走。”
第35章 助攻
◎学会了握手◎
什么叫“跑水泥堆里”？
是被埋在里面了，还是在里面玩？周念南挂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猪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出门之前她特意将它关在了笼子里，它是怎么溜出来跑去旧房子里的？
张延卿按住她的肩膀，男人的身影盖住她的：“别怕。就在家门口了，我们去看看。”
从她们在的位置跑去巷子口正在装修的房子里，不到一分钟。
周念南一脚迈进屋里，看到眼前的景象就松了口气，猪咪……只是在玩。
杨师傅和两位建筑工人站一旁扶额，看到她如蒙大赦：“这只小狗抓都抓不住，你快把它弄走。”
源源不断的水泥浆正从旁边的小型搅拌机里流到地面上。前两天地暖安装公司已经铺设好管道，这两天正是地面回填和找平的时候。
小狗腿上和腹部的白毛已经沾满深灰色水泥浆，背上也不能幸免，白毛乱七八糟的打了绺。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还在流动的水泥浆里快乐地扑腾。
周念南挥手叫它：“猪咪，过来，到妈妈这里来。”
微笑天使勾着它天生的微笑唇，欢快摆尾，就是不肯上前来。端的是一副她小时候看的儿童画报插图，小猪玩泥巴。
周念南深吸一口气，就要自己进去动手抓。
时间再久点儿，猪咪身上的水泥浆干了就只能把毛剃掉了，这只不知好歹的小狗，看她呆会儿怎么教训它。
身边的人动作比她更快，他拉住她的胳膊，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去抓。”
奇异的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说完就踩进了还未凝固的泥浆地里。
他一步步靠近，低声呼唤它：“猪咪，过来，这里……”，然后趁它放松拦腰抱起来。猪咪还以为在和它玩，摇头晃脑的在人身上神龙摆尾，沾满泥浆的大尾巴唰唰扫过来扫过去。
周念南简直没眼看，张延卿今天这一身算是毁了，鞋子，裤子，衬衫……全是水泥浆。
她转头跟屋里的工人道歉：“不好意思，不知道它怎么跑出来的，下次一定看管好。耽误你们施工了。”
迎上去想从他手里接过这个闯下大祸的大宝贝，张延卿避开：“还是我先抱着它，不然把你身上也弄脏了。”
两个人顶着大太阳从巷子口走到巷子尾。
周外婆还没有回来，周念南将猪咪放在一楼的洗手间，然后催张延卿去洗澡：“你先用楼上的洗手间，我用一楼的给猪咪洗。它的沐浴露和护发素都在这里。”
她扫过他的全身，头发有一些凌乱，脸颊上被甩了一小块灰色的泥浆，原本平整的黑色衬衫多了很多褶皱……和水泥点子，西装裤和鞋子已然是重灾区。
她再三表示歉意：“延卿哥，对不起啊，今天麻烦你很多了，弄成这个样子。”
张延卿无辜摊着手，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全是将干未干的灰色印子，他低头看向她，眼睛里有不一样的深邃：“没事，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的话，下次和我一起吃个饭吧。”
周念南顿了顿：“那我请你。”
耳朵却悄悄热了起来。
周外婆买菜回来的时候，周念南正在浴室里给猪咪冲澡。
她洗之前特意在搜索引擎上查看了一番，水泥浆未干的情况下，冲洗可以去掉它身上的泥水，只是工程量略大而已。
周外婆很关心小张的情况：“那他换洗的衣服怎么办？”
周念南一边细细给猪咪梳毛一边回答：“他车上备了一套换洗的衣物，我已经拿过来了。”顺路在巷子口小卖部买了一双男士拖鞋，最贵的，三十五元。
她本来还想去买一套临时换洗衣物，只是里面的内衣裤不好怎么说出口，他主动说有备用，完美解决这个世界级尴尬问题。
张延卿冲完澡下楼来正听到周念南在浴室里给猪咪上教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