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光同
天已经完全 黑下来了,窗外夜色深浓,对 面走廊的昏黄灯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眼前一切景象都是半明半暗、影影绰绰的,却还是能 看见轮廓。
他们的影子静静落在墙上,楚天青一手 托腮,双眼一眨不眨地 望着纪明川。她忽然 发现,纪明川的侧脸比她记忆中还要好看。她没说话 ,只是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又一口的橙汁。
“嗯,”纪明川察觉到 她的目光,“你怎么不说话 了?”
窗户并 未关紧,吹进来一股冷风,夹杂着秋夜的凉意。
楚天青低头打了个喷嚏。
九月底已是将近中秋,这几天又一直在下雨,天气越发阴沉。这间教室位于顶楼,正对 着风口,比普通教室更清冷,也更寂静。
纪明川从书包里拿出一件外套,抬手 盖在了楚天青身上。那衣服带着微凉的触感,一下子遮住了楚天青的脑袋,只露出一点下巴。
楚天青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她干脆抬起 外套的衣领,把 整张脸埋进去:“现在是谁在说话 啊?”
她又把 外套撩起 来,对 上纪明川的视线:“是我,小楚。”
纪明川与她目光相接,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却没说话 。
他的唇角很浅地 弯了一下,又偏过头,像是不愿让她看见。
过了两秒,他才开口说:“原来是你。”
他还说:“小楚……是挺小的,我已经十八岁了,你还是只有十七岁。”
“我不小,”楚天青和他争辩,“明年我也会长到十八岁。”
纪明川笑了笑,又问:“我比你大几个月?”
楚天青摊开外套,也罩在了纪明川头上:“六个月,你刚好比我大半岁。”
这一瞬间,他们两个人一同躲在外套里,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只隔着不到 十厘米的距离,谁也没再开口说话 ,呼吸渐渐混乱起 来,心跳也在不受控制地加快。纪明川的声线比平日 里更低一些:“你的生日,是三月还是四月?”
楚天青忽然钻了出去:“好热。”
那外套还盖在纪明川头顶。他一动不动,“呵呵”地 低笑一声:“今天不用唱生日 歌了,可以唱那首歌,‘掀起 了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脸’……”
楚天青又笑了。她一边掀开外套,一边轻声唱歌:“祝你生日 快乐,祝你生日 快乐,祝你健康平安,祝你茁壮成长……”
这首歌还没唱完,门外响起 一阵脚步声。
楚天青连忙钻到 了课桌底下。纪明川的反应远没有楚天青那么迅速,他依然 坐在座位上,那外套落到 了他的肩膀上,窗外照进来一束手 电筒的光柱。
学校的保安正在巡逻,保安站在窗外,疑惑地 问:“哎,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你是哪个班的,你班主任在学校吗?”
蹲在课桌下的楚天青紧张起 来。她不知道纪明川会怎么回答?
纪明川声线平稳,听不出一丝破绽:“我是竞赛班的学生,正在这里自习。”
保安又问:“那你怎么不开灯呢?你这不把 眼睛熬坏了吗?”
纪明川低头笑了笑:“刚吃完饭,我关了灯,想休息一会儿。”
保安半信半疑,往前走了两步,手 电筒的光扫过来,正照在纪明川的脸上。
认出了纪明川之后,保安的语气更加温和:“哎,是你啊,同学,高三的年级第一吧?”
不是了。
纪明川在心里想,他只是曾经的年级第一。
自从楚天青转到 这个学校,那些荣耀和辉煌早已远去了。
但他并 未开口解释,只是点了一下头。
保安知道纪明川参加了暑期竞赛集训,却不知道纪明川没进省队,还鼓励了他一句:“学习也别太累了啊,劳逸结合,走的时候别忘了带垃圾。”
说完,保安转身快步离开了。
等到 脚步声彻底消失,楚天青才从课桌之下钻出来。她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她双手 扶住了桌沿:“我们收拾一下桌子,早点走吧,我总觉得保安可能 还会再回来一趟,他刚才不是已经认出你了吗?他也知道你是哪个班的,万一他给王老师打电话 ,那就麻烦了。”
纪明川也站了起 来:“有道理,赶紧走吧。”
汉堡和炸鸡早就吃完了,橙汁也喝完了,紫菜包饭还剩下半盒,蛋糕也只被咬了一小口。
楚天青迅速把 饭盒扣好,拿走了一块蛋糕,另一块推到 纪明川面前:“这块给你,可以带回家吃。”
纪明川看着她:“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那你更喜欢这块蛋糕,”楚天青忍不住问,“还是宋远舟送你的那本词典呢?”
纪明川漫不经心地 笑了一声:“正常人都会选蛋糕吧,词典……是不得不看的东西。”
不一会儿,他们二人把 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前一后跑出教室,顺着楼梯往下走。
十一长假从明天开始,除了竞赛生之外,几乎所有同学都已经离校了。
今天没有晚自习,教学楼里一片漆黑。
走廊上的应急灯亮着微弱的光芒,他们的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道里回荡,楚天青走得有些急,脚下一滑,身体一晃,条件反射般地 扶了一下纪明川的手 臂。
她以为他会下意识躲开,却没想到 ,他反应极快,伸过来另一只手 ,轻轻扣住了她的胳膊:“小心点,别摔跤了。”
他的声音低而轻,像夜风一样,拂过她的耳边。
“啊,是得小心点,”楚天青接话 道,“我手 上还拎着垃圾,要是洒在楼梯上,我们又要在这里做保洁了。”
纪明川叹了口气,放手 松开了她,指尖上仍然 残留一丝余温,他反倒往旁边走了一步,提醒自己不该逾矩。
走到 了一楼,楚天青把 垃圾扔进了垃圾桶。教学楼前空无一人,她和纪明川的手 里还都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没吃完的蛋糕和紫菜包饭。
他们在教学楼门口告别对 方,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了。
整个十一假期,楚天青都在学校认真学习,老师们对 她寄予厚望,她也希望自己能 够入选国家集训队,闯出亚洲,冲向世界。
假期结束后,楚天青正要参加全 省集训,忽然 接到 了妈妈的电话 。她已经有半个月没回过家了,但她每天都会给爸爸妈妈打电话 。
这两天,妈妈没接电话 ,只给她发了短信,说是工作太忙,她也没往别的地 方想,只当妈妈和往常一样忙碌。但是,电话 接通之后,妈妈告诉她:“宝宝,爸爸妈妈现在没工作了,工厂把 我们两个都裁了,你爸准备去工地 上干活,妈妈最近也在找工作……”
第39章
楚天青能猜到, 妈妈原本是想瞒着她 的,现在 给她 打电话,恐怕是真 的没 办法了。
她 轻声问:“妈妈, 你们是不是很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妈妈才开口说:“你二 叔昨天打电话来催债了,咱家欠他们一万块钱,已经还 了七千,还 剩三千,说好了每个月还 一千……这个月还 没 还 上。”
妈妈说话的声音似在 轻微颤抖:“你上次不是拿了两万奖学金吗?妈妈就用了你五千……你看看, 要不……能不能……再借妈妈三千块?等 我找到新活儿,挣了钱肯定还 你, 先周转一下……”
楚天青的双眼 一瞬间涌满了泪水, 只能用一种生 硬酸涩的语调回答:“妈妈,别着急,无论你要多少钱, 我都给,你先拿五千吧,好不好?”
电话里传来一声叹息。
妈妈没 答应, 也没 拒绝, 只是沉默着,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 有了。
挂断电话后 ,楚天青迟疑不决, 浑身僵硬地站在 寝室里。
她 想回家探望爸爸妈妈, 想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妈妈的身体还 好吗?那些债主 只是打了电话, 还 是已经上门催债了呢?
混乱的念头在 她 脑海里翻来覆去 ,她 时而恐惧,时而慌乱, 下一瞬间,她 又突然冷静下来,心脏也几近麻木了,疲惫到了极致,双手双脚都无法动弹。
她 站在 书桌旁边,恍惚得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反而生 不出半点恐惧了。
她 已经将近半个月没 回过家了。
这半个月里,她 一直在 拚命学习,为全国决赛做准备。段老师也劝过她 ,适当休息半天,不会耽误她 的课业。
于是,周五下午放学后 ,楚天青向老师请了半天假。
她 收拾好书包,从学校出发,准备回家。
临走 前,她 还 特意去 了食堂,打包了两份紫菜包饭和三个牛肉馅饼。
食堂的东西已经算是很好吃的了。她 记得,爸爸妈妈平时舍不得买这种现成的美食,总说麻烦、浪费钱,也不知道爸爸妈妈最近有没 有好好吃饭?
楚天青提着饭盒,走 向公交站,坐上了回家的车。
夜色微凉,她 把窗户开了一条细缝,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厢里,风从耳边拂过,吹乱了她 的头发,她 也没 去 整理,只是低着头,看着膝上的塑料袋,心里一遍遍猜想着父母最近的生 活。
爸爸妈妈的身体还 好吗?
妈妈还 在 到处找工作吗?
家里欠的钱……还 差多少?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楚天青提着饭盒下了车,在 路上小跑起来。风扑在 脸上,她 气喘吁吁,反倒越跑越快,跑到了自家楼下,她 才停下来。
她 仰头望去 ,家里的灯还 亮着。
她 拿出手机,打开手电,光柱照亮了前方台阶。
楼道里还 是像她 记忆中一样黑暗,墙皮斑驳,光线昏黄,她 一点也不害怕,只是一步一步往上走 。
塑料袋在 手里摇晃,指尖被勒出一条红痕。
她 走 到家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打开了。
室内灯光流淌出来。
她 一抬头,就看见外婆正坐在 客厅一把椅子上。
如今已是十月中旬,正值中秋时节,天气早已冷了下来。家里没 有空调,也没 有暖气,窗外是萧瑟秋风,室内墙壁似乎能渗出森凉的寒意,比空旷的街道更寂静几分。
外婆穿着一件桃红色毛衣,一条深灰色绒裤,脚上是一双黑色布鞋。这些衣服和鞋子,全是她 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
她 坐在 一把塑料椅上,怀里抱着一团毛线,手里还 在 缓慢地织着毛衣。
现在 已经很少能见到还 会织毛衣的人了,外婆也不是非做这些不可,但她 的双手总是闲不下来,一定要给自己找点事做。
“外婆?”楚天青十分惊讶,“你怎么来了?”
外婆看起来比从前更瘦了些,面颊微微凹陷下去 ,脸色蜡黄,皮肤松弛,双眼 周围堆满了细碎皱纹,那一条条、一道道的细纹,纵横交错,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了眼 尾,当她 笑起来的时候,沟壑显得更深了。
可她 还 是笑着说:“天青回来了啊,你妈跟我说了家里的事,我就过来看看……你妈还 说你这周不回来了,我寻思着,你不回来,我也得看看你爸你妈咋样嘛,我不来帮衬着点也不放心。”
听完外婆的这些话,楚天青忐忑不安,连忙推开了卧室的门,果然,妈妈正躺在 床上。
妈妈的风湿病又犯了,手指关节微微肿胀,膝盖和脚踝也有些变形,薄薄的被子遮不住那些凸起的骨节。每一次翻身,她 的关节都会隐隐作痛,在 阴冷天气里,那种钝痛从骨头里渗出来,没 一会儿 就会蔓延到全身上下。
妈妈的脸色也不好,憔悴不堪,甚至比外婆更瘦弱些。
妈妈看见楚天青,神色又是惊喜,又是焦急:“宝宝,你怎么回家了啊?妈妈刚才就听 见门响了,还 想着走 过去 呢,腿不太 好,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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