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不言
“嗯,三个月大的萨摩耶。”梦安然端着两杯放了冰球的威士忌过来,递给柯奈一杯。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平淡,柯奈却注意到她掌心的月牙印——那是被指甲掐出来的。
他接过威士忌,抿了一口,“需要帮忙吗?”
“我能处理好。”她弯了弯唇,眼神清明而冷静,“一直如此。”
“如果真的不需要帮忙,秦沐就不会让我回来了。”柯奈将玻璃杯放在茶桌上,而后打开皮质医疗包,翻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给你的。”
秦沐拎着柯奈的登机箱进门,梦安然将另一杯威士忌递给他后,才接过柯奈的文件袋。
“什么东西?”她低头解开绳子,狐疑地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
柯奈扶了扶眼镜,看上去格外专业,“这几年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案例,或许对你会有帮助。”
梦安然粗略扫了几眼,哼笑一声,又把资料塞回文件袋里,随手放在料理台上。
拉开冰箱取了瓶气泡水,拧开后喝了一口,才施施然道:“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何必大费周章?”
“你忍得很辛苦吧?”柯奈扫过去一眼,似乎能够将梦安然的所有伪装看破,“每次见到狗,你都会产生应激反应,只能靠痛感来克制自己的冲动,使自己保持冷静清醒。”
梦安然顿了顿,猛灌了两口气泡水,冰凉感冲进身体里,勉强压住心底的燥。
“秦沐请你回来,不是因此事吧?”
“你说得对。”
柯奈收起凌冽的眼神,喝了口威士忌。
“他想知道你的情感淡漠能不能缓解。但我之前说过了,你这不是心理疾病,纯粹是因成长环境产生的自我防御。”
很难去信任他人,予以真心,付诸感情,一旦遭到背叛,便会舍弃一切保护自己。
某种层面而言,也不完全是件坏事。
“既然没病,那就不用治了。”梦安然弯起唇角,却笑不达眼底。
镜片后那双温润的眸子观察着梦安然的所有微表情,半晌,柯奈缓缓开口:“情感淡漠不是病,但你的创伤应激后遗症呢?打算一直让它折磨你?”
秦沐深知安小然这些年心里一直藏着事,又或者说,是有一头魔住在她身体里。
否则,她不会创作出《纵生》。
不由得劝说道:“宝宝,如果你只是怕狗,我们可以避免让你看见狗。但,你自己应该也清楚,你并非只有在看见狗的时候会发病。”
就像上次对待陆倾城那样。
梦安然垂眸陷入了沉默,不得不承认秦沐说的是对的,她努力克制自己的阴暗面,但总有些时候会情绪失控。
起初以为只要不让狗出现在自己眼前就可以了,这几年却发现,哪怕见到狗她都能克制得住,但在底线被踩的时候反而会情绪失控。
她自己都有点不太确定,这是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察觉她心思动摇了,柯奈适时问道:“有兴趣做个沙盘测试吗?”
梦安然抬头看过去,柯奈继续说道:“就当是玩个小游戏。”
在秦沐期待的目光下,梦安然最终点了点头。
柯奈挑眉,看了眼秦沐,“把你酒给她喝一口。”
秦沐疑惑,“她酒量很差,一喝就倒。”
柯奈轻笑,“就是要让她的精神状态放松下来,沙盘测试的结果才会比较准确。”
梦安然无语地睨了柯奈一眼,接过秦沐的威士忌浅喝一口,悠悠道:“你比七年前更让人讨厌了。”
柯奈弯起唇角,“谢谢夸奖。”
酒精作用发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梦安然就感觉脑袋有点晕晕的,四肢发软。
不算很醉,但也微醺了。
柯奈观察着她的状态,见她意识已经放松下来,就可以开始自己的治疗计划了。
“想象一下,你现在还在陆家,有两个哥哥,一个总是爱捣乱,用各种方式对你恶作剧,另一个沉默寡言,不太理你。父母经常不在家,你能见到他们的时间很少很少。如果让你用三样物品代表这个家,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梦安然眼神有些迷离,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似是思考了很久,缓缓开口:“刀、狗、小人。”
柯奈在本子上记录下梦安然所说的三样物品,都极具特征,完美契合了梦安然九岁那年看到的场景。
却听秦沐在他耳旁低声道:“刀是陆衡,狗是陆逸,小人……是她自己。”
冰冷的家里三个人,三样物品正是这三人的特性。
柯奈惊诧了一瞬,他对陆衡和陆逸不太了解,但听秦沐这么说,或许梦安然的心里创伤真的并非来自九岁时看见的那条被捅死的狗。
他继续问道:“某天小人听见了吵闹的声音,他回头会看见什么?”
梦安然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某些画面在她眼前上映,唇瓣嗫嚅着,吐出一句:“另一个……拿着刀的人。”
第206章 你陪我下地狱
柯奈瞳孔微颤,猛地合上了笔记本。
啪——
梦安然被声响唤回神,头脑清醒不少。
拿起自己的气泡水灌了几口醒醒酒,姿态恢复了淡然,“有结果了?”
柯奈扶了扶金丝眼镜,脸色沉重,“令你恐惧的不是狗,而是‘拿着刀的人’,陆衡才是你真正的心理阴影。”
梦安然眸光凝滞了一瞬,却又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她比任何人都更能感知到自己在害怕什么。
正如柯奈所说,缠绕着她的噩梦一直不是九岁那日的场景,而是拿着刀满脸鲜血的陆衡。
狗,仅仅场景中的配角罢了。
她害怕变成像陆衡那样的施暴者,却在受到刺激的时候会不可控的成为施暴者。
所以不断地克制自己冲动的想法,将自己的情绪锻炼得稳定不容易起伏。
“最近有做噩梦吗?”柯奈问。
“先前没有,只是睡眠质量差些。这段时间偶尔会梦到小时候的事。”梦安然实话实说。
柯奈重新翻开笔记本,提笔在本子上记录下梦安然的情况,到时回去需要综合考虑,为她制定一个合理的治疗方案。
却在低头的时候,忽略掉了梦安然望向他时那一闪而过的不悦的眼神。
她果然,还是很厌烦心理医生。
“我的病对日常生活影响不大,而且已经很少发病了。”梦安然说出这句话,就代表她不太想治疗了。
不等柯奈反应过来,她直接扯开话题:“比起我的应激障碍,陆逸的情况更糟糕些吧?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现在有头绪了吗?”
陆逸是京圈里最独特的人,除了他疯狂的性格外,还有他极具特点的外貌。
银发白睫,真正意义上的如雪般的肤色,然而他的体态却并不娇弱,能撑得住赛车这种高强度运动。
最令梦安然感到奇怪的是,她对陆逸刚有印象的时候,他不是这幅模样的。
陆逸比她年长八岁,她幼时记忆中,陆逸的睫毛和瞳孔是黑色的,墨发中掺着白丝,肤色虽白,却不至于如此病态。
这个人,似乎在渐渐褪色。
陆逸并非先天遗传性白化病,却是个天生的疯子。
这一点,正是柯奈感到疑惑的地方。
没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心理扭曲,好比梦安然是因为九岁时受过刺激,思维才开始发生变化的。
而陆逸,从小疯到大,完全不合理。
“暂时不清楚原因,以陆逸的行为作风来看,大约是狂躁症。但是病因还需要对他本人做个详细诊断才能知晓。”
闻言,梦安然明了地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虽不太在乎陆逸的死活,但陆逸总是想要拉着她一起死,也挺麻烦。
“陆逸是次要的,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柯奈将笔记本收进皮包里,强调了一下这个问题。
若不是因为秦沐给他发消息,说梦安然最近状况有点不太好,他这会儿还在战区当无国界医生呢。
梦安然无语地撇撇嘴,“你一个心理学博士,在国内开个咨询室多好,非得去战区凑热闹。”
此话一出,柯奈眸光凝滞了一瞬,似是压下了心底某些翻涌的情愫,没接梦安然的话。
见他这幅表情,梦安然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随口扯开话题:“吃饭了没?”
“听说你开了家酒店。”柯奈弯了弯唇角,意思不言而喻。
“行,让你尝尝我酒店的饭菜。”
秦沐负责开车,三人蒙着夜色,前往砚都酒店。
*
漓城,某私人赛车场。
陆逸看完项复发过来的消息,浅色如琉璃的瞳孔里跳跃着几分兴奋。
有意思。
赛车局散场了,但棋局似乎还没结束呢。
他反手拨通了梦安然的电话,那头传来懒洋洋的声音:“陆二少挺有闲情雅致,是收到什么消息了?”
“我的好妹妹,有兴趣跟我玩一把大的吗?”他声音里藏着异于常人的雀跃,以至于微微发颤,似乎已经压制不住体内的激动了。
听到这把声音,梦安然放下筷子,全然没了胃口,“这次是打算让我站在比赛终点,还是打算拉我去跳飞机?”
“不,咱们玩点更刺激的!”
陆逸勾起唇角,薄唇犹如洇着血般鲜红,在他雪白的肤色下衬得他如阴间走出的恶鬼。
他捏紧了手里的车钥匙,一字一顿道:“我送你一份大礼,你陪我下地狱。”
梦安然冷哼一声,“怎么听都不像好事。”
“是吗?”陆逸扯了扯毛衣的领子,脖颈的肌肤微微泛红,“可我觉得,会很有意思呢。”
让你身败名裂,变成我的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