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不言
滚烫的茶水渗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依旧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柯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茶渍在白大褂袖口晕开一片褐痕。
在肌肤相触的瞬间,他看见女孩瞳孔骤缩。
那种本能的恐惧反应,是任何演技都无法伪装的。
柯奈的眸色渐渐沉了下去,“应激障碍,介意说说你的经历吗?”
女孩的笑容终于出现了裂缝,就像她手里的陶瓷娃娃一样。
诊室里的挂钟滴答作响,雪越下越大。
柯奈看着那些完美面具的碎片从她脸上剥落,露出后面那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
和他论文里写的案例一模一样,用一生在表演“正常人”的PTSD患者。
“九岁那年,我目睹大哥捅死了二哥养的狗,他手里握着匕首,浑身是血。”她的声音始终没有颤抖,仿佛做好了被看穿的心理准备。
柯奈松开手,从她指间取走了开裂的茶杯,状似轻松道:“你身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窗外,暮雪覆盖了整个城市。
她身上穿着高领毛衣披着水貂毛披风,从进门到现在从没表现出任何伤痛感。
梦安然望着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撕开她所有伪装的心理医生,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带着血腥味的、活人的笑。
“上周陪二哥蹦极,摔的。”她轻声开口,语气里不像掩饰,更像讽刺。
柯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毕生所追求的“完美正常人”研究样本,一具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标本。
更令他血液沸腾的是,这个女孩能够反向分析他,看透他。
“做个交易吧。”她指腹拂过陶瓷娃娃脸上的黑色裂痕,富有胶原蛋白的脸上始终挂着淡笑,那双漂亮的眸子却如枯井,“我做你的研究对象,你帮我强化情绪控制力。”
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需要做的是让患者放下戒备,坦诚相待,才能进一步对患者进行心理治疗。
可是这次,柯奈却同意了帮助梦安然更好地伪装自己,只因她当时的一句话——我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能痊愈,但我需要保证自己不会伤害在乎的人。
意识回笼,柯奈从回忆中抽身,望着眼前笑容恬淡自然的女孩,她比十年前更擅长伪装了,甚至能骗过她自己。
病因的场面在她记忆中减淡,是被她强压在了内心更深处。
一旦发病,带来的反噬会更严重。
“安然,你的病不能再拖了。”他轻声说,“你继续用理智压抑它,早晚它会生根发芽——你会变成自己噩梦中的拿刀的人。”
梦安然瞳孔微不可见地颤了颤,随即一笑,“我这不是在配合你了吗?”
诊疗结束已是两小时后。
柯奈收拾资料时,一张照片从文件夹里滑落。
梦安然弯腰去捡,发现是张老旧的黑白合影,背景像是某个医院。
“我父亲。”柯奈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擦过边缘,“他是精神科医生。”
梦安然若有所思地问:“好像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
柯奈将照片收进医疗包,特意把语气放得淡且轻,想让话题显得不那么伤感:“我父亲是精神科医生,母亲是护士。在我五岁那年,一场医闹结束了他们的生命。”
梦安然垂首默了默,“抱歉。”
柯奈抿唇笑了,摇了摇头,“没事,都过去二十几年了。”
“但这是你执着于研究人性的原因。”梦安然抬眼看他,那双明亮的眸子似乎瞬间看穿他的一切,令镜片后的眼睛瞳孔不受控地扩张了一下。
柯奈轻叹一声,又似是在笑,“我自认在心理学专业上很有天赋,可以通过微表情准确分析患者心理活动。但,始终比不过你通过眼神瞬间能看穿人心的本事。”
“因为我的童年里,身边都是比‘正常人’恐怖千百倍的恶魔,练出来的罢了。”梦安然耸耸肩,同样的语气平淡,曾经受过的那些伤似乎都能当玩笑出说来。
“比起这些,”她话锋一转,目光定在了柯奈的医疗包上,“方便问问你父母以前是在哪所医院任职吗?”
“京市同立医院,也就是现在的妇幼保健院。”
梦安然瞳孔骤缩,有些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她继续问:“医闹发生在你五岁的时候,就是二十三年前?我出生那年?”
柯奈点头承认,“嗯,你生日的后一天就是我父母的忌日。”
不安感朝梦安然席卷而来,“真假千金”一事说不定跟那场医闹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段曦入狱,按理来说所有的阴谋诡计都该结束,可她却总有一种棋局尚未分出输赢的感觉。
狸猫换太子似乎不仅仅是段曦复仇计划中的一部分,幕后更深处,还有一只大手在布局一切。
甚至连段曦,都是对方的一枚棋子而已。
敲门声打断了梦安然的思路,秦沐推门而入,眸色深得能滴出墨来。
他将梦安然的手机递过去,沉声道:“伯母刚给你发了微信。她今天去看守所见段曦,偶然遇见白郁金,听见白郁金说要在下周颁奖礼上攻击你的心理评估。”
梦安然粗略看完苏宛曼发来的消息,回了两句宽慰的话后,按息屏幕,红唇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柯医生,看来又得麻烦你了。”
第215章 爱是势均力敌
秦沐泡好茶,用陶瓷碟子装了些柯奈带过来的司康饼作为茶点。
三人落座客厅沙发。
柯奈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水温刚刚好,泡出来的红茶甘甜芳香,不带半点苦涩,“没想到秦少爷还会泡茶。”
“没办法,谁让我有个嘴刁的大小姐呢。”秦沐宠溺地捏了捏安小然的脸蛋,哪怕在外人面前也不避讳。
梦安然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聊正事呢!”
柯奈静静看着两人亲密互动撒糖,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抿了口红茶,淡淡道:“爱是势均力敌,却甘愿为你俯首称臣。这句话,大概说的就是你们这种状态吧。”
梦安然跟秦沐相视一笑,她将目光放回柯奈身上,回归正题:“你刚才说,你父母以前在同立医院任职,我就是在同立医院出生的。”
闻言,柯奈的手猛地一抖,茶水荡起涟漪险些洒在他衬衫袖口。他放下茶杯,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手,大概懂了梦安然脑海中的猜想:“你觉得,那场医闹跟你当年被调换有关?”
“对。”梦安然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段曦为了复仇陆家,刻意换走了陆家的孩子。但是段曦落网,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她扭头看向秦沐,问道:“你还记得幼儿园的时候欺负我的那个男生毛夏槟吗?”
“记得,你是因此去练跆拳道,被陆逸打断肋骨的。”
“他今天早上来集团门口堵我,背后指使他的人,是陆衡安插在陆逸身边的眼线——苏胜。”
秦沐皱起眉头,无论这个苏胜到底是听陆衡吩咐,还是被陆逸策反,以陆衡和陆逸的手段和跟梦安然之间的关系,都不至于玩这么幼稚的把戏。
而苏胜本身,又不可能跟梦安然存在矛盾。
所以,苏胜背后还有别的雇主。
“我现在怀疑,苏胜的雇主就是白郁金。”梦安然说出这话时并不像怀疑,更像确定,“陆家破产后,白郁金就消失了,现在突然露面且目标明确指向我。那么,今天早上的一切都合理了。”
柯奈并不认识白郁金,从梦安然的话里判断,应该是陆衡、陆逸的生母,“这跟换子又有什么关系?”
梦安然端起茶杯,喝掉凉了的茶,轻浅一笑,“是啊,陆家破产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答非所问,但两个问题的性质是一样的。
她跟白郁金之间没有直接恩怨,陆家破产也并非她的手笔,白郁金却想毁掉她的一切。
谁又能确定,当初换子、医闹,与白郁金无关呢?
柯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沉思着道:“从犯罪心理学的角度来看,确实不是所有的行为都有动机,无差别攻击的案例很常见,这些犯人一般是受过刺激想要报复社会的。”
可是,白郁金的矛头直指梦安然,基本排除无差别攻击的可能性。
“除了无差别攻击呢?”梦安然朝柯奈抛去一个眼神,似是有了些大胆的猜测。
柯奈抿唇深思半秒,很快明白了她眼神中的含义:“人性。”
尽管没接触过心理学,但秦沐也迅速明白过来两人的想法:“你们的意思是,白郁金不一定是‘报复’行为,也有可能是出于她本身的情绪?”
“对。”热茶蒸汽蒙上了柯奈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抿了口茶,淡淡道:“因嫉妒作案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但我们目前没办法确定白郁金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针对我,只能先应付下周的表彰大会了。”
梦安然将目光投向柯奈,红唇挂着意味深长的笑,狡黠的眼神昭示着她脑海里形成了些阴谋诡计。
“柯医生,拜托你了。”
柯奈缓缓挪开视线,摆明了不想配合梦安然,“我是个有职业操守的人,伪造心理评估报告的事我不干。”
“不,你想多了。”
梦安然拿起一块司康饼,送到嘴边轻咬一口。
无糖的司康饼在咀嚼中渐渐散发出一种粗粮独有的甘甜。
她对上柯奈不解的眼神,莞尔一笑,“你需要对我进行全面的心理评估,并且出具一份真实的、完整的、无懈可击的评估报告。”
*
这个夜晚,同样难以入眠的还有苏宛曼和梦荣夫妇俩。
苏宛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乱糟糟的,被不安缠绕着。
梦荣两手枕在脑后,平躺在床上,黑暗中,两眼借着窗帘漏进来的月光盯着天花板。
夫妇俩毫无疑问都是在担心小女儿的情况。
“老公,白郁金养育安然十七年,纵然没感情,也不该有怨恨才对。她为什么……要对安然赶尽杀绝啊?”
苏宛曼想不通,当初安然离开陆家的时候白郁金并没阻拦,既然没产生过矛盾,又哪里来的仇恨呢?
梦荣重重叹息一声,“我也不清楚啊,咱们鲜少跟陆家人打交道,现在只知道陆衡跟陆逸心理不正常,至于陆忠和白郁金……了解得太少了。”
“我看白郁金不像是心理有问题的啊。”
苏宛曼回忆起以前在宴会上远远见过白郁金的那几面,白郁金都表现得端庄大气。
加上安然也没怎么提过白郁金的怪异举动,足以证明白郁金思维正常且与安然之间少有交集。
那为什么要将安然患有心理疾病的事捅得人尽皆知,毁掉她的人生?
“安然回你没有?”梦荣扭头看了眼身旁的妻子,黑暗中勉强能看见对方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