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不言
梦安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
从她九岁发生了那件事开始,陆衡就搬出了陆家别墅独自居住。
他的那些付出与痛苦,她竟从未听说过。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出口,“明明可以找专业的试药员……”
项复苦笑:“因为陆二少对某些成分过敏,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休克。陆总说……只有同父同母的血亲,反应才会最接近。陆总亲自试药的事,连陆二少都不知情。”
阳光突然变得刺眼,梦安然眼前浮现出陆衡独自坐在实验室里的样子——挽起袖口,针尖刺入血管,面无表情地记录每一分每一秒的身体反应。
那支针,仿佛穿越时空扎在了她的心头。
“还有件事。”项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陆总让我转交给您。”
梦安然接过,发现是衡逸集团的股权转让书。陆衡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转给了她。
“他说,这是他能送给您最后的礼物。”项复深深鞠躬,这是他第一次对除了陆衡以外的人如此尊重。
文件从梦安然手中滑落,纸张散了一地。
股权转让……梦安然思绪恍惚了一瞬,此刻清晰地意识到,陆衡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
梦安然蹲下身子一张张拾起文件,声音激不起一点波澜:“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项复若有所思地看了梦安然一眼,某些请求卡在喉咙里半天,到底没有说出口。
最后深深一鞠躬,恭敬道:“那我先告辞了,大小姐保重身体。”
“等一下。”梦安然将文件摞好,站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平稳心情,“问你个事,陆逸失踪后回来找过陆衡吗?”
“是,大前天陆二少来找陆总的时候浑身是血,意识迷离不清。他被白郁金下了药,发病期间会丧失理智,他怕自己做出些荒唐事,于是用自残的方式保持清醒,直到找到陆总,注射了镇静剂。”
梦安然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门疼得厉害,一时间搞不清楚自己这十几年来恨的到底是什么。
她阖眸挥挥手,项复垂眸颔首,默默离开了。
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秦沐走出来,搂住了梦安然的肩。
方才的话他都听见了,想必安小然现在思绪很复杂。
不可否认陆逸曾经发病伤害过她许多次,但尚有意识的情况下宁愿自残也不愿伤她,这种情况或许也不止这一次。
“你说,我是不是错得很离谱?”她低声发问,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秦沐手臂一收,将她拥进怀里,揉了揉她的后脑勺,“你没错。或许他们曾经的所有行为都有苦衷,但你在此过程中感受到的伤害和难过是真的,你不必因为他们的苦衷而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伤痛。”
他低头,贴近她的耳廓,声音极致温柔:“安小然,你不需要原谅他们,你应该跟自己和解。”
梦安然心尖一颤,抱住秦沐的腰肢,窝进他怀里。
好像只有闻见他身上的海盐柠檬香,她混乱的思绪、紧绷的神经才能够得到片刻安宁。
陆逸洗澡很慢,大概是因为身上有伤,加上身体虚弱,从客房出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差了,连以往妖冶的红唇都有些发白。
“喝杯热水。”梦安然递过去一杯温热的纯净水,在他接过时注意到了他衣袖处微微露出了腕上的血痕。
她垂眸时神色暗了暗,很快又恢复如常,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冰冷:“原以为陆二少发疯时只会拉人陪葬,没想到还有自残的兴致。”
陆逸的手微微一僵。
“项复都告诉我了。”她继续说,“我不问他的话,你打算一直瞒着我?”
“呵……”陆逸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告诉你了又能怎样?不这么做的话,前天在酒会上放狗的人或许就会是我了。我不认为你会因为我身上的伤,而选择原谅我曾经的行为。”
梦安然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会原谅你的。帮你,只是为了让我自己日后能过得平安。”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我去配药,秦沐留在这陪你。”
柯奈也该回诊所了,顺便送梦安然去福寿堂。
两人离开后,客厅里只剩下秦沐和陆逸各自坐着沙发一头,陷入无尽的沉默。
陆逸双手握住水杯似乎贪恋杯壁上的温度,秦沐扫过去一眼,默默地将室内暖气温度调高了一点。
“将我送去精神病院吧。”陆逸冷不丁地开口,“你应该也不放心让我留在安然身边。”
“安小然已经给你安排了保镖,她也会搬到江畔九号住。”
“你就不怕我伤到她吗?明明将我送去精神病院关起来,才是最稳妥的。”陆逸突然急躁起来,连他自己都很害怕万一哪天发病了……
“怕。”秦沐给出了肯定答案,深邃的眸子对上了陆逸不解的目光,“或许安小然自己也很害怕。但她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我尊重她的一切决定,我的任务仅仅是保护她。”
第271章 要不我帮你解决了她?
陆逸轻蔑地笑了笑,又像自嘲。
这么多年,他自我感动地以为自己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为妹妹付出了不少,是这个小没良心地看不到他的好,只顾着往秦沐身边跑。
可如今简单的两句话对比下来,他既没能力保护她,又没尊重过她的想法,甚至他的存在对她而言本身就是极大的危险。
妹妹恨他,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陆衡那家伙说得对,像妹妹这种感情淡漠的人,能被她恨也算一件好事。
梦安然很快就回来了,在她的跑车驶入车库的时候,院外还停了两辆黑色的保姆车。
十几个身穿黑西装训练有序的保镖陆续下来,在院子里列队,将别墅护得严严实实。
秦沐去给梦安然开门,她手里拎着一袋药材,另一手还提着两个保温壶。
“先吃点粥,等会儿把药喝了。”梦安然进厨房,将打包回来的膳食粥盛进碗里,抬眼看向坐在沙发上愣神的陆逸,后者秒懂地起身走了过来。
“多吃点好得快。”梦安然把粥碗放在餐桌上,陆逸就在那个位置落座了。
粥煮得绵密,里面只加了淮山和瘦肉,味道很清淡,却是陆逸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食物。
想想就觉得可笑,他都忘记自己多少年没吃过“不掺料”的东西了。
本以为离开了陆家,白郁金就没法差人在他饭菜里下药。
可是他还是时不时就发病,身体状况不曾好过,这就说明他的身边一直埋伏着白郁金的暗子。
每一口食物都有可能是取他性命的毒药,这碗清淡的粥竟然是他唯一能够放心吃下的东西——因为这是妹妹给他带的。
妹妹很恨他,妹妹想让他死,但妹妹不会。
妹妹是世上唯一不可能杀他的人。
“请了保姆负责打扫卫生、给你做饭,等会儿她会把你换洗的衣服一并带过来。”梦安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台崭新的手机,放在桌上,“给你的,有什么事……可以联系我。”
陆逸抬头看她,红唇勾起妖冶玩味的笑:“谢谢妹妹。”
梦安然白了他一眼,不理他了,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捣鼓药材。
药材的香味很快弥漫在整栋别墅里,秦沐处理完工作电话,进厨房看了一眼。
“宝宝,你在弄什么?”他低声问道,大手亲昵又自然地攀上她的腰。
“治外伤的草药,止血化瘀的。”梦安然轻声回复,把熬好的草药放进药臼里捣碎。
“宝宝好厉害,什么都懂。”秦沐由衷地夸赞着,在情绪价值这一块,他永远给安小然拉满。
梦安然好笑地瞥他一眼,“工作处理完了?”
“嗯。卓诚能力很强,需要我过手的事情不多。”
“那你帮我个忙吧。”
“你说。”秦沐撸起袖子,很乐意帮她干活。
梦安然轻笑一声,将他的袖子拽下来,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帮我物色一个能接任锐铭CEO的人选。”
厨房里,药臼捣碎的草药散发出苦涩的清香。梦安然垂眸专注地研磨药粉,瓷白的药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秦沐站在她身后,手臂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这么突然?”他低声问:“因为陆衡?”
梦安然摇头,将捣碎的药材倒进纱布包,“柯奈不是一直都说我的病不能拖吗?接下来,我想专心养病了。”
秦沐沉默片刻,突然转过她的身子,直视她的眼睛:“安小然,你又说谎了。”
从她学习经商时起她就一直想要往上爬,想要坐在京市商界的金字塔顶端。
柯奈说了她的心理情况有所好转,她不可能会选择在这时候放弃事业退居幕后专心养病。
梦安然避开他的目光,“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合理?”秦沐轻笑一声,拇指抚过她微蹙的眉心,“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合理’来规划人生了?安小然,你可以多依赖我一点的。”
指骨敲击桌面的声音打断两人的对峙,陆逸倚在料理台边,银白的发丝垂在眼前,手里端着空碗:“妹妹是为了专心应对白郁金吧?”
梦安然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处理药草。
陆逸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要不这样,我帮你解决了她?”
梦安然警觉地扭头盯着他,生怕他一个冲动跑去跟白郁金同归于尽了。
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你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迈出大门半步。外面的保镖是用来保护你的,也是用来监视你的。别给我生事。”
陆逸垂眸笑了,微长的银发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温软,“好啊,那就听妹妹的。”
等这对前兄妹掰扯完了,秦沐轻拍梦安然的肩:“你身体还没恢复,这几天先休个假。我帮你物色人选,等选好人了,你再回去交接工作。”
“嗯。”梦安然点头,这件事交给秦沐她还是很放心的。
盯着陆逸将调理身子的中药喝完,梦安然又将他拉进客房给外伤上药。
顺便把项复带过来的那盒镇静剂转交给他。
“发病克制不住了自己扎针,有什么事及时给我打电话。”叮嘱完这一句,梦安然觉得自己有点太好心了,又补了一句:“要是敢把我别墅里的东西砸坏了,我亲手刀了你!”
陆逸噗呲一声笑了,不论过了多少年,妹妹在他眼里还是那只毫无威胁力的小猫。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对他还有一点情感吧。
哪怕是恨。
保姆阿姨来的时候拖了个大箱子,全是给陆逸带的衣服。
梦安然又给保姆叮嘱了几句陆逸的忌口,随后便离开了梨华苑。
陆逸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直到那辆银色跑车从视线中消失,红唇才勾起一抹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