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程不言
“还是你觉得……”梦安然神色冷得像窗外的风,拂过便是伤人的刀,“我是那种是非不分的人?”
秦沐瞳孔猛地颤动,“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梦安然反问,强势得似乎不给秦沐留半分余地。
秦沐心脏咯噔一下,眼眶倏然红了,泛起水光。他自嘲似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如玻璃般脆弱:“安小然,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显得我更像你的仇人。”
梦安然怔忪了一瞬,眼底的寒意顿时散开来。她朝前一步,抱住了秦沐的腰,低声道歉:“对不起,我太执着了。”
在商场上习惯了雷厉风行,一到争论的时候,竟忘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爱人,而非敌人。
秦沐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回抱她,两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嗓音多了点沙哑:“自从明柳订婚宴后,你变了很多。虽然这些变化并不坏,可我感觉你越来越不在意我了。安小然,我很没安全感,我总感觉自己是你随时可以放弃的人。”
她活得太过通透了,通透得不管谁的离开都无法阻碍她的脚步,无法影响她的生活。
她总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放弃那些“不属于她”的东西。
曾经他偶尔会希望她别那么理智,偶尔对一些人或物产生依恋。如今她确实变得更感性、更冲动了,却不是因为他。
这种变化令他害怕。
窗外的风透过缝隙灌进来,吹得竹帘猎猎作响。
梦安然的心猛地揪紧了。她仰起头,看见秦沐泛红的眼角,像被什么刺痛了一般。
“秦沐……”她试探性地唤他的名字,想要像从前无数次他哄她那样反过来哄她。
可是秦沐轻轻将她推开了些,问了个一针见血的问题:“安小然,你分得清什么是爱吗?”
她恍惚了一瞬,看向秦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陌生与不可置信。
窗外,屋檐上的积雪无声地滑落,像是砸在了梦安然的心尖上,迅速结上一层霜。
“我承认我情感比其他人淡漠,我也确实不理解爱到底是什么。”一滴泪顺着梦安然眼角滑落,她哽咽了一下,“可我知道自己不能没有你,我也从没怀疑过你爱我。”
每每看见她掉眼泪,秦沐就会慌了神。他不知所措地拂去她脸颊的泪,温柔地将她拉进怀里,越抱越深。
这是相识二十一年来,他第一次亲手把自己捧在手心上呵护的女孩弄哭了。
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怀里。
“宝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样,“对不起,我话说得太重了。”
梦安然憋着嘴巴靠在他怀里,委屈得像三岁小孩被抢了最爱的糖果。
她仰起头,生气道:“道歉不该有点诚意吗?”
秦沐盯着她眸中闪烁的水光,明了地俯身亲了亲她的唇,“我错了。”
梦安然似乎迅速消气了,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他薄唇上,“那你告诉我,我做错什么让你没有安全感了。”
她知道从小到大,秦沐对她都有着绝对的信任,就像她永远相信他不会背叛她一样。
就连之前段竟遥故意设计,拍了些角度暧昧的照片发给他,他都始终相信她,从没提过他缺乏安全感。
现在又是为什么呢?
因为陆逸吗?
秦沐拉着梦安然到茶桌旁坐下,扯了张纸巾轻轻擦着她脸上泪痕。迟疑了许久,他低声道:“你最近对陆逸好得过分,我不喜欢这样。”
被泪水沾湿的睫毛缓缓扑朔着,梦安然似是有点懵,“我对他哪里好了?”
“你说他救你一次,你拉他一把,现在还这样想吗?”秦沐太了解安小然了,轻易看出来她对陆逸是有感情的。
梦安然垂下眼眸陷入沉默,她在仔细思考自己对陆逸是否真的像秦沐说的那样,并非单纯因“还人情”或是避免继续被伤害而选择救赎。
而是,对陆逸存在某些说不清的情感。
回想这段时间跟陆逸之间的相处,她好像确实没有以前那么憎恶这个人,偶尔会想起幼时他带来的那些别扭的关心。
她不懂爱,陆衡和陆逸都是如此。
在陆家长大的孩子不懂爱与被爱,不懂表达情感,总会在不经意间误伤了在乎的人。
大体而言,他们也算同病相怜。
第356章 彩色糖纸
梦安然直接躺下,枕在秦沐腿上,抬起手捏住他的脸蛋,“所以你是在吃醋吗?”
“不是。”秦沐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我是无法原谅他,也无法接受你放下过去跟他和好。”
梦安然愣住了,她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秦沐继续道:“他曾经许多次险些害你没命,每次看到你身上那些伤疤,我都更恨他几分。你可以选择对他伸出援手将他拉出深渊,但我没办法因为你在乎他,而原谅他。”
陆逸跟陆衡终究不同。
虽说安小然的PTSD因陆衡而来,但自始至终陆衡从未伤害过梦安然,甚至还许多次从陆逸手上救下了她。
所以安小然放下对陆衡的偏见和恐惧,重新接受这个大哥,他会尊重她,支持她。
可陆逸不行。
安小然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陆逸是个危险人物,是曾经差点让他再也无法见到安小然的人。
他没安全感,在于安小然对陆逸的在乎超出他的想象,他无法看着安小然和陆逸重归于好——那样注定,他和她之间会产生许多次争吵。
如同今天这样。
梦安然听明白了,秦沐是在心疼她。
她身上的伤疤会愈合,但秦沐心里的不会。
“我知道你难以接受。”她把玩着他骨节分明的大手,炙热的温度传递而来总能让她心安,“甚至我自己仍在介怀着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秦沐不解,如果仅仅因为柳枝订婚宴上陆逸用自残克制发病也想来提醒她,这份人情早就该还清了。
“其实想法很矛盾,自从发现了白郁金的计划后,我觉得陆逸的人生是悲惨的,他那些疯狂的举动是他自己无法控制的,罪责不该由他来背。”
梦安然微微仰头,对上了他那双藏满了心疼的眼睛,“可是我身上的疤痕又告诉我,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我受过的伤、经历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存在的,不该就这样抹去。”
她在帮他,幼时受到的一丝关怀令她无法对陆逸弃之不顾。可也在恨他,她身上每一道疤痕都是无法抹去的伤痛。
或许她会跟陆逸和睦相处,或许某一天她真的忘掉了那些伤痛,但那一定是因为现在的她过得特别幸福,幸福到足矣用甜蜜弥补心底的缺陷。
而给她幸福的人,只会是秦沐。
“我说过,你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她坐起身,两手捧着秦沐的脸凑上去嘬了好几口,甜滋滋地笑道:“你是超越亲情和友情的唯一。我对情感可能不是特别敏感,下次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了,要直接告诉我。”
秦沐脸上总算有了笑意,他伸手将女孩勾进怀里,另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语气暧昧:“那……今晚做点舒服的事吧?”
梦安然的手攀在他脖子上,“要不然,一起泡会儿温泉?”
难得她不害羞,甚至积极地盛情邀请,秦沐哪儿能不赏脸呢?
当即抱起她,往私人汤泉走去。
都说不吵架不代表感情稳定,吵完架还继续爱你,才是能够长久的爱情。
二十几年从未起过争执,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情绪倾泻,让秦沐更理解了梦安然的想法,也更确认了她爱他。
从温泉池里出来的时候,梦安然已经全身瘫软,靠在秦沐怀里昏昏欲睡了。
事实证明人在疲惫的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做运动,她只感觉自己头脑发胀。
替她穿好衣服后,秦沐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正打算提前收拾一下明天去登山要带的物品,却无意间在她包里发现了一个戒指盒大小的方形铁盒。
打开来,里面是厚厚一叠彩色糖纸——正是他送给她那罐糖果的糖纸。
秦沐瞥了眼床上酣睡的女孩,忍不住好奇心,将那叠糖纸数了一遍。
却看到糖纸底下压着两枚银戒指。
明显能看出来是对戒,没有任何珠宝镶嵌,但是款式设计和雕刻做工都十分精美。
他诧异地取出那枚男士戒指,紧张地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尺寸并不合适。
那一刻,秦沐心里有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如果是送给他的戒指,为什么连尺寸都做不对?
如果不是送给他的戒指,还能送给谁?
床上的人无意识翻了个身,发出些动静。秦沐惊了一下,见她没醒,轻手轻脚地把戒指收回了铁盒里。
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在她身旁躺下,熄了灯,将她搂进怀中。
熟悉的味道与温度包裹而来,梦安然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全然不知此刻男孩的思绪有多么复杂。
次日一早,天边放晴。
温暖的阳光从窗户竹帘的缝隙倾泻而入,梦安然被阳光刺得皱了皱眉,躲进秦沐怀里。
感觉女孩一直往自己怀里挤,秦沐无意识地将她抱紧,大手轻抚着她的后脑勺。
美好的晨间时光被拍门声打断了,梦澄泓在门外一边拍门一边喊:“二姐!沐哥!起床啦!说好的今天去爬山呢,赶紧起来早点出发!”
梦安然满脸怨气地坐起身,冲着门外抬高声调道:“知道了,你们先去吃早餐,等会儿大堂集合。”
“好嘞!”梦澄泓的叫醒服务完美完成,踩着兴奋地步子跑回去找大姐一块吃早餐了。
房内,秦沐宠溺地揉了揉女孩的脑袋,看到她幽怨的表情不免好笑,“怪我,昨晚折腾太久了,害你不够时间休息。”
梦安然歪着头直接倒在他肩上,身子软得像一滩水:“累,没有三明治好不起来了。”
秦沐轻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待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先起床洗漱,别让柯奈他们等久了。”
“好。”梦安然伸了个懒腰,总算乐意翻身下床。
她套了件针织外套,径直往洗漱间走。经过置物柜时,却敏锐地注意到自己背包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她扭头看了眼正在穿衣服的秦沐,“宝宝,你翻我包了?”
秦沐忽然一阵莫名的心虚,摸了摸鼻子,“嗯,昨晚收拾了一下行李。”
梦安然眼眸微眯,缓步走到他面前,危险地视线打量着他:“你是不是打开我包里的铁盒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