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板娘
“……睡了。”
“我就说几句话，说完我就睡。”
“……那你赶紧的。”
“当初我跟郭琮还在谈恋爱的那会儿，我爸妈总说你肯定是个不好相处的大姑子，说你主意多得要命，让我就算嫁给郭琮了也不要跟你走得太近。”蔡晓楠直言直语，“但我现在觉得，你就是家里最清醒的那个人。”
郭芃听得鸡皮疙瘩一阵阵冒：“哎哟，少把我捧得那么高，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哈。”
“不止是我，郭琮也是这么觉得的啊。”
“啊？郭琮那小子？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他之前就说你的想法跟好多人都不一样。他知道你给这个家里付出了很多，有的时候你爸妈在讨论你的婚事时，他都会让他们别老逼你嫁人。有次爸说你一直不结婚不生孩子，没人给你养老你就知道后悔，郭琮说那就他给你养老。”
郭芃不敢相信：“不可能！他就是嘴上说说、画大饼的吧！”
“姐，你知道我们几姐妹有个哥哥，这么多年了，也没见他说过几句人模人样的话，觉得我们生来就是为了给他赚彩礼、赚房子车子用的。”蔡晓楠不掩语气里的憎恶嫌弃，“所以你都不知道，当初我听到那话从郭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多震撼。”
郭芃也震撼，瞌睡虫都被赶跑了。
蔡晓楠继续道：“我和郭琮在一起时间不短了，老实说，我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我妈一直觉得我是几姐妹里面长得最好看的，应该要‘嫁’出个高彩礼才行，但我还是坚持要选郭琮，所以导致现在我娘家都不怎么搭理我……
“可是好奇怪，当初我觉得他心地是好的，对女生也很尊重，所以我才会嫁给他，但为什么前段时间我一看到别人的生活过得那么精致漂亮，我心里又会不平衡？”
郭芃翻了个身，在昏暗中寻着对面年轻姑娘的身影，软了口吻：“你去找些事情做，相信我，赚了钱你就痛快了。”
“我也想啊，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就学呗，我问你，你一开始就会当妈妈吗？一开始就会抱孩子？一开始就会给他换尿片？一开始就会喂奶？”
“……不会，那时候很多事情都不懂。”
“那现在呢？”
“懂、懂了一些了吧。”蔡晓楠心虚。
“是呀，不懂的事情就去学，有相机就能学摄影，有电脑就能学后期剪辑，有台电动缝纫机就可以学做小孩或猫猫狗狗的口水巾，我们小区投喂群有位妈妈在家做给公仔穿的那些衣服，缝纫机踩得要起火。一开始肯定要费点心思，苦也是要吃的，但你连怀胎十月、剧痛分娩这些苦都吃过来了，还怕吃其他的苦吗？”
郭芃是认真在帮她想，“你要是能学会后期，那么就来找我，如果你擅长跟人沟通，我表姐现在在做内衣品牌，你感兴趣也可以尝试代理销售。你还那么t年轻，一切皆有可能，但你怎么都要先迈出那一步。”
蔡晓楠扯了被子擦擦泪水，真诚道谢。
她们多聊了几句，没多久，房间安静下来，两人都睡着了。
隔天早上，郭琮十点多就已经到了酒店楼下。
他五点多六点就出门了，已是春运期间，车票难买，他索性自己开车上来。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余媛跟他儿子。
郭芃有半年没见到余女士，觉得她瘦了又老了。
她原本以为一见面就要六国大封相，正准备要防守，没想到余媛只是过去把半岁大小孩抱给蔡晓楠。
看到儿子，蔡晓楠母爱泛滥，抱着儿子呜呜哭，而小孩像是一下就认出她，不停咿咿呀呀地叫。
一家三口团聚，这个哭完那个哭，郭芃在旁边忍着翻白眼，余媛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剩疲惫：“行了行了，收拾一下然后回家吧。”
“这么快？”蔡晓楠吸吸鼻涕说，“来都来了，多住一晚再走吧？连续开车好危险的，妈你也累了吧？”
“那我来多订一间房。”郭琮看向郭芃，“姐，这间房直接续一晚吧？我跟你去前台，顺便把钱还你。”
“哎，没多少钱，你赶紧哄完你老婆，把你老婆带走就行了。”郭芃挥挥手。
余媛突然开口：“开多一间房干嘛？你不是租了房子吗？到你那住不就行了？”
蔡晓楠和郭琮一愣，郭芃则早有心理准备：“我是和别人合租的，不方便带别人回家住。”
余媛蹙眉：“和男的还是女的合租啊？”
郭芃直接说：“女的，是位六十岁的阿姨。”
几人都讶异：“你跟个阿姨一起住？”
余媛说：“六十岁不都比我年纪还要大？都能当你妈了，你能跟她相处啊？”
郭芃道：“那当然，我们相处得好极了。”
余媛一直皱着眉，但不再发表她的意见。
和郭琮去前台登记时，郭芃还感到奇怪：“余女士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战斗力不行啊。”
“昨天找不到晓楠，我们去了蔡家，妈被他们骂了一顿，说肯定是我们家干了什么缺心眼事把晓楠逼走。说如果找不到他们的宝贝女儿，就要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郭芃总觉得这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好像在尾巴树，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位两位这样的家长。
宠物生病的时候是草，去世的时候是宝……哦，呸呸呸，蔡晓楠还好好的。
郭琮继续：“妈也上年纪了，这两天一直陪着我跑来跑去，估计就是累了吧。怎么？你没和妈吵架，现在不习惯了？”
“嘁，谁想跟她吵？吵完我乳腺都要多长几个结节，谁赔我？”郭芃瞥他，“哦，你倒是要留意一下你老婆的身体情况，心理也是，她的情绪一下高涨一下低落，这样不好。”
“嗯？那你不也是……”
“郭琮我看你是太久没被我打了。”
郭琮给余媛开了个新房间，两人往回走，到房间时，隔着门就能听到余媛的大嗓门。
但她的声音很是沙哑：“都说今天回不来了，连续开车很危险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我们故意丢下你一个人？我早上喊过你了，是你不起床啊……做饭做饭，你饿了就自己开个摩托出去随便吃个饭盒吃条肠粉不行吗？”
电话那边的郭勇男又开始骂骂咧咧，声音大得像公放，郭芃走过去，直接把余媛的手机拿过来，按了挂断，并把郭勇男的微信号和电话都拉黑了，最后关了机。
“跟他讲那么多干嘛啦？他有手有脚，还要你喂饭到他嘴里吗？那尿尿用不用你扶着？”郭芃都没意识到语气里有多少恨铁不成钢，“直接拉黑就行了啊！”
“你以为拉黑就能让你爸变一个人吗？大妹，你太天真了，是你太低估你爸，还是你太高看我？”
余媛趁郭芃发愣，把手机抢回来，“就像你拉黑我，以为这样就能跟我们没了联系吗？你以为人生是小孩子玩泥沙啊，你想跟谁玩就跟谁玩，不想玩了就拉黑？妹啊，家庭才不是那么儿戏的事情！”
“行了妈，怎么又突然激动起来？”郭琮头疼，“明明刚刚都还好好的啊！”
郭芃本来想像反驳郭勇男那样反驳余媛，但话到了嘴边，她顿住。
“谁说人生不能自己选择自己想要的家人呢？我觉得可以的。我现在选择的家人，有的人教我‘感情不是拔河比赛不用非要比出个输赢’，有的人教我‘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最重要的是舒服’，有的人教我‘无论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都不是努力就能达成心愿的事’。
“我能分辨得出来哪些是真担忧哪些是假担忧。家人真的担忧，是担心你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怕你在外头遭人欺负，怕你在工作中受委屈。假的担忧是怕你飞得太高，怕你走得太远，怕你一去不回。我又不傻，会不去选择那些真心待我好的‘家人’，而去选择随时要拉我回井里、或想要把我的翅膀折断的家人。如果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郭芃指了指母亲手里的手机：“妈，它就握在你手里，要开机还是关机，随你便。”
两母女再次不欢而散，郭芃走后，郭琮真是搞不明白：“妈，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跟姐闹得那么僵啊？明明姐这次的态度一直都很好很耐心，我还以为我们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顿饭。”
余媛过了会儿才说：“以前是以前，现在闹得僵，也不是一件坏事。”
“嗯？你声音太小了，我刚没听清。”
“……没事。”余媛咳了两声，“你们两公婆也好好谈一下接下来要怎么走，我不理你们了，我要回房间睡觉。”
余媛拿了房卡，找到房间。
楼层不算太高，但对余媛习惯了家里四五层楼的高度，乍眼一往下望，腿有点儿发软。宾馆对面是一片平房区，再远一点，一栋栋高楼大厦拔地而起，车辆川流不息。
她不喜欢大城市，大城市没有她的家。
但如果郭芃能在大城市有她的家，也不是不行。
余媛洗脸洗脚，躺床上，把手机开了机。
这手机是好多年前，两姐弟在她一年生日的时候一起买了送她的，她一直用到现在没有换过。
郭琮几个月前问她要不要另外买一部，她说不用，还能用，又没散架，为什么要换？
但她用的时候有切身感受，手机烫得好像随时都要爆炸。
她没有把郭勇男的微信号放出来，而是先点开了和郭芃的对话页面，一直往上滑。从六月起，她给郭芃发出去的信息，前面都带着个红点。相亲消息、短视频转发、愤怒吼叫，全都传达不到郭芃那里。
昨天她在楼上刚哄完弟弟睡着，就听到郭勇男在楼下大喊大叫。她匆忙下去，想让他们小声点，便听到了郭琮手机里传出来的郭芃的声音。
她说想折断她的翅膀门都没有；她说就算她的名字里改成了“芃”字，她也一样能飞；她还警告郭勇男不要乱砸东西，最后还是余媛来收。
余媛那时候就站在楼梯拐角，一下子眼眶全湿，像是一口枯井突然冒出了水。
挂了电话，郭勇男后面还是砸了些不值钱的陶瓷，但郭琮帮她收拾干净。郭勇男觉得没意思，晚上喝了酒，躺沙发上看到什么新闻就骂一句。
余媛昨晚在家里天台上，看着月亮，给郭芃发了条语音。
……
房间很安静，像一副棺材似的，余媛躺在里头，点了一下最后发给郭芃的那条信息。
“大妹啊，阿妈没有翅膀，飞不了了。既然你有翅膀，那你就飞吧。”
郭芃听到振翅的声音，一抬头，有一群白鸽从她头上飞快飞过。
她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想到能突然有这么个机会，让她把想表达的全都说出来。
这样也好，她主动卸下了那个重重的壳，身体和脚步都轻盈得多了。
小区附近的街道和风景郭芃都已经熟知，原来适应一个新地方，只需要几个月的稳稳扎根，跟移植植物一样，向阳而生。
沿着一直流淌的河涌，从尾巴树拐个弯，就到她的工作室了。
郭芃也一直往前，越走越快，快得快奔跑起来。
这时手机响，是纪武，问：“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们上酒店给你撑场面？人多力量大嘛。”
郭芃听到了重点：“我们？”
“对啊，我爸和阿姨，还有方老师都提前回来了。”
郭芃笑出声：“不用，我都在回来的路上了。”
纪武松了口气：“行，那我们就在808等你。”
“行，你们在家——”
郭芃噤声。
她想到半年前她刚搬进808的时候，只称呼它为“出租屋”或“住处”，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称呼她为“家”。
……今晚你几点回家？我们要不要找个电影看看？……
……周日你在家吃饭吗？我们打边炉？t……
……阿姨，你现在在家吗？我看天有点黑哦，阳台的衣服得收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