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柿
屋子里一片安静,一时只闻衣物窸窣摩擦声。谢清砚低头细致帮她系好襟带后,骨节分明的手滑向细腰间,丈量着婚服腰身的大小,恰好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手腕抬起来。”谢清砚问询,他的语气十分温柔,“紧吗,可有哪里不合身需要改动的地方?”
“刚刚好。”檀禾摇摇头,像个被提线的木偶,依言照做。
凤冠霞帔件件上身,流光溢彩,仿佛要把整间屋都照得鲜亮。
檀禾望向铜镜里身着嫁衣的自己,蓬蓬如火的襦裙迤逦在地,外罩深青色广袖衫,其上织就着龙凤呈祥纹样,织金滚边的比翼鸟与连理枝相依并存,一如如胶似漆的新人。
时值隆冬腊月,谢清砚担心届时迎亲路上她受凉,还周到细致地另备了件银狐裘披风。
外头的阳光映进窗格,光影交织中,镜中女郎恍若如隔云端,不知为何,檀禾竟生出了几分不真实似的茫然感,又或许是顿生的害羞与娇怯。
腕上玉镯拂过锦绣嫁衣,她心底收紧,抬眸小声:“好看吗?”
青年低头凝视着她,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落在她脸上,盛满浓烈热切的爱意。
他内心被难以言述的欢喜填满,连带着眼眸里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好看,我的阿禾不论如何,定然都是美极的。”
即使她未施任何粉黛,在一袭嫁衣映衬下,也似灼灼芙蓉姿,恍若瑶池下凡尘的仙人,来垂怜他这个凡夫俗子。
檀禾脸红:“我说的是喜服。”
“喜服也不及人美。”他情生意动,忍不住伸手抚摸她面容。
“甜言蜜语,”檀禾笑嗔,忽而一副吃了大亏的语气,“我还没见过你穿喜服的模样呢。”
闻言,谢清砚附耳神秘道:“那晚间为夫穿上喜服再来,让夫人看个够?”
檀禾一把推开他:“你如何来,翻墙?殿下可要注意言行,我们还没成亲呢,让阿兄逮到可太丢脸了。”
谢清砚笑得很是愉悦。
“是是是,谨听夫人教诲。”
两情绸缪下,谁都只盼时日走得快些,再快些。
第80章
八日后,大婚如期而至。
一大早,天色未明,晨曦初照,褚府就开始忙碌起来。
因着檀禾出嫁,褚渊昨晚辗转反侧了半夜,心里是既高兴又止不住惆怅感慨,他抱着被子,默默地流了半宿眼泪。
天不亮他就爬起身,穿戴齐整,直奔妹妹的庭院,恰见前来侍妆的喜娘女官们已侯在她屋门前,她们忙欲行礼,被他抬手止住。
迎亲虽在黄昏日暮时,但白日里也有诸多礼节要走,是故,天未亮新娘子便得开始起身始妆。
如此繁冗,褚渊得知后眉皱起,从早至晚,岂不是又累又乏,他道:“不急,让阿禾睡醒再起身也不迟。”
喜娘欲言又止,想说此举不合礼数,却被身侧女官拦住,只摇头示意无事。
太子殿下早吩咐过,今日无须拘守冗长陈规,一切遵从太子妃的意愿,只管自在。
与此同时,本该为迎亲一方的元家分为两拨,一方奔赴东宫,另一方来到永崇坊。
他们没有亲长,褚渊一个没成家的大男人,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之处,于是他请元簪瑶母亲周氏来帮忙盯守婚仪细微处。
周氏自然是欣然答应,从腊月初,便时时来褚府帮忙操持。
辰时初,檀禾睡饱起身,在宫人的服侍下,沐浴,梳妆,穿嫁衣。
桌案上沉檀香袅,氤氲弥散,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在女官们的双双巧手下,檀禾很快盛妆华裳。
她头梳高髻,额心花钿映着靥娇,尽态极妍,合欢广髻之上,垂璎摇曳,九翚四凤的赤金凤冠熠熠光生。
一时,众人皆屏声敛气,被惊艳得无法移开视线。
奁前女郎云鬓丰泽,顾盼间明艳动人,观其玉为骨,冰为肌,秋水为神容,一点瑕疵都不见,当真是罕见的殊色无双。
而这身翟衣礼服是中宫皇后冠服规制,让她浑身透着股端庄高贵,却又不失骨子里的温润和至纯至真。
周氏笑吟吟地欣赏着,那目光简直如同嫁自己女儿似的,满含纯粹的喜欢和祝愿。
喜娘女官们也环绕在侧,笑着各进吉辞。
“娘娘简直跟画上人似的,国色天香,太子殿下与您真是天造地设,珠联璧合!”
檀禾笑意盈盈,心里被难以形容的欢喜填满。
太子大婚,特许大酺八日,加之又临近年关,上京城六街三市,百姓群黎,纷纷集聚饮宴欢庆,处处人流繁盛,热闹非凡。
待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时,迎亲吉时将到。
城中早已是张灯结彩,长街上火光如游龙般亮了起来,迤逦不绝。
一阵鼓乐声中,列队等候的迎亲舆驾和仪仗浩浩荡荡地从东宫出发,朝永崇坊的方向而去。
谢清砚长身高踞于一匹红鬃骏马上,一身十二章纹绯红喜袍,风姿卓绝,威仪无匹。
他唇角弯起,神情轻松愉悦,细看之下,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焦急。
金灿灿的暮色中,街道两侧站满了前来贺喜和沾喜的百姓们,响亮的恭贺声此起彼伏。
“祝殿下与娘娘乾坤谐好,鸾凤和鸣!”
“喜结良缘,白头偕老!”
冯荣禄全程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向两旁撒掷散金碎银和彩果,那架势活像天女散花似的。
海东青也叼一嘴金瓜子,边飞边呼呼啦啦撒一地。
另一边,褚府宾客盈门,坊门附近也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褚渊今日身穿一袭绛色缂丝圆领宽袍,青玉冠束着发,此刻负手而立,静候在院门口。
他生就一副顶好的皮囊,加之沙场杀伐出身,磨砺出了一身英悍气,在一众人当中昂然丰采地立着。因此也引来不少目光,尤以朝中命妇和未出嫁的女郎居多。
“这便是镇北王?瞧着真是俊呐。”
有女眷低声打趣:“听说还没成亲呢……”
与此同时,檀禾已经一切准备妥当,正候在闺房中。
她隐约听到前院有喜乐奏起,锣鼓喧哗声渐起。
纤白的指尖交握在膝上,这一刻,檀禾竟真正泛起紧张,不自觉揪起衣袖。
她要成婚了,心上人正在来迎娶她的路上。
想到此,檀禾垂眸,唇角不禁翘起。
忽而这时,一道欢声响彻前后院。
“来了来了——迎亲的来了!”
元簪瑶提裙,从前院似阵风奔来,神采飞扬地嚷道。
在跨过院前月洞门时,她没留意到门槛,一个踉跄,幸得站在一旁的褚渊迅疾伸手,牢牢抓住她胳膊,才免于摔个狗啃屎的下场。
元簪瑶一脸救大命的表情抬脸,但在看清人时,尴尬僵住,垂下了眼眸。
褚渊亦收回目光,并未作多言,只迅速松开了手。
女儿向来行事毛毛躁躁,周氏见此情形,拔高声音提醒她:“女郎家家的,稳重些呀。”
元簪瑶终于有了几分扭捏,抠手讪笑,学着莲步轻移。
周氏哭笑不得,心道简直是没眼看。这时礼官前来告知,太子已至府门外,她速速折身,将早已准备好的金柄合欢团扇让檀禾握在手中。
廊下的红灯笼映得那贴在窗棂上的“囍”字愈发鲜亮灼目。
吉时到,礼官唱罢礼,喜娘和女官们拥簇着新娘出阁。
院外,女眷们踮起脚,够起脑袋,争相目睹。
新娘子长裙曳地,手执遮面的团扇,身形窈窕,步伐轻盈而不染尘埃,虽瞧不大清面容,但也能窥见几分侧颜,隐隐绰绰,如雾里看花。
院门口,褚渊见人出来,随即抬脚跨进去,三步并两步至妹妹身前,欣喜之情,莫可言状。
宾客们是眼前一亮又一亮,心中暗暗道,镇北王和太子妃这对兄妹俩真是如出一辙的神清骨俊。
视线里出现一片男子绛袍的袍角,檀禾顿住脚步,即便不用出声询问,她也知晓,定是兄长。
“阿兄。”
她心里欢喜,莞尔扬声唤了他一声。
褚渊应声,他微微矮身下去,笑道:“来,今日由阿兄背你出门。”
檀禾嗯了声,她伏上来的动作很轻。
褚渊托住她腿弯的手向上送了送:“阿禾,稳住了。”
——“小世子,可得把妹妹抱稳住了。”
稳婆将小小的襁褓放在他怀里,臂弯间那点微乎其微的重量让他手足无措,不自觉放缓呼吸,生怕惊哭
怀里的小不点儿……
昔年幕幕场景重现,褚渊眉稍动了动:“说来你刚出生时,全家还是我第一个抱的你,那会儿爹守在阿娘身侧,都顾不上咱们……”
廊下的灯笼一盏盏向后移去,每一步,褚渊都走得极稳,极慢,没有丝毫颠簸。
周遭喜庆声嘈杂,檀禾伏在兄长宽厚的后背之上,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嘴角的笑意慢慢漾开。但谈及父母,她总会鼻根发酸,密匝的心疼泛上来。
“……之后我再想抱你,阿爹就如何也不让了。”
檀禾不解问:“为何?”
褚渊腾出一只手比划:“你早产,只有巴掌大,阿爹说总怕我失手将你摔了。现在想来,其实他就是嫉妒我,因为他一抱你你就哭,哄都哄不好。”
檀禾忍不住笑出声,喉咙却紧得发痛,眼眶潮意丛生。
穿过最后一道垂花门,府外的喜乐声越发喧天震耳。
褚渊自诩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可此情此景,心也止不住酸软起来。
如果爹娘尚在,妹妹出嫁这一日,一定也会喜极而泣吧。
想及此,褚渊百感交集,狭长双目中也泛出几分潮热,他深深吸了口气:“阿兄在永崇坊给你留了心腹亲卫,往后即便我不在上京,遇事也能有所照应。不过你也别怕,若受了委屈,阿兄在你身后呢,我来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