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寄三月
老大爷一行都见证了他做法事的全过程, 一个个都围过来说谢谢,老大爷更是道:“我就知道, 流云观的道士都是好道士!”
太微散人微愣, 心中颇感受之有愧。
见时间不早,守灵的一众人也没有再与太微散人寒暄唠嗑, 而是好心催促道:“时间不早了,道长早点回镇上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行了。”
太微散人点头应下,走向门口时瞧见了坐在桌旁的程合宜。对方显然是在刻意等待, 一见他迈步出来, 便利落起身,迎了过来, 轻声说:“太微道长, 柒柒说是有事离开一会儿,让我送您到旅馆休息。”
五延庄的镇就是个小镇,旅馆也只有一家, 隔音不是很好,房子看上去也有些破破烂烂的,不过胜在安静。而且旅馆的老板虽然是个大花臂,性格却极为憨厚热情,程合宜接连两次过来住的都是这家旅馆。
担心太微散人拒绝,她补充:“听明心说,嘉山府流云观距离五延庄有将近十小时的车程,今天天色已晚,您直接回去也不太现实,不如先到旅馆休息。”
太微散人虽然是个道士,但毕竟也上了年纪,今晚跟着桑柒柒一通折腾,又是破阵又是做法事,确实有些疲惫。
冲程合宜说了声谢谢,便随着程合宜一同前往镇上的旅馆。
与此同时,地府。
桑柒柒急哄哄越过冥河,一脚跨进第一殿,就先被里头尖锐的嚎哭给吓得连退三步。
坐在主位、手握惊堂木的蔺阎罗一眼瞧见她突兀出现又快速消失的身影,并未因为桑柒柒的速度太快而觉得自己老眼昏花,他面无表情道:“来都来了,正好,这会儿殿内缺点人手,你来帮忙哄哄这些小孩。”
桑柒柒:“……?”
她长这么大,向来只有过揍小孩,从来没有哄小孩的!
她摇头抬手三连拒:“我不会别叫我我死了。”
蔺阎罗:“……”
你都死二十年了,也没见你安安分分躺棺材。
蔺阎罗呼出一口气。
他审讯了快二十个小孩,每个小孩的年纪都不大,刚出生的婴儿只会哼哼唧唧,就算变成鬼也没什么杀伤力,毕竟他们什么都不懂,不存在什么怨气不怨气的。三四岁的小孩就不一样了,懂事了,但只懂一点,还会利用嗷嗷哭的技能炸翻第一殿每个员工的脑袋。
就这么大半个小时下来,蔺阎罗脑袋里嗡嗡嗡的,活像是有上万只蚊子在K歌,搞得他都怀疑自己的耳膜会不会被震穿。
桑柒柒看他本来就显凶的脸因为苦恼和烦躁愈发凶巴巴,隐约猜到了小孩子们哭嚎的原因。嘴角微微一抽,她毫无同情心地指了指怀里一只小鬼、脑袋上蹲小鬼、肩膀上各两只小鬼、腿上还趴着四只小鬼的崔京,道:“你看崔京跟幼崽们处得多好,你让他审不就好了。”
反正领导当甩手掌柜的事也屡见不鲜了。
蔺阎罗:“我不是这种领导。”
桑柒柒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本质:“因为你抠!”
蔺阎罗:“……”
虽然桑柒柒说的话总是很气人,但蔺阎罗也不得不承认,跟她这么叽叽歪歪地插科打诨一阵,心里头那点烦躁倒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喝了口水,冲崔京道:“给你加工资,你处理一下这些小孩?”
崔京:“……好。”
有工资buff在身,崔京将手臂里搂着的小孩放到地上,掏出纸笔就开始刷刷记录小鬼们的经历。这群小鬼好像真的很喜欢崔京,一个个黏在他身边不肯走,还乖乖巧巧地闭上了满口尖牙的嘴,就算看不清五官,也仰着头,无声望着崔京。
崔京顺手往他们的脑袋上揉了揉。
桑柒柒跟蔺阎罗一人一杯全家福孟婆汤,搬了个矮凳坐在第一殿的角落里低声探讨着从恶鬼与水鬼处得到的消息。
“那恶鬼最开始嘴还挺硬的,结果让景裕回来片了它两刀,它就憋不住什么都说了 。”
景裕回来片了它两刀。
好小众的文字,好特殊的优待。
桑柒柒咬着吸管问:“所以它说什么了?”
蔺阎罗:“它跟崔京现在在调查的那群小鬼不一样,这恶鬼本名叫做何利峰,你听这名字肯定觉得陌生,但他就是百年前五延庄附近发生洪灾、最初提出要用幼童做祭品,供奉河神的傻叉。”
桑柒柒有些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
阵法中封印的那么多小鬼里,只有这只恶鬼的思想最为成熟,足以可见它生前应该是个成年人,或者就算不是成年人,也该是个十五六七岁,有自己思维方式的少年,否则它的恨意与怨气不会产生得这么快,也不会变得这么强。
“何利峰提出这个狗屎建议后,五延庄的村民们分成了两派。一部分家里没有幼童,便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算真的要献祭,也不用献祭自家的,因此可以说是赞成何利峰的提议的。另一部分的村民恰好相反,但架不住洪灾越来越严重,迟疑再三后,最终由新上任的村长做主,列了个表,将各家各户的幼童名字、年龄、献祭时间和顺序都一一写了下来。”
“新上任的村长?”桑柒柒没错过蔺阎罗的这个形容,心里猜到这里面多半也有点故事。
果不其然,蔺阎罗解释道:“原先那老村长在洪灾发生时为了救人牺牲了,这新上任的村长是老村长的侄子,虽然有点血缘关系,但品性跟老村长截然相反。若是那位老村长还在,五延庄的献祭惨案多半是不会发生的。”
“听从何利峰的提议开始向河神献祭幼童之后的事估计你也知道了,洪灾确实有减轻,于是所有人都认为献祭是有用的。之后的几年,但凡有洪灾,五延庄就会请所谓的神婆、道士做法,并将幼童丢入水中。”
“转折发生在嘉山府流云观的师祖路过五延庄,但在此之前,已经有些被强制抢走孩子的村民忍受不了拿小孩献祭的恶劣的行为。”
有了给河神献祭幼童一事,有孩子的人家担惊受怕,没孩子的人家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开始慌了——
是,他们的孩子都已经有十来岁,与幼童扯不上什么关系。但十来岁的孩子再过几年就能谈对象结婚再生孩子了,那生下来的孩子还不是得送到河神那里?
“五延庄里有个女人叫做曾雪萍,曾雪萍家里是杀猪的,也就是所谓的屠户。她女儿虽然已经十六岁了,也不符合献祭给河神的标准,但她对村里的这种行为实在忍无可忍,决定实施行动。”
而最初提出这个遭天谴想法的何利峰首当其冲。
曾雪萍以家里老爷子的名义找了何利峰来喝酒,结果人刚进院子就被曾雪萍用杀猪刀给砍晕了。曾雪萍平时能扛起几百斤的猪,此刻抗一个何利峰并不在话下。她没有浪费时间,带着何利峰便来到了水库,并将何利峰丢了进去。
昏迷的何利峰自然只有溺水这一个下场。
桑柒柒听得忍不住合掌:“这位也是女中豪杰。”
说着,突然想到地府的性质,不免皱眉:“等一下,曾雪萍入地府的时候不会还被带去小地狱受刑罚了吧?”
蔺阎罗觑她一眼:“那我不清楚,那会儿还早,第一殿的阎罗也不是我。”
桑柒柒心道也是,正要点头,却听蔺阎罗尾音一转,忽然来了个但是。
蔺阎罗:“我记得你说,流云观那位师祖说他在解决怨魂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没能将这些怨魂超度送入地府投胎,所以才选择利用阵法封印。”
“两者有关系?”
“一点。”蔺阎罗解释道,“我查过了,流云观师祖解决怨魂的那段时间,地府出现了意外,鬼门关处于关闭状态。”
“啥意外啊,鬼门关都关了。”
蔺阎罗下意识瞅了瞅第一殿的大殿内部,身体微微往桑柒柒的身旁侧了侧,压低声音说:“有鬼谋权篡位,把上上任酆都之主给杀了。”
桑柒柒:“……?!”
还有这种事儿?!她怎么都没听过?
大概是她面上的表情过于直白,让人一看就懂,蔺阎罗好笑地扯了扯嘴角:“这种事情没听说过不是很正常的吗?就像你没听说过现在的那位也是杀了上一位坐上酆都之主的位置的。不过两者区别还是挺大的,前者的谋权篡位怎么看都是心怀不轨,后者却能称一句为民除害。”
桑柒柒:“……”
好了不要讲了,这些秘辛她其实也不是很想听。
毕竟俗话说得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果断转移话题:“请说回正题。”
蔺阎罗倒也识相,重新说到了曾雪萍的事上:“曾雪萍死亡的那段时间鬼门关不一定已经开了,如果没开的话,曾雪萍就入不了地府,估计当游魂去了。后续有没有被抓回来,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反正何利峰就是这么死在曾雪萍手里的,他从水里醒来以后意识到自己中了曾雪萍的圈套、变成了鬼,恨不得生食了曾雪萍,可惜那片水库把他彻彻底底地困住了。”
水里也不止有他。
那些死掉的幼童的冤魂也在其中,见到他就会嗷嗷嗷地哭,最初那段时间可把何利峰给吓坏了。但很快,他就意识到吞食小鬼可以助长他的力量,或许有朝一日他能从水库中脱身,继而找到曾雪萍报仇。
“但看眼下还留有这么多数量的小鬼,何利峰应该没吃到几个吧?”
“对,小鬼又不是傻的,见到他还能送上门去给他吃。更何况这群小鬼在他到来之前早就相熟,一群人合起伙来能把何利峰这蠢东西咬得嗷嗷哭。”
所以何利峰从一只普普通通的鬼变得强大,跟他自身无处发泄的怨恨有关系。
“之后的事就更明了了,政府想要建造水库,却始终没成功,直到流云观的师祖意外路过,并好心封印了水库中的诸多小鬼。而被封印的这些年,何利峰越想越气,能力不断扩增,直到这一次阵法被破,被你揍个半死。”
桑柒柒冷笑:“早知道这狗东西竟然是当初提出用幼童献祭的家伙,我就把他揍个全死。”
蔺阎罗听到这狠话,嘴比脑子反应快,当即说了句:“小姑娘家家的不要老是揍……”
还未说出口的几个字在看到桑柒柒握起的拳头时噎了回去。整个第一殿都知道桑柒柒这姑娘的武力值跟她的长相完全不成正比,长得那么漂亮,揍起鬼来可不带半点手下留情的。
饶是第七殿那位浑身腱子肉的行刑官,都在地府运动会中被她一拳揍到当场昏迷。
蔺阎罗回忆起往事,尴尬轻咳一声,假装清清嗓子,下一秒就改口:“我是说,小姑娘家家的偶尔还是要多锻炼锻炼,学点真本事,不然遇到坏蛋都没法反抗。像你这样的就很好,大家都要向你学习。”
桑柒柒满意地张开五指,松开了拳头。
蔺阎罗默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道领导做到他这份上也真是过于少见了。哪家领导能天天被员工的铁拳威胁攻击啊?!
“说完了何利峰的事,再来说说那水鬼到底什么情况。”
听着这理所当然的催促,蔺阎罗再度嘀咕了一句——
不止要受铁拳攻击,现在更是倒反天罡,分不清大小王了!谁家下属这么理直气壮地吩咐领导汇报情况的?
但他还是开口:“水鬼叫谢飞,纯头脑简单四肢不太发达的倒霉蛋,跟爹妈吵架以后来水库散心,结果山里跑出来一头野猪,把毫无防备的他撞进了水库,淹死了。”
桑柒柒:“……”
倒霉是真的倒霉,纯冤种。
可好像还是有不符合常理的地方。
“他的死是野猪造成的,他变成鬼以后要是对那头野猪下手,诱哄野猪下水绑了野猪的腿欣赏野猪溺水,那倒是说得通。”但事实恰恰相反,鬼差们带着小鬼们回地府前特地将整个水库都进行过一次大扫除,也没瞧见野猪的影。当然了,也可能是谢飞因为过于气愤,不止溺死了野猪,还把野猪的魂给生吞了。
典型的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蔺阎罗没什么阎罗形象地翻了个白眼:“他能有这个本事?”
那野猪又不是天天来水库见人就怼的,在怼完谢飞以后早往山里跑得不见踪影了。哪怕谢飞真的像桑柒柒说的那样想要报复野猪,也没这个机会。
“那他就是纯心理变。态?”
“不是,他说他溺水挣扎的时候看到了河边有人经过,他向对方求救,但对方不止没有救他,还往他头上撒尿。”
桑柒柒:“?”
蔺阎罗轻咳一声:“我让崔京去查过了,那天恰好出现在河边的是个醉汉,喝得晕晕乎乎的以为在河里窜来窜去的是条大鱼。他随地撒尿以后走了两步就晕过去了,第二天下午才被村子里的人发现,捡回一条命。”
站在谢飞的角度,彼时他在水里疯狂挣扎,不说水能糊他一脸,就那天也乌漆嘛黑的,他能看得清个啥?发现不了好不容易出现在岸边的救命稻草是个醉汉,太正常不过了。再者,这稻草也确实特别,喝多了喜欢往鱼脑袋上撒尿他是头一回听说。
“反正谢飞就觉得这醉汉是故意的,就恨他见死不救还落井下石,然后就变。态了,逐渐养成了趁人不备将人拖下水还要虐待他们的习惯。”
“崔京还帮忙调查了谢飞跟父母发生冲突的理由,这家伙拿着家里给爷爷准备的救命钱去打牌了,他爸知道以后就扇了他一巴掌。他当然不肯受这委屈,当场就跟他爸干了起来,结果没干过他爸,被他爸一扫帚打出去了。”
因此才去的水库边散心。
桑柒柒:“……”
她还真以为这家伙是经历了意外才心理变。态的,搞半天本来就是个人渣。那会变成心理变。态,她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了。
“那他现在搁那儿呢?”桑柒柒问。
“第三殿的铲皮小地狱,你还想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