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寄三月
据他爸说,他家每年的鸡毛掸子消耗量非常大,而他妈已经成为了杂货店老板眼里的大客户。
被丢入恶鬼大阵以后,他藏在山洞里。山洞很狭窄,而且特别安静,半点声音都听不到。那会儿他就抱着自己的膝盖,望着山壁发呆——
他觉得自己有点死得太早了,十三岁,还是个猫嫌狗憎的年纪,学习的天赋还未展现、成家立业更是不可能,所有父母对一个孩子期待的愿望,他一个都没能达成。相反,留给父母的记忆只有他的顽劣不堪。
早知道会这样,哪怕是上幼儿园的年纪,他都乐意乖乖坐在书桌前练字。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后悔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两个字。
滚烫的眼泪跌进母亲的脖颈里,张霖这会儿才像个真正的十三岁小孩,将死亡时的恐惧、被恶鬼追食的后怕以及对亲人的想念,彻底地发泄出来。
张父狠狠抹了把眼睛,走上前去拥住母子二人。
老道在水里咕噜咕噜冒泡的时候,张家一家三口也终于将情绪发泄完全,三人盘腿坐在地上,听张霖说着自己溺水的经过。眼见着母亲又要哭,他连忙道:“我现在挺好的!而且那水鬼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不会再有小孩被它拖下水,你俩真的别再花那么个冤枉钱了……”
张母擦了擦眼角,嘀咕了一声:“冤枉钱都是你爸花的。”
张父也嘀咕:“但这个道长是你叫的。”
张母:“……”
张霖:“……”
虽然父母在拌嘴,但张霖却忍不住笑起来。
还能看到父母拌嘴的画面,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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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柒柒嘴上虽然说着要盯着张霖,但真的等张霖进入张家父母的梦境,她却没有跟着掺和。
蹲在张家院子的狗窝旁,桑柒柒的手一会儿捞捞大黑狗的尾巴,一会儿戳戳大黑狗的屁股,就没闲下来过。大黑狗虽然没睁开眼睛,但尾巴却不耐烦地这边甩甩那边甩甩,总觉得有个扰狗嫌的蚊子在身边转悠。
等到天色渐明,张霖从父母的梦境中脱身,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张霖:“……”
注意到眼前有阴影落下的桑柒柒掀起眼皮,看向眼眶红了且眼睛有点浮肿的少年,很不给面子地嘲笑:“又哭啦?”
张霖已经知道她是故意的,肯定是为了报复他先前不给面子的事。心里嘀咕这女人怎么记仇,面上却没有再嘴硬反驳,而是声音低低地嗯了一声。
见过父母,想到又要离开,分别的情绪让张霖情绪不是很高,他蹲在桑柒柒的边上,也跟着戳大黑狗的屁股,垂下眼眸问:“那我现在是不是就要去排队投胎了?喝完孟婆汤真的就不会记得我爸妈了吗?”
桑柒柒:“按流程是这样的。”
张霖干巴巴地哦一声。
现场气氛沉凝了几秒,张霖瞅了瞅桑柒柒,又没忍住戳大黑的屁股,如此循环了几次后,他最终还是没憋住,问:“那为什么你不用投胎?”
桑柒柒听到这话,哼笑了一声:“怎么,不想投胎啊?”
张霖摸下了鼻尖,没吭声,但面上的意思显而易见。
桑柒柒知道张霖是个有自己想法的小孩,虽然年纪小,不过性格倒是蛮老成的。想想也是,毕竟家里两个大人还得他时不时操心下呢,早熟是理所当然的。
桑柒柒:“不想投胎也行啊,叫我声姐,姐给你想办法。”
张霖:“……”
桑柒柒看他表情一言难尽,扬了扬眉:“叫不叫?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等下回到地府你就要领号码牌了哦。”
张霖觉得桑柒柒真的恶趣味十足,一点都不想如她所愿,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憋了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憋出细弱蚊蝇的两个字:“姐姐。”
如听仙乐耳暂明。
桑柒柒没忍住笑出了声。
张霖:“……”
本来还能忍一忍的张霖在听到这毫不遮掩的笑声时,恼羞成怒:“有什么好笑的!”
“看你可爱才笑的,小朋友这别扭的性格倒还挺有意思的。”桑柒柒终于放过了被戳的大黑狗,起身又拍拍张霖的肩膀,道,“走吧,把燕燕接上,等会儿跟你说。”
张霖哦了一声,跟在桑柒柒的身后一步三回头,目光始终牢牢地望着二楼卧室的窗户。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父母好像就站在那里,隔着一扇薄薄的透明玻璃窗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远行的游子。
“别看了,以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要真能留在地府,还怕找不到来见父母的机会吗?”
桑柒柒随意的一句话让张霖倏地转回了脑袋,他眼睛锃亮,兴奋让他完全顾不得刚才喊姐姐的别扭,三两步挤到桑柒柒身边,接连问:“真的吗?我以后还能像这样回来入我爸妈的梦跟他们聊聊天?”
“如果想要留在地府得符合什么条件?是跟你一样给地府打工吗?但我现在才十三岁,还没能成年呢,地府会不会看我是童工不录用我啊?那我还能用什么借口留在地府?”
无数的问题从张霖的嘴里冒出来,像无数只蚊子在桑柒柒的耳边嗡嗡叫唤。
她有些头疼,却还是捡着几个关键的问题回答:“地府没有童工,只有鬼工,纸扎制作部门那些小鬼死的时候年纪比你还小,现在照样不天天上班当牛马。”
“还有,只要不违规,你天天来你爸妈梦里看他们都没关系,反正他们只会以为做梦而已。”
只不过有句话说得好,距离产生美。
真这么做了,估计两位大家长的梦里就不是温情的一家三口抱在一块畅谈回忆,而是鸡毛掸子再次现身,把张霖追得上蹿下跳了。
“什么样的情况是违规?违规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吗?”张霖依旧像个好奇宝宝。
桑柒柒:“……”
问她什么样的情况是违规?
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桑柒柒掰着手指头说:“随便向生人泄露阳寿期限,吓唬普通人,绑架同事,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其他还有什么不打报告不走流程就私拿蔺阎罗的生死簿复印、拿蔺阎罗的惊堂木敲人脑壳、因为好奇所以偷同事下得蛋、偷同事下得崽,哎呀反正挺多的,你要是真加入了地府他们会给你一本员工手册的,到时候你自己翻翻就成了。”
那手册修改过好几个版本了,册子上的大半违规行为都是参考她的。
所以——
“到时候有不确定的违规行为可以先问问我,我给你参考下。”
张霖:“……”
不是,老生常谈的那些违规操作他都能理解,但偷同事下得蛋和崽是什么玩意儿?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因为过于震撼而没冒出声来。
直到好一会儿,才又问一遍:“那违规的后果呢?”
桑柒柒:“扣分啊,扣绩效分,扣完了绩效分你就没工资了,然后你就会在地府这个高消费的地方寸步难行。不过你还好啦,你可以啃老,让你爹妈到我店里多买点冥币烧给你,看在熟人又是同事的份上,我可以给你爸妈打八折。”
不像她,阳间没人给她烧钱,她只能吭哧吭哧当牛马。
桑柒柒重重叹一口气:“其实你当个富二代也挺好的,就是富二代没编制,还是得排队投胎。”
张霖:“……”
他义正辞严:“我不当,我要赚钱。”
桑柒柒:“行,那等你爸妈来地府了,让他们当富二代。”
张霖:“……”
跟桑柒柒插科打诨了一路,张霖那点跟父母分别的小情绪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点向往在地府的生活。
两只鬼沿着路线来到燕燕家。
时间还早,但燕燕家的亲戚朋友都已经在准备上香了。
桑柒柒让张霖去找燕燕,自己则混在人群里,并在人群中瞧见了燕燕的父母。与昨晚的疲惫崩溃相比,燕燕妈妈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但见过她前两天模样的亲戚朋友见状却担心极了。
他们生怕燕燕妈这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
燕燕妈的亲妹妹拉着姐姐的手,脸上全是担忧,眼底的愁绪更是怎么也散不开:“姐,我知道燕燕出事对你们的打击很打,但如果燕燕在,肯定希望你们俩都好好的。”
“我知道。”燕燕妈的嗓子还是有些粗哑,但语气却显得十分温柔,“你别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昨晚夜里还是一副快撑不过去的模样,今天一早突然变得眉眼疏散,她一开始也觉得是好事,想着姐姐虽然晕厥,但起码得到了一定时间的休息,这不,休息之后人都精神了!
结果旁边老婶子的一句“回光返照”差点把她吓得心脏都跳出来。
她想着,忍不住又问:“那你现在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燕燕这里有我跟姐夫呢,不会有事儿的。”
燕燕妈摇摇头:“没事,我撑得住,我想再多看看燕燕。”
她回头去看灵堂上摆放着的照片,选的是她以前在山里头给燕燕拍的,小姑娘仰着脸笑得特别灿烂,光是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情好。于是,她又想到了昨天梦里的燕燕,因为她的不在状态,因为她差点被车撞而瘪着小脸,想哭又不敢哭的可怜模样。
她哪里还能继续这么下去,让她的孩子死了也不安心呐!
燕燕妈拉过妹妹的手,走到一旁,轻声说:“昨晚那位太微散人替燕燕做过法事以后,我就梦到了燕燕,跟燕燕一块的还有和程小姐一块来的女孩子。”
“跟程小姐一块来的女孩子?”燕燕妈的妹妹听到这个形容,先是皱了皱眉,旋即恍然大悟,“是不是那个女明星?我小姐妹说她以前是个女明星,后来开了个殡葬店,可厉害一姑娘,还很神奇地一眼看出有个家伙作恶多端,报了警,警察调查完,发现那家伙真是个杀人犯!”
燕燕妈是头一回知道这些事,听完以后都愣住了。
有些惊讶地问:“还有这种事呢?”
燕燕妈的妹妹点头:“对啊,你梦到她干什么呢?”
燕燕妈笑了一下:“我做梦梦见我走在路边,结果脑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想着往路中间走,被车撞上的时候她突然出现把我拽走了。然后燕燕就出现了,当时天下着雨呢,燕燕踮着脚给我撑伞,还跟我说,是那个叫桑柒柒的姐姐带她来找我的,说来看看我,想让我过得开心一点。”
妹妹:“……?”
她下意识去人群中找桑柒柒的身影,但今天她似乎没来。
妹妹舔舔嘴唇,将声音压得更低:“这桑小姐的事迹听上去确实神神叨叨的,听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她比那个太微道长还像道长。”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
“姐,你给我一句准话,你现在是要好好生活下去的对吧?”
知晓妹妹在担心什么,燕燕妈点了下头,眼神在望向灵堂上的女儿时,更加温柔,她说:“我会努力撑下去的,燕燕也叫我好好生活呢。”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落入桑柒柒的耳中,桑柒柒着重观察了下燕燕妈的模样,脸色比起昨天的苍白确实好看了不少,话里话外确实也没有不想活的意思。看来让燕燕去见一见父母还是有用的,就是不晓得这个用能管多久,毕竟燕燕妈刚才说的是’我会努力撑下去的‘,并非’一定‘。
沉吟间,张霖动作很快地将燕燕带了过来。
跟张霖那嘴硬又别扭的臭小子不一样,燕燕见到桑柒柒便喊了一声姐姐,嗓音比起昨天大了很多。
桑柒柒笑着捏捏她的脸,问她:“跟妈妈说好了?”
燕燕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跟妈妈说,去采菌子是我的想法,不怪她,也希望她可以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去我没去过的游乐场。”
妈妈虽然还是很伤心,但有了念想总会好很多。
“燕燕真乖。”桑柒柒对待小姑娘温柔得有点过分,看得旁边的张霖忍不住撇嘴。不过现在氛围正好,燕燕看着也没有之前那般难过,他也就没多说。
桑柒柒本来想将燕燕放在这儿的,毕竟现在还在举办她的葬礼,她要是想留在这里多陪陪父母也说得过去。不过考虑到小孩年纪小,不安全,她还是将人一块带回去了地府,去找蔺阎罗帮他们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