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枝栖木
余光一扫,赵雾的注意力立即转至了投屏上。
拍卖品正在以三百六十度各方位展示,伴随着拍卖师的讲解。
明代釉里红象耳盘口瓶。精美别致,造型独特,釉里红纹饰上下共分七层,颈部以双象为辅耳。整器极具时代象征,一出场,便夺人眼球。
起拍价890万美元。
拍卖师话落,一人举牌,900万。
是赵雾右边的女人,她嘴角挂着抹笑,似是势在必得。
很快,抬高到1500万。
“他俩没动作,难道不是拍这个?”萧明下巴一扬,朝眼镜男的方向示意。
陈逢靳沉吟几秒,“不一定。”
好巧不巧,他刚说完,眼镜男果断出价,1700万。
“我靠。”萧明挑了挑眉,“还真是。”
“跟。”
片刻,陈逢靳淡淡吐了个字。
“?”萧明惊了,“不是,哥,咱要和他们抢啊?”
他俩的话,赵雾听得云里雾里的,她瞟了瞟侧前方的眼镜男,他们应该是没想过会有人继续加价。
两队人就像杠上了一样。
全场那叫一个安静。
几个来回,终于,陈逢靳停止加价。
最后,一锤落音,眼镜男以3000万美元的电话委托成交。
中场休息。
赵雾单独去了趟洗手间,原路返回时,远远看见走廊尽头匆匆经过一道人影,侧脸十分眼熟,正是孙天翔。
东张西望,像是在寻人。
她思忖半刻,决定跟上去瞧瞧。
拍卖会开在一栋别墅内,可见背后主办人非富即贵。
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毛毯,脚踩在上面多重都没声音,因此孙天翔根本没发觉他被跟踪了。
他在一偏僻的墙角,找到抽烟的眼镜男。
孙天翔立在眼镜男面前,把他挡着了。
以赵雾的视角,看不见正脸,仅能隐约听到他们的交谈声。
“王总,我实在是联系不上那位......”
赵雾精准捕捉到一句关键词,觉得他口中的那位一定不是简单人物。
她背靠着墙,微微偏脸,凝神屏息。
“事儿不是没成功吗?联系干吗?找骂呢。”眼镜男扯高嗓子,口吻非常不客气。
孙天翔讨好地笑了笑,试图讲道理:“...他...应我,只要我...叫回...,他...一笔钱...”
赵雾拧了下
眉,听不太清楚。
她敛睫,深吸了一口气,往前一迈,距离近了些。但这个位置容易被发现,幸好两男人聊得投入,也没足够强的防备心。
“哈哈哈哈白给钱啊,你觉得可能吗?”眼镜男态度恶劣,且嚣张至极,眯了眯眼,朝他脸喷了一口烟圈,哼笑:“劝你识趣点,别上赶着惹那位不高兴。”
他慢悠悠地补充:“不然,就不单单是钱的问题了。”
说白了,其实是他看孙天翔这人憨厚老实,故意逗弄。
钱,那位不缺,倒是给了不少。
“从今天起,你的一堆破事自己解决,老子不掺和了。不过,看在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请你吃顿夜宵行吧。够意思了我。”
眼镜男将撇清关系的话讲得冠冕堂皇,丝毫不感愧疚。
手指弹了下烟灰,顺势抬眼,瞬地扫到一抹白色,他侧头啐了口。
呵,偷听是吧。
眼镜男阴恻恻一笑,正欲上前,倏忽,一拳砸向脸颊——揍他的竟是平时一副唯唯诺诺的孙天翔。
“你他妈找死?!”眼镜男气得踹了他一脚。
孙天翔纯粹是没什么好怕的了,索性教训一顿眼镜男,他虽是个文弱书生,但好歹身体不虚。二人互殴,他暂且处于上风。
“薇薇是不是你杀的?!”他不留余力,一拳一拳砸进眼镜男的肥肉里。
眼镜男躲过一拳,拼命冲他一击,趁他倒地,狠狠一踩,“跟谁这么说话呢?少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他妈在这装屁的无辜,你敢说你没算计你宝贝女儿?”
白天接到女儿死亡的消息时,孙天翔没有哭,直至现在,才仿佛有了实感。
泪水混着鼻血淌在了地毯上。
眼镜男及时收手,毕竟在人家地盘,闹大了麻烦。
“晦气!等着被追债的人打死吧!”
临走前,他猥琐一笑,“对了,忘了跟你说。你女儿男朋友把她卖给我了。那滋味,嘶,可惜,真是可惜了。”
末了他拍拍肩膀,跨了一大步,扭头。
墙的背面,已然空无一人。
-
“刚刚躲着的是你吧?”
孙天翔的声音充满疲惫,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赵雾逐渐走近,停住,居高临下睇着他,眼神漠然,不语。
孙天翔慢吞吞地坐起来,心神恍惚,仰头用浑浊的双目撇了她一眼,莫名笑了两声,像是忽然之间变了个人。
赵雾甚至产生了几分错觉,他已不再是她记忆中老实木讷的舅舅。
她依旧一脸淡定,“你怎么会和他认识?”
“他能帮我。”他喃喃道。
“可孙薇薇——”
话未说完,一道怒喝传入她耳内,“你别提她!”
孙天翔一听孙薇薇的名字,魔怔了一般,指着她,“别提她!都怪你!!”
“是你毁了我们一家!”他不断重复。
赵雾细眉紧蹙,冷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俄顷,孙天翔诡异地笑了,突然换了个话题,轻声道:“小雾,你没发现吗?项链其实是假的。真的那条,早被你外婆翻出来卖掉了。”
他顿了顿,摇头感叹:“你多好骗啊。”
只需利用一下她妈妈,她就想都不想地回来了。
原本按照和那位的约定,他该拿到一笔钱。不料,赔了夫人又折兵,钱没了,女儿也没了。
于是他把一切推在赵雾头上,要不是她惹了一身麻烦,他怎会沦落至此。
当初,如果她愿意让出房子,他们便不会有五百万,不会买新房子,他不会去赌钱,不会欠债,不会抵押掉房产证,薇薇不会死......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赵雾闻言心跳近乎停滞,片刻,重重吸了一口气,脸色却显苍白。她张了张唇,想问为什么。
但嗓子宛如被绷带缠住,发不了声。
问了又能怎样,注定是没有答案的问题。
孙天翔仰头望着她,好似透过她,在看别的人。眼底的情绪复杂得分不清具体是什么,是绝望,抑或是一丝恨意。
往事恩怨,历历在目。
他苦笑:“你们一家,真挺让人讨厌的。”
十几年前,赵雾的父亲是。
十几年后,赵雾亦是。
“你父母的确是车祸而亡,但实际上,并不是意外......”
“你迟早会走他们的老路。”
...
赵雾不记得她是如何离开的。
脑内频繁闪现着孙天翔讽刺一般的话,彷如钝刀,寸寸切割着她被纸膜包裹的心脏。
事实证明,她也不是那么的坚不可摧。
眼眶涩到掉不出眼泪,赵雾浑浑噩噩的,步伐沉重,像是封闭了外界的感知,仅剩无尽的麻木。
陡然,她被一只微凉的手拽着揽入怀中,鼻尖充斥着一股冷调香的气味,强势地侵占她的感官。
熟悉得令她立即知道对方是谁。
久违地拥有了几分安全感。
空气安静,一丁点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没问她去哪儿了,没问她发生了什么。就算只是暂时给她缓冲时间,也够了。
良久,赵雾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睫毛,反应慢了半拍,抬手抱住他的腰,小声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她嗓子干得泛疼,听着稍显嘶哑。
手掌按着她后脑勺,压向自己,陈逢靳低头,半耷拉着眼皮,唇瓣贴了贴她的头发。须臾,低磁嗓音落下:“我以为你会推开我。”
赵雾愣了一愣,细微地摇头,然后说:“我不想待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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