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第163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现代情感

张市宁当然并未相信他。许城手上既有数据卡,为什么不交出去,反而同意谈判。如果要钱,他不信。

但后来,许城说,他要邱斯承的命。

张市宁知道当年许城跟姜皙的事,他不太信世上有情种。但当年许城确实因那女孩疯过。而如今姜皙也住在他家中,许城每每失控都因她。许城被关在区公安那夜,跟范文东的争吵和崩溃也是事实。

何况,他最近丑闻缠身,名誉尽毁。

这种看不上钱的人,最看重名了。人总得图一样吧。

邱斯承还是有点本事,操纵舆论,给他泼一身污水,终于把他逼急了,失了理智。

“这么恨邱斯承?”张市宁玩味地调侃,“这么重要的东西,换他,值得?”

“就这么恨。”许城说,“数据卡里的东西太大,真要调查,不是我一己之力能推动。况且牵涉众多、耗时巨大,真等立了案,你们是跑不了,但邱斯承可以跑。那时,我去哪儿找人?”

“他杀了像我哥哥一样的李知渠,伤害我最爱的人,现在也毁了我。我只要他死。”

张市宁回头看了眼邱斯承的方向。这会儿,他已下车,站在两道车灯交汇的光幕后方,辨不清神色。

但,他察觉到一点不对——

“牵涉众多……”张市宁斟酌着刚才许城说的话,掩住心思,问,“也有你许城不敢碰的石头?”

许城突然说:“给我根烟。”

张市宁发觉他心虚了,递给他一支。

许城点燃,抽了一口,才说:“每个口子里都有腐坏的部分,无处下手。”

张市宁不动声色地问:“那枚数据卡里漏出了哪些口子,你说说?”

许城呼着青烟,念出几个部门,几个人名,都是在誉城地界如雷贯耳的。他说:“你把邱斯承推出来,顶了这个案子。其余部分,我可以不管。”

张市宁手里的烟很久没吸了,烟头烧了长长一截。

他眯起眼,深思熟虑着,突然拿起烟头狠狠一吸,吐出口烟了,拿手掐断。滤嘴那截装回兜里。

许城注意到他这个小动作,眼瞳微敛。

“行,按你说的来。明天我把跟他有关的东西交给你。你尽管拿人。”张市宁转身回去,那头的人稍稍聚拢,等待张市宁发话。

张市宁看了眼许城,又看了眼邱斯承,三人在车灯里站成一个尖锐的三角形状。

一瞬间,连江风都停了。

旧厂废墟之上,静得吓人。

张市宁开口:“送他回去。”

邱斯承面色平如镜,许城也无半点神色变化,余光打量着周围地形及在场人数。

除了他们三人,剩杨建铭,刀疤、断眉;和另外三位“保镖”,一个花臂,一个大块头,一个国字脸。

许城不清楚这几个打手来历,但显然,包括杨建铭在内,都知道现场不仅要听邱斯承的,也要看张市宁眼色。

张市宁和邱斯承对视,后者没讲话,隐隐不满。张市宁今天叫他来,是来杀许城的。他不知两人聊了什么,怎么突然改了主意。

立在邱斯承左侧三位保镖一动不动,表情冷酷,宛如石雕。他右侧的杨建铭看着邱斯承,等他终于点了头,杨建铭才拔脚走向刚才接许城的那车,刀疤和断眉随之迈步。

许城也走向那辆车。

这时,张市宁突然对邱斯承说:“交给你了。他手上没有数据卡。”

话音未落,走向车的杨建铭等人、及原本站在邱斯承另一侧的三位保镖,突然解开穴道一般,从四面八方朝许城冲去。

许城早有预料,瞬间起势冲向离他最近的大块头,抬手接住他挥舞过来的手臂。接招那刻,许城感觉到此人力气极大,身手不一般。他用力将人扯到身前,顶起膝盖猛击腹部。大块头勾胸弯腰,软趴下去;许城毫不手软,将他手臂反手一拧,大块头半跪在地,发出惨叫。

花臂和国字脸冲到身前,许城反身一个扫腿,直踢国字脸面门,他下了狠力气,将其整个甩倒。一边面对花臂的飞速出拳,他抬手硬接住,另一拳狠击对方太阳穴上。

三人一瞬被打趴。

刀疤男猛冲而上,一拳击来,拳风极强;许城侧身堪堪躲过,一手砍刀状击打他手臂,一手顶肘,肘尖猛击对方胸膛,随后一脚踹他出去。刀疤男下盘很稳,脚底呲滑后退一大截,却没摔倒。

断眉也冲上前,抬脚飞踹;许城转身一手抓稳他脚踝,生生承下这脚力,趁势一拳猛击他腹部,借力将他扑倒在地。他飞快一拳猛击他颧骨和眼窝,力道之大,断眉苦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许城飞速在地上一滚,眼见大块头恢复了朝他冲来;他飞跃而起,一脚狠踹他腰上。

力气之大,许城嘴里都铁锈味直冒。

大块头飞出去撞到车前盖上,挡住车灯。笔直的光线霎时像胶管里挤出的水柱一般四处飞溅,折成一道道狂闪的光刀。

张市宁后退几步,隐匿在黑暗里。这几人都是练家子,可许城实在太强。

他冷声:“你是不是太小看他了?”

邱斯承看了眼杨建铭,后者从车里抽出几根铁棍子给弟兄们。

有了趁手武器,这一方立刻扭转狼狈局面。但许城仍没那么好对付。他虽腹背受敌,手臂、腿上挨了几闷棍,但他很快贴到车旁,将车身作为后方应敌。

国字脸挥棍前来,许城伸出手臂生生吃下一棍了,立即反手攥紧棍子,将他扯到跟前,腿脚续足力气、踹他心窝。

国字脸飞出几米倒在地上,直吐鲜血。

大块头和花臂脸同时挥棍,许城两手去挡,抓住棍子将两人使劲往跟前一撞。却听身后从天跳下一道巨响。

他知有人偷袭,一蹬车灯要跳开;撞得满头是血的大块头和花臂大叫一声,拿棍子架抵住他。许城紧急侧身,但下一秒,背上一阵剧痛。

偷偷猫上车的杨建铭背后突袭,一把尖刀擦刺过许城侧背,鲜血飞溅。

许城剧痛难忍,双手握棍狠推开大块头和花臂。回身之时,从地上爬起的国字脸报复地猛踹他后背。

许城扑倒在地。

刚才挨下那些闷棍,各处痛楚在周身炸开。他一咬牙,抓住钢管强撑起身,又是一拳击退国字脸,一脚旋踢扫上花臂脸颊,踢飞他一颗牙齿。

可他才喘着气低头检查身侧伤口,杨建铭握紧钢管,再次从背后偷袭,一棍子打在他头上。

砰一声闷响,许城刹那间头痛欲裂,人晃荡两下,想站稳,但,

那一刻,许城猝不及防,看到了那年夏天,

耳畔突然响起惨烈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一阵一阵,痛彻心扉。一股穿越时光的剧痛袭来,像积攒了十年的痛苦在他体内骤然爆发。

他只觉天旋地转,人哐当砸倒在地。灯光人影飞溅,尘土飞扬。

他看见了人生中最灰暗的夏天。

很陌生,却又如嵌入骨髓般熟悉——潮水一样疯狂扑来。

他看见一个少年,发了疯一样,在江州、江城、云西、奚市的大街小巷,疯狂寻找着谁的踪迹。他满目惊恐绝望,几乎不吃不喝,胡子不刮、头发不剪,又瘦又黑,像个野人。

他看见,

那个少年在嚎哭:“我找你要那两样东西的时候你猜不到吗?你猜不到我喜欢她她对我很重要吗?!李知渠你都知道!但你只想着立功!你有没有答应过我保证她不出事?你配当警察吗?!你不配!”

“你怎么能不去上学?你疯了!你别为了她,毁了前程。”

“我已经没前程了!!”

“你就当她死了!难道你也要去死吗?”

少年怔住,一句话不说,转头就往江里跳。李知渠去拦,他突然扑上去打他,但这些日子他太孱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打不赢,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来。在场之人吓得变色,他直直向后晕倒过去。

他又看见,

病房白得刺眼,姑姑在哭:“孩子啊,你别这样,别这样。姑姑心里疼,疼啊!小城——”

可她口中的“孩子”不听,他浑身血痕,抱头蜷缩在病床上,嚎哭,哭得撕心裂肺,惨不忍闻。

许城头骨剧痛如裂,眼前一片血红,耳朵里嗡嗡巨响,听不清周围任何声音。

他挣扎着爬起来,杨建铭等几个练家子也满头血与汗,到处负伤。

几人见他倒下,好不容易趁机喘气,不想他又恶狠狠站了起来。

杨建铭冷喝一声,蓄满力气朝他挥棒而去;许城徒手生拦住棍子,脚踹而出。杨建铭移腿躲避,迅速出拳;许城抬臂抵挡,肘击而去。

两人打得拳拳到肉,杨建铭仍不占上风,被许城逼得连连后退,踩到石子一歪,许城一脚踢他膝盖,杨建铭吃痛跪地。

可那时,断眉趁机偷袭,许城侧身躲避,而刀疤脸满身血泥爬起来,一棍打在他太阳穴上。

许城吐出一口鲜血。

也就是那刻,他突然看到第一次推开画室门时,见到姜皙的场景。

春末初夏,她一身白裙,坐在软椅中,目光水盈盈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那一刻的心情是——

那些记忆的情绪,很多情绪,如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许城摔倒在地,看到——

叫她看晚霞那一幕。

他望着她趴在小圆窗边的侧脸,不是想着欺哄她,只是觉得,她真美好啊。

打架那晚,不是利用,只是……他想带她走;

轮船调头,不是想利用,是他不舍得离开她。

周围的人全部围攻上来,怕他再缓过来又是大患,且刚才被揍得太狠,满腔愤狠,对地上的许城拳打脚踢。

他很痛,但心里的剧痛甚至已叫皮肉之苦变得麻木。

记忆里积攒了十年的痛苦一瞬爆炸,他全身都痛,痛得不能呼吸;痛到几乎不能承受,要晕厥过去。

姜皙——

当初那个少年,他爱你,很爱你;比他现在爱着的、以为的、想的、还要深。

可为什么偏偏在年少时,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有和她讲过。

他痛到陷入无尽的恐慌,怕见不到她了,再也没机会告诉她了。

我爱你,姜皙,从始至终。

从来都是爱,很深很深的爱。

怎么就错过了九年,又在重逢后蹉跎了数月。

他这一生,分明做尽好事,为何上天对他如此残忍?

他想起了买戒指时的心情,不是要骗她,拴住她。他早知所谓结婚是姜淮拿胡萝卜吊他,可他听进心里去了,他自己偷偷计划了。

买戒指时,他很幸福;幸福到此刻想起,化为成倍的剧痛。

还有旋转木马,她第一次在旋转木马上对他笑时,他是心虚,是不忍,可——也心动了。以至于他无法多看她一眼,匆匆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