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玖月晞
姜成辉掀着茶盖,说:“死了没?”
许城低垂的头动了动。
“这几下,你必须得受着。江州城到处在传,说我女儿被你拐到船上,孤男寡女的,荡了两个月。你考虑过她的清白名声没有?”
许城只有出气的份儿,没回应。
姜皙刚要替他辩解,姜淮抓她的手腕,目光警示地摇了下头。
而姜成辉话锋陡转,说:“行了,你先跟在姜淮跟前办事。要是办不好,随时收拾你。”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起身要走;却听见一声嗤笑,笑得一众手下们在烈日下心底凉得发毛。
许城语气讽硬,嗓音沙哑:“我说,要给你姜家办事了吗?”
所有手下头不敢抬,大气不出;连叶四都不去看姜成辉脸色了。
姜老板沉默了十秒,说:“我现在让你失踪,在场一个人也不会透漏出去,你信不信?”
许城垂着头,汗湿碎发下,一只血红的眼抬起,瞧他半晌,流血的嘴咧出笑来,说:“老子……不信。”
姜淮眼色森森,阿武也倒吸一口凉气。姜成光差点把桃子噎嘴里。
姜成辉脸皮隐忍着怒,语气却平缓:“阿皙,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揭发爸爸吗?”
姜皙惊到张口无言。
“试试吧。”他再度挥手。
一帮人快速将许城拖到喷泉边。两人锢手肘,两人摁大腿,叶四跳进喷水池,双手抓住许城后脑勺和脖颈,将他整颗脑袋摁进湛蓝的池水里。
冰凉的池水瞬间灌进他耳朵口鼻,世界、阳光、烈日一瞬抛去脑后,只剩耳边无尽的水流轰鸣声、心脏狂跳声和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空气——
空气——
身体本能疯狂地挣扎,每一颗细胞都拼命搏动着抓取空气,但涌进鼻子、灌进肺腔的只有稠密的无所不入的水。痛苦的灼烧感从气管撩烧到胸腔,心脏。血液在幽闭血管中疯狂冲涌,仿佛要爆炸——
空气——
空气——
姜皙哭叫着挣脱阿武,冲到喷泉池边。没有一人上前拦她,因为她不是对手。
她用尽力气去推他们,她抓扯,撕咬叶四的手臂,掰他的手指。没有任何作用。他们岿然不动。
她眼睁睁看着许城的后背涨得血红,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手指拼命想要抓索什么,却无能为力。
喷泉水在空中喷出靓丽的形状。
园中众人或低头顺耳,或无动于衷。天地间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只有许城被死命摁在池子里绝望的挣扎水声。
姜皙扑通一声跪下,哭求:“不要杀他!!爸爸!我不跑了,你放他走吧!我再也不跑了,求求你放他走。哥哥,你帮我求求爸爸。哥哥——爸爸——求你了!”
姜成辉无动于衷。
姜淮目露难色,可看看父亲的脸,也知难转圜:“爸——”
叶四等人已冒出热汗。而许城仍在挣扎,喷泉里水花扑腾飞溅,洒出的是流逝的生命力。
姜皙哭求无用,再次扑上去,拼尽全力去撕咬叶四的手。可任她将他抓咬得鲜血淋漓,他一张脸冷酷无情,一双铁爪不见半分松动。
许城因求生本能而拼命乱抓的手在某一瞬间抓到姜皙,那一瞬,他死死攥紧了她,手掌因充血而滚烫得可怕,又在一瞬间,松垂了下去。
姜皙心沉池底,再度跪下,冲姜成辉哭喊:“爸爸我求求你了!”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不是他把我拐走的,是我要逃走的!不管我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求他把我送走。跟他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我不想做姜家的人了!”她叫得撕心裂肺,“我求你放了他!!”
姜成辉说:“叶四。”
叶四松了手;另几人将许城拖起来往地上扔,他的衣衫和头发带出一大片池水泼在鹅卵石小径上。
许城扭曲而痛苦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口鼻喷吐出几大口水,剧烈咳嗽,咳得身板在地上弹起又坠落,反反复复;咳得腰身弓成一团,像抽筋的虾。终于咳顺气了,大口大口地往肺腔子里吸气,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姜皙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许城满头满脸的水,脸上指虎击打出来的伤口在渗血,嘴唇白得渗人。
“许城——”她见他狼狈凄惨模样,眼泪泉涌而出。她抱住他的头,哭得浑身发颤。
姜成辉威严的声音传来:“你想离开姜家?不想做姜家的人了?”
“对!”她抬起一双泪眼,朝亭中人奋力哭喊道,“你,你们……为什么要伤……”她说不出那个“杀”字,“害人?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用的东西沾别人的血、别人的汗!”
姜淮吃了一大惊,没料到单纯如白纸的姜皙会说出这番话。
“我女儿温柔安静,害羞内向,从来不会这么对我讲话。”姜成辉眼中闪过冷光,“这话谁教你的?你这位新朋友?”
姜皙恐惧地将许城牢牢箍紧,生怕他再次被谁夺走:“不是他找的我,是我找的他。不管碰上谁,我都会求他救我走!求你不要牵连无辜!”
“姜家是你说走就走;姜家人是你说不想做就不做的?!”
姜皙怔了怔,脸上挂着泪珠,害怕却决然,轻声说:“您养我一场,把我的命拿去吧。求您放他走;求哥哥和阿武哥哥照顾添添。”
姜成辉一手将茶杯挥摔在地,杯盏碎裂,瓷片飞溅。在场之人皆不敢吭气。
“你是我养大的女儿!我要你的命做什么?!还是说你仗着是我女儿,真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行,我今天断你另一条腿,看你以后拿什么再往外跑!叶四!”
叶四黑青着脸,唰地抽出刀,上前抓住姜皙右腿,将她整个人往一旁猛拖。他速度极快,众人都做不出反应,而半死不活的许城突然从地上窜起,手脚并用扑上前揽住姜皙的腰,将她整个儿扯回怀中,团团护住;一脚踹向叶四手里的刀背,弹得刀刃乒乓响。
姜皙只觉阳光蓝天四下旋转间,她人已在他怀里,耳边是他剧烈的心跳和呼吸声。他头发上的水滴在她脸上,冰冰凉凉。
姜淮喝止:“叶四!!!”
叶四停下。
姜淮看姜成辉,沉声:“爸爸,你不能这么对妹妹。”
“我要怎么对她?我还要怎么对她?!”姜成辉大呵一声,又语带悲凉,“阿皙,爸爸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伤爸爸的心?我收拾他,不过是气你还小,就这样不清不白跟他在外头晃荡。你不考虑姜家,你想过自己的名声没有?想过别人怎么看你!你看看你,这家里所有人拿你当公主捧着。你出去外头俩月,粗糙成什么样子?啊?我一个当爸爸的,不心疼?不生气?我就不能发一场火?”
姜皙本就内心交战。他强硬,她能争辩;可他一示弱,她便无措了,流着泪唤了声:“爸爸,我不是……”
“你有什么不能好好跟家里说,非要一声不吭离家出走?家里人为你担心了两个月!你哥哥都快急疯了!”
姜淮拧着眉,沉默无言。
姜皙大哭:“哥哥——对不起——”
姜成光打圆场:“算了算了,孩子好不容易回来,训几句得了。走走,我陪你去下棋。”
姜成辉绷脸半刻,又有些颓唐模样,对姜皙说:“女儿大了,管不了了。我也给了他教训。为了你,我不为难他。可你记住,我姜成辉,永远不能失去我女儿。再跑一次,我要他的命。”
第23章
从姜家回来后, 许城因伤在家躺了两天。
许敏敏又心疼又气恼,一会儿责备他不学好,把人小姑娘拐去船上快俩月, 行为实在放浪;一会儿哭诉自己平头百姓无钱无势,孩子遭人欺负也无处还手;一会儿又痛骂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和姜家小姑娘搅在一起,且不说姜家万一报复下狠手, 哪怕姜家接受, 她也不同意——钱啊富贵啊她不管, 她们清白人家绝不跟那吃人喝血的奸狡之人同流合污,她怕遭报应。更何况, 他许家就是姜家众多受害者之一, 好好一个家给祸害散了。不然她侄儿何至于小小年纪过得那么苦。
许城闷头昏睡,各项质问一概不答。稍好转后,他搬回船上。
在姜家差点溺死的事, 跟一棒子似的把他打清醒了。被摁入水里的恐怖的窒息感和绝望感,他忘不了。他考虑她的无辜, 可姜家何时把人当过人看?不论是他、方筱仪、方信平, 等等的人。
他厌恶他们整个家。
许城让自己的心冷了下去;很快见了李知渠,简短说了那天在姜家发生的事, 他拒绝了姜成辉的提议。这是他本能反应, 直觉不能答应得太轻易。
李知渠叫他自己把握,说延迟入学的事批下来了。至于他后来报的院校,今年分数陡涨, 掉档了。也好,外界以为他没考上,没书读了。
许城有些心不在焉, 说:“姜皙到现在都没联系我。”
自那日后,姜皙就像从他生活里消失了一样,音讯全无。
许城将她留下的衣服打包塞去柜底,洗漱用品扔去一旁。他独自一人起床、洗漱、解缆绳、开船、交易、理货、整理、吃饭、靠岸、洗衣服、睡觉、听收音机……
起初,会想起她。
她在甲板上画画,在电磁炉旁忙碌;她坐在风扇前吹湿漉的头发;午睡醒来小身板摇摇晃晃,揉揉脸上的凉席印子,他塞给她一根冰棍,她呆呆地叼着……
他想着,会心烦;至于烦什么,不知道。脑子里总荡着她那句话:“不管碰上谁,我都会跟那个人走。”
八月,水上船只往来渐繁,他更忙了,忙到得请码头小工,工资当日结算。也没空再去想那段仿佛不真实的日子。
就好像当初船上相伴的那么一点模糊的旖旎感觉,在打开舱门的一刻,被江风吹得气味都不剩了。
只在有天夜里,许城洗漱完,瘫坐进她常坐的藤椅里吹风扇,忽地摸到一丝细细的长发。他拈在指尖,双手牵拉出一条长长的柔韧的丝线,食指在末端缠绕两圈,出神半刻,皱眉扔进垃圾桶。
手机里仍是一条短消息都没有。他想,她所谓的喜欢,不过是小孩喜欢一件玩具。玩具被人拿走了,她就忘了。
这样下去,他跟李知渠的计划怕是要落空。
夏日烦热困顿,生活忙碌。挨到八月中旬,许城给姜皙发了条彩信,一个字也没有,只有张图片:是别在电风扇上的一朵栀子花。
当天下午就接到姜皙的电话。
她声音轻软,夹着一丝快乐和紧张:“许城?”
“嗯?”
“我是姜皙。”
“我知道。”
“你还记得我呀?”
“……”他无语,“说事儿。”
那边,姜皙停了几秒。他的声线隔着电话淡淡的,有些陌生,叫她莫名忐忑,语气也低落下去:“我想约你明天去游乐场玩……好吗?”
许城望着江面上反射的阳光,眯了下眼,觉着从在她家差点儿被淹死一下跳跃去游乐场,诡异又荒诞。
“许城,你还在吗?”
许城说:“在。”
“那……去吧?”她不禁柔软哀求,“去吧——”
“行。”
这次,不能再浪费机会了。
……
次日上午,许城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没想到姜皙依然比他早到。
她撑着拐杖,立在去年那株梧桐下。去年是五月,而今八月,梧桐树冠墨绿繁茂。还是那辆黑色车停在她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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