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玖月晞
许城随她,径自走到餐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筱仪追上来,把她妈妈袁庆春叫她送的腊肉哐当放桌上,问:“刚才那个人是谁,为什么深更半夜跟你一起回家?”
“你觉得呢?”许城还有心情笑,说,“回回这么气,不怕把自己气死。”
他坐在凳子上,慢慢喝着玻璃杯中的水。
方筱仪说:“那姑娘看上去很有钱啊。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许城放下杯子,说:“对,我就喜欢有钱的、漂亮的女的。”
方筱仪没能激怒他,倒被他激怒,不免尖刻:“她?不知道涂了几层粉。”
许城一句话:“比你漂亮。”
他一贯这样,心烦,嘴就毒。
方筱仪话赶话:“是吗?也比我姐漂亮?”
这下,许城看了她一眼,在刚才的话里加了一个字:“比你们漂亮。”
她怔了,说:“你是不是早就忘记她了?”
许城道:“我记得她,但只是记得一个好朋友和受害者。我跟你说过,你不信。”
话说到这份上,方筱仪还在摇头:“不对,你明明很喜欢她的。你甚至为了给她报……”
“姐姐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许城不耐烦打断,抽过桌上一张白纸,随手折叠。
当初,他对方筱舒有过一些朦胧的好感,可惜他尚未搞清楚这丝心意,她就出事了。说起来,他做线人,是悲愤于方筱舒的惨死,但也是想替父亲争口气,想报方警官的恩,想帮哥哥一样的李知渠,更是那股子对姜家无法无天的的愤怒感与正义感。
许城至今仍深深惋惜方筱舒,但对于面前这个跟她一张脸却性格迥异的人,则心情复杂。既觉她难以理喻,又叹她凄苦可怜。
他说:“如果你觉得这样,我就会对你姐姐的案子上心少一点,不会。我没忘了要找杨杏。这么多年了,你不用想方设法给我上眼药。”
方筱仪还想说什么,许城低下头,双手用力地搓了下脸。
她从他身上察觉到一丝很陌生而少见的累,她突然讲不出话了,片刻后,呆滞一笑:“许城,我很怕,杨杏永远找不到了。”
许城折纸的手微微一僵。
会吗?
找不到的杨杏,找不到的李知渠,还有……找不到的姜皙。
第31章
在渡轮上遇见后, 许城预感邱斯承会联系他。
他直觉一向很准。
果然,第三天就接到邱斯承的电话,说卢思源周五来誉城, 当初的舍友们聚一聚。他做东。
许城这些年阅人无数,见过不少在成年后性情大变或改头换面的人, 邱斯承算得上是其中翘楚。
聚会地点在誉城顶级别墅区沧海人家附近的日料店,人均七千左右, 抵得上这年誉城房价。
许城由梳着发髻的服务生领到包间门口, 拉开木门, 邱斯承已经到了。
许城还没开口,他先笑起来:“不好意思, 选了个离我家近的, 麻烦你跑一趟。”
“不远。”许城亦笑,在台阶上脱了鞋,又将挽在手上的大衣挂在衣钩上, 进来坐下。
漂亮娴静的服务生跪坐一旁,给许城杯里添玄米茶。
邱斯承客套:“这些年同学聚得多吗?”
许城拿热毛巾擦手:“我跟杜宇康常聚。卢思源来誉城办事, 见过几次。哦, ”他放下热毛巾,“前几天回江州, 跟他吃了个宵夜。谢谢。”最后两个字是对倒茶后起身的服务生说的。
邱斯承看了眼那服务生, 脑子里一个闪念——当年在姜家的许城就是这样,对司机、保洁、侍从等服务人员很有礼貌,那时, 邱斯承身边一堆同事下属说他好;又看许城:“你好多年没回去了吧?”
“我这工作,没有闲的时候。”
“劳模一个,难怪升职快。”邱斯承微笑,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又道,“对了,听说你们上一任局长尚杰要调去公安部了?”
内部信息,许城一笑而过:“这我不太清楚。”
正说着,木门再度拉开,卢思源和杜宇康来了。杜宇康本就在誉城工作,两人赶巧在门口碰上。
“大城市就是不一样啊,堵车堵死了。”卢思源进来就把许城和邱斯承轮番拥抱一遍。许城赶紧扶稳桌上的茶杯。
卢思源脸红扑扑的,边脱羽绒服边说:“咱们四个是不是从毕业就没再聚过了?”
“都见过你。但我跟许城,杜宇康,毕业后第一次见。”邱斯承笑着看向许城。
卢思源:“你俩都是干大事的人。”
“你们仨是干大事儿的人。”杜宇康在誉城做汽车销售,自认工作不如三个舍友。
“说什么呢?在江州那小地方,我工资可不如你。”卢思源说,“真羡慕张局,能调来誉城。哦,刚跟我局长去拜访他,所以来迟了。”
张市宁是方信平和李知渠的领导,力排万难扫黑除恶。当年江州黑势力案破获,保护伞全撕掉,市长等多位官员落马。张市宁及全力支持他扫黑的书记郑晓松双双立大功,不到一年调来誉城,仕途平坦。张市宁如今是誉城市检察院副院长。跟许城无论工作还是私交都相处甚好。唯一的心病,是失踪的李知渠。
卢思源看向许城:“我跟张局,错了,张检,说要来吃饭,他还让我带句话,说你好久没去他那儿坐坐了。”
许城笑:“行。我记着了。”
邱斯承喝着茶,不讲话。他在誉城商场叱咤风云,打通官场关系,花了天大的力气。不像他们内部,几句话的事儿。商人就是如此,做到多高的份儿上,都得跟权低头。
卢思源感叹:“这些年我觉得,读书时候的朋友跟进了社会再认识的真不一样。那感情,再见面跟没分别多久似的,我们以后得多聚。”
服务生上了菜,又给倒了清酒。
邱斯承举杯:“以后多聚。”
舍友重聚,自然聊起读书时光,各类回忆讲一遍。
可惜工作上的事,各自不相干,加之社会地位与境遇迥然,简短几句问候,话头便无处能落脚。兜兜转转,只能开始回忆。
邱斯承对过去的话题无甚兴趣,许城和杜宇康倒不时接几句话,卢思源则滔滔不绝。
也只有他喝多了,开始重复朋友啊真情啊,讲着讲着忽然咕哝:“还有你俩,看着完全不一样,但真怪,都问我姜皙在哪儿,我哪儿知道她在哪儿。”
这话一出,包间里有一截明显的、空档的安静。杜宇康看了许城一眼。
许城和邱斯承同时看向对方的眼睛。镜片上的白光半遮了邱斯承的眼神,而许城眼里也不见得能看出什么东西。
先笑的是许城,他轻飘地说了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总有点儿不着地。”
卢思源含混道:“姜家以前仇人太多,想他家死绝的人,从西站排到东站。再说,也不知谁乱传,说姜家的钱都落她手里了,想讨债的仇人可不更多?估计早死了。”
许城没接茬,眼风扫向邱斯承。
邱斯承推了下眼镜:“她帮过我。要是她过得惨,我想还点人情。毕竟,她家做坏事的人已经遭报应了。”
卢思源道:“确实,姜家的事,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哎呀,这个鲷鱼是真鲜……”
*
分别时,卢思源又拉着大家说了堆肺腑之言,还说出了眼泪来。
他本就是个极重感情的人。
可回家路上,许城只觉寂寥。
同车的杜宇康担心,问:“你又开始找姜皙了?”
“什么叫又?我就是回了趟江州,随口一问。”
杜宇康不多说,下了车。
他才走,许城电话响了,是张市宁。
许城以为是卢思源说的那事儿,松泛道:“我哪天闲了,一定去你那儿坐坐。”
张市宁劈头却问:“你又在找姜皙了?”
许城无语。今天这群人一个个是怎么了?
“卢思源这都跟你汇报?”
“你找她干什么?”
许城没答。
张市宁叹:“许城啊,你前途无量,千万别糊涂。老范那天还跟我说,你迟早接他的班,甚至跳过他,远超过他。你现在一人之下,未来手上的权还会越来越大。但她,沾不得。你嫌自己没把柄了?老范不是给你介绍了蒋家的女儿……”
许城笑一声:“这你也打听。”
“跟你说正事!你要找她干什么?这么多年了,她死了都不知道。”
“不干什么。”许城看着前方的路,“我就想知道她是死是活。就跟要找到李知渠一样。”
*
从江州回来后好些天,许城心情一直不太爽利。说不上不好,但总不太提得上劲。
工作还是照常,他不会将情绪代入其中。在下属眼里,他仍是一贯游刃有余从容模样,和往日无甚差别。
他向来处事老练,嗅觉敏锐。难得是为人正直,无法被收买;在这条路上行走,也经历过威逼恐吓。可他向来随性不羁“混世”模样,从未被吓退。也有势力费尽心思挖他的背景和弱点,欲拖他下马,叫他身败名裂,却一条缝隙没叫人找到。
他不爱邀功,认真应对每一件经手的案子。接过刑侦队长职务后,对上有交代,对下肯担责。
与他共事的都喜欢他,下属们也肯出力。毕竟,他半点架子没有,散漫惯了,心情好了还嬉皮笑脸,跟谁都处得来,谁都能聊上几句。但碰上那些拎不清的,摆谱的,他懒得奉承讨好,也不怕得罪人。
誉城城市巨大,人口多,重案不少。好在队伍在他带领下,作风净爽,也强硬;少有积案。
前段时间积压了十几年的夺枪杀人大案也在他手上成功锁定嫌疑人,发布通缉令。
至此市局再无积案。
下辖的区局倒有个案子叫他挂心:半年前天湖区一位女性失踪。区公安排查过几回,尚未找到蛛丝马迹。
附近省市最近公布的一起失踪事件发生在江州,许城凭职业嗅觉,去江州出差时跟着扫黄打非调查了一下。但无异样。
进入十一月,队里格外繁忙。上半年的几起恶性案件已侦查完毕。市检察院联系开会,讨论案件后续审判和披露事宜,许城便带队去了趟市检。
*
十一月初,誉城入冬了。
下午,许城和下属余家祥从市检察院出来。余家祥是许城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入职市公安。
下午五点,天色已昏暗。气温逼近零度,寒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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