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的船 第72章

作者:玖月晞 标签: 边缘恋歌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现代情感

“不要。现在,曲子不适合。”

姜添在“合适”、“搭配”等细枝末节的概念上总有着极度的偏执。

姜皙说:“那好吧,你以后选个适合的吹给她听。”

姜添说:“许城哥哥。”

姜皙一愣,略微莫名:“你要给他吹笛子?”

虽然她料想许城已经知道姜添的学校,估计还去踩过点,但她不认为许城会不经她允许就贸然闯进学校私下和姜添接触。

“许城哥哥,那里。”姜添指前头。

巷子尽头,许城站在一棵光秃秃的大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他一手插在大衣兜里,一手拎着两个大袋子。旁边的垃圾桶沙盘里,隐约有烟头的微弱红光。

姜皙没打算和他打招呼,但走近了,许城唤了声:“添添。”

姜添停下来,速速看他一眼了,就看向一边,害羞地说:“许城哥哥。”

“你看。”

姜添看向他手中的袋子,眼睛亮起,兴奋地挥舞着手:“乐高。我喜欢!牛奶,我喜欢!牛肉干,我喜欢!瑞士糖……”

他细数着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每点名一个,都要加上一句“我喜欢”。

每一样玩具和零食,都是他喜欢的。牌子、种类、颜色,没有半分差错。要是哪一样稍有不对,他都会焦虑、焦躁。但每一样都是对的,所以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地转圈。

许城见他开心,不免展颜,又适时地瞥了姜皙一眼,她垂着眼,表情平淡。

许城说:“工作累吗?”

她抬眸,摇了摇头,眼神转向姜添:“添添,回家了。”

刚要迈步,许城说:“我帮你们提上去。”

姜皙盯着他手里的一堆东西,有一会儿没做声,她在做决定。

许城知道,她不想要,也不愿让姜添接受。可一来,这些姜添喜欢的东西,他上次丰富地享有不知是何时;二来,在他这么开心的情况下骤然拒绝,姜添理解不了,会大吵大闹,而她难以应付,也无法控制。

许城知道自己挺无耻,但从她本人身上实在找不到缺口,他束手无策,只能这么做。

终于,姜皙说:“添添,你自己把东西拿上去吧。”

姜添很开心:“好。”

许城递给他。

姜皙像教导小孩子:“说谢谢了吗?”

许城忙说:“不用。”

“谢谢许城哥哥。”

“不用谢。”他又说了一遍。

姜皙把钥匙交给他:“自己开门,往右拧。”

姜添歪头:“我能吹笛子吗?”

姜皙柔声:“不行。房间不是很隔音,会影响隔壁的人。太晚了,他们要睡觉的~”

“哦,他好凶,会骂人。”姜添嘀咕着,又问,“我能自己泡奶粉吗?”

“暖水瓶里的水应该不热了,等下我给你烧水,再让你自己泡奶粉,好吗?”

“我不喜欢烧水壶。”姜添皱了眉,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太阳穴,“它吵死了,吵死了!”

“我知道啊~所以等下我去烧水,好吗?”

两姐弟对话,姜皙的声音始终温柔,像春日缓缓流淌的溪水。她说话天生如此,反倒是现在和他说话,武装起一把平淡疏远的嗓音。

“那我,能在等你的时候,先吃瑞士糖吗?柠檬味的。”

“只能吃一颗~”

“那我,等你十分钟。”

姜皙顿了一下,说:“不用十分钟。”

“我,等你十分钟。”姜添固执地说,“许城哥哥再见。”

“再见。”

姜皙目送姜添慢吞吞拐进楼梯间了,这才与许城对视。

“你,找到新工作了?”是句废话。

“嗯。”

“挺好的。在试用期?”又是句废话。

“嗯。”

“同事们都好吗?”

“嗯。”

“累不累?”

很轻地摇头。

“工作做得顺手吗?”

“嗯。”

许城是知道的。她最早就在游轮上做服务生,但那个叫肖谦的人死去后,她就没有工作记录了。应该从事的都是不签正式社保合同的散工,隔三差五变动。

他推测,是那时遭遇了严重意外,导致她如同惊弓之鸟,四处躲避。

“你搬来这里后,城中村袭击你的那个人,有再出现吗?”

姜皙摇头。

他这些天无论是监控,还是夜里过来,都没撞见异常。

“那就好。以后要有谁再找你麻烦,你,可以找我。”

姜皙没有接话。

他像是打圆场地笑了一下,安慰:“不过现在跟早年不一样了。一年一年,治安好了很多。你应该不会再碰上。”

还是沉默。

他用力吸了口气,问:“你……还画画吗?”

他这些天专门逛了画具店,但又怕贸然买来,万一刺痛她。

姜皙仍旧一声不吭。像个死掉的紧闭的蚌壳,叫他无从下手。

以前,她哪怕沉默,也是有反应的。或脸颊绯红,或眼神流露,或双手紧绞,他一眼就能看明白。

可现在,她淡漠到好像整个人如同她水墨画笔上洗到最后的汁,了无痕迹。他抓不住,看不明,便莫名的心慌。

“姜皙……”许城低声唤她,“跟我说说话吧。”

姜皙看着他身后的栏杆。

栏杆外一边是通向江边步道的大楼梯;一边矮山上生长着多棵大树,因冬季树叶稀薄,能看到步道外流淌的江水和对岸的烟火人家。

自然,也能看到停在大楼梯下的他的车。

她在这个位置,在家中的窗户缝隙里,看到过很多次了。

“你以后别来了。邻居看见了不好。”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也没什么力度,可轻飘几个字,冰锥一样穿透许城的心脏,冷,麻木。

他低问:“为什么不能来?”

姜皙有些诧异,怀疑他没听到那句“邻居看见不好”,可再重复一遍,他估计能问出“为什么不好”这样的荒唐话。

她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来呢?”

“我说了,想确保你安全。”

“你刚才说,治安一年一年在变好。”

许城张了张口,他在她面前的自相矛盾已明目张胆地暴露在言语上。

他后退一步,倚靠栏杆,双手伸进大衣口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捏到瘪了一半的烟盒。

“姜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你别打断我,让我讲完。”

隔了好几秒,姜皙嗯一声。

“当年我给李知渠做线人,确实隐瞒了你,欺骗了你,也……”他有些难以启齿,“利用了你,我郑重向你道歉,对不起。

但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我的控制和想象。我以为你的家人,尤其是你哥哥,会受到审判。我没想到会有拒捕、枪战……

我也完全没有料到,会对你的人生造成这样的影响。我以为至少至少,你和添添能全身而退。”

他低眸凝视她:“对不起。是我害你成现在这样。”

姜皙望着枯树丫下灰黑色的梧桐江,不知听也没听。

她仍盘着发,雪白的面颊和脖颈大片光露在夜风中,显得萧清。但发夹拗不过一路走来的风霜夜路,已有几缕碎发从服帖的盘发中剥离出来,在风中扑打着她的眉眼。

她说:“我不是你害的。有没有你,姜家都会垮掉,得到制裁。没有你,也有其他人。甚至没有那些人,姜家也必然会倒。我也会是现在的下场。你做的事是对的,又哪里会害我呢?”

这话字面听着像讽刺,但她语气并非如此。许城竟有些抓不准,她这就……原谅了?可他为何仍然无力?

“如果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还会有这份歉意吗?”

他一愣,说:“这只跟我做的事有关。”

“但不好,会加重吧?可其实,这些年我并没有过得不好,真的。或许我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没有很多金钱,但我过得很平静、知足。”她面容清透,目色平缓,

“你做的事,是正义的,我知道。我只是,不想和你再有牵扯。毕竟已经过去九年多。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桥,我们其实已经差不多就是陌生人。何必呢?今天说开了,就别再来了,也别再提了。”

许城的心突然空落掉。

一股强烈的不甘心驱使下,他蹦出一句:“你恨我吗?”

她像是思考了一下,摇了下头。